第52章 第52章 西裝天神哥
許誠琳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但, 那一刻,他覺得他看到了神。
醫院走廊頂部安裝的燈發出的光芒是木然又呆板的,白森森地落在那名年輕人的身上。他瘦瘦高高的, 穿著墨色的西裝,第一印象絕無可能讓人認為是來看病的。
他筆直地站在昏死過去的中年男性身邊,垂著腦袋, 前額細碎烏黑地頭髮快要遮住眼睛, 仍能看清他眼神漠然。
從中年男性發狂,到年輕人果決利落地反擊,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 等所有人意識到的時候, 整條走廊靜悄悄。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年輕人的身上。
直到, 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傳來,接著, 有人喊“警察來了”。
許誠琳將將回過神, 這才意識到年輕人不是西裝天神, 而是剛剛由他看病的患者,手背還掛著點滴,並且在年輕人一整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中, 手背沒有回血, 倒掛的藥瓶也沒有大幅度晃動。
鄭瀨剛到現場, 正要疏散群眾,就聽拄柺杖的坐輪椅的病人們七嘴八舌地說事情解決了, 有個老帥老帥的年輕人特別麻利地把人踢暈了。
擁有豐富辦案經驗的鄭瀨警官,終於從一大堆“特別帥”“非常好看”“高人”“大佬”之類的形容詞彙裡拼出全過程。
有兩人受傷了,一名醫院保安,一名十多歲的小孩, 已經有醫生進行緊急救治。
行兇傷人的他熟悉,是個地痞無賴,自己的父親車禍身亡,肇事者也是個混混,拿不出賠償金,於是這人就賴上醫院,非得說醫院治死的。
醫院方報警過,對方是拘留所慣犯,關幾天根本不痛不癢,沒想到這次竟然敢殺人。
鄭瀨讓人把無賴拷住並看著,然後請後面趕來的醫生進行診斷和救治,都不用圍觀群眾描述,他肉眼可見無賴的下巴都變形了。
做完這一切,鄭瀨才把目光放在“那個穿西裝的特別帥的小夥子”身上。
藥九出離憤怒,聽著中年男人無理取鬧的話時,他就無法忍受了,再看到中年男人向小孩下刀,怒火達到頂峰。
簡直禽獸不如!死不足惜!
“你……”
聽到喚聲,藥九轉頭看:“鄭警官?”
“是你啊,”鄭瀨立刻記起藥九,“這都是你做的?只用腳嗎?”
藥九頷首:“是的,因為在掛藥,還拿著架子,不方便用手。”
他對夜班工作者有百分百的同理心,要是因此滾針,護士得重新紮,多辛苦啊。
鄭瀨默了默,說道:“看不出來你是練家子。”
藥九含蓄道:“沒有,只是條件反射。”
“……?”
條件反射?
誰條件反射能在三秒內光用腳幹倒一百七十斤的大漢,並導致對方多處骨折,且昏迷不醒?
鄭瀨心情複雜,看看藥九,暗說,兩招讓兇手徹底喪失行動能力,確實有裝逼的資本。
藥九抿了抿唇:“鄭警官,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鄭瀨還沒說話,一旁的許誠琳忙忙解釋:“鄭警官,不能這麼辦,如果不是這位小哥,我今天肯定會死的,其他人也會受傷。”
“嘶,聽聽你這話,”鄭瀨皺眉,“我們警察辦案就這麼蠻不講理的嗎?”他拍拍藥九的肩膀,“後面會給你發見義勇為獎,真不錯。”
“謝謝。”藥九說,“希望可以將那個人嚴懲不貸。”
“肯定會的,持刀殺人可不是小事情。”鄭瀨還忙,加了藥九的微信,說要有事會找他,上次他們只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許誠琳感激地說:“小哥,謝謝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藥九溫聲道:“許醫生不用客氣,那種人神共憤的人,我不出手,也會有人出手,”見許誠琳眼神仍然熱切,就說,“許醫生要是想報答的話,可以幫我換一下藥嗎?這瓶鹽水掛完了。”
“啊!差點忘了,你快跟我進來。”許誠琳連忙帶著他進入急診室,換了藥,他還想跟藥九說甚麼,接了通電話後,講了聲抱歉就走了。
後半夜,在急診室值班的是另一名醫生,許誠琳沒來。
經過這麼一折騰,藥九清醒得不行,向護士打聽了下,受傷小孩情況還好,萬幸的是沒傷到臟器,不過受了驚嚇,現在正睡著,有家長陪護。
掛完藥,已經是四點半,藥九琢磨著回去的時候順帶吃個早餐,否則照他這麼熬夜,要是去睡覺,午飯都吃不到。
然後,陷入胃疼的死迴圈。
他往外走,注意到許誠琳坐在門診大廳的長椅上,低著頭,情緒失落。
“許醫生?”藥九走過去,“怎麼了?”
許誠琳猛地回神抬頭:“你掛完藥了啊,記得最近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我知道你們工作忙,但身體最重要,你還很年輕,得保護好身體。”
藥九坐在他身旁:“我會的,許醫生,你要不要回家休息會兒?”
聞言,許誠琳作為專業醫生告知醫囑時的自信和健談蕩然無存,沉默了會兒,說:“醫院給我放了幾天假。”
又安靜很長時間。
“我有時候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現在……都有人受傷了。”
藥九柔和地注視著他的眼睛:“雖然能夠理解,但真的會覺得不公平。”
許誠琳不明白:“甚麼不公平?”
“人,人不公平,”藥九說,“可以理解對於負面的、極端的資訊會記憶很久,會被影響。可是,一旦想到許許多多病人被你救治心生的感激,在急診室這種最容易無助的地方,有你來處理流血的傷口和鑽心的痛苦,那樣不可能不催生的依賴信任和感動,就那麼的,輕飄飄地被一個品性惡劣的人沖刷,在你的心裡,只剩下那個差勁的人留下的糜爛,我的感謝份量原來這麼輕,想到此處,就怎麼也不能釋懷。”
許誠琳錯愕地望著他。
藥九回以目光。
少頃,許誠琳倏地吸口氣,笑道:“謝謝,我、我……謝謝。”
“好好休息,下雪的時候有暖烘烘的被窩,這多幸福。”藥九站起身,“我就先走了。”
“那個……”許誠琳追上來,“我們加個好友吧,你別覺得我是急診科醫生就不瞭解,我爸爸專攻消化內科,我媽媽主攻神經科,我爺爺奶奶都是醫生,我小姨是中醫,你有甚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藥九笑道:“好啊,我這人小毛病不斷,以後絕對會多麻煩你的。”
兩人說了陣兒才分開。
藥九在醫院外的早餐店吃飯,儘管天還黑著,但店裡已經紅火起來,熱氣騰騰。
醫院外開的飯店,只要說胃疼還是剛做完手術之類的,老闆就知道放甚麼不放甚麼,特別省心。
吃完之後,時間是五點過些,他沒再叫專車,等了不多會兒,打了輛出租回到小區。
進屋,拍拍落在肩頭的雪,屋裡暖烘烘。
藥九訂好鬧鐘,便換衣服睡覺。
鬧鐘準時在下午四點響起。
藥九決定不賴床。
洗漱,做飯,吃藥。
窗戶外雪幕朦朦,幾個小孩堆了個不成型的雪人,開心地圍著唱拍手歌。
藥九準備拍一下那個又醜又可愛的雪人,注意到一堆微信和電話的訊息轟炸。
因為工作日沒上班,同事關心麼?說起來確實準備請假的時候只說請半天,沒說今天也不去。
他先拍了照片,這才點進微信,瀏覽所有未讀訊息,越看越懵。
都在講甚麼啊?
「小九你真的A爆了!」
「啊啊啊啊九哥你真的悶聲幹大事啊!」
「好帥啊小九,你是咱全公司的驕傲!」
完全不懂。
藥九很懵,點進公司大群,注意到一條轉發的微博:幸福市東壇區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就行兇傷人一事的通報。
這件事?
藥九立刻點進微博,這則訊息掛在熱搜第四,是公安和醫院聯合出的通報,在此之前,已經有監控錄影發到網上,產生一定的熱度。
通報內容藥九知悉,緊跟著這條通報的熱門微博,是段監控錄影的擷取,從那中年男性挾持小孩往急診室趕,到藥九果斷制服他。
他咽口唾沫,從頭到尾看完影片,監控角度原因,沒出現臉,只是側面,但熟悉他的人絕對會一眼認出來,畢竟他的身材條件以及穿衣風格很明顯。
[太惡劣了吧!必須嚴懲!當醫生好欺負是不是!]
[快過年了,甚麼妖魔鬼怪都收不住了是不是?要我說,這位小哥該把他就地正法!]
[見義勇為的小哥也太帥了吧,看得我心臟砰砰跳。]
[第一眼看過去,都沒注意到帥哥還掛著藥,所以才用腳的?]
[一分鐘,我要他的全部資訊。]
[必須頒見義勇為獎,記得po一下高畫質□□合照@幸福一家人。]
[不知道有沒有理解我的,這位小哥好有無人大佬那個味兒,我的媽,大半夜來醫院掛藥還穿西裝,正經人都想不到這麼幹吧?]
“不是……救命啊……”
藥九瀏覽到這條評論時,眉頭一跳,接著看,點贊,回覆1658條。
他做足心理準備,才點進去檢視這些回覆。
[你別說,誰家好人穿西裝到醫院急診?這B王的味兒可太濃了。]
藥九沉默,不是啊,胃那麼疼哪有心思換別的衣服,上班的時候穿甚麼就順手穿了啊。
[關鍵行動多幹脆利落,沒二十年功底我都不信。]
[我有朋友在醫院上班,這麼說吧,那個兇手手腕開放性骨折,下巴粉碎性骨折,中度腦震盪,這威力大家細品。]
藥九扶額,不會覺得他有甚麼暴力傾向吧?不是,平常說說無人得了,畢竟有作者描繪的鍋在,現在怎麼也對他奇奇怪怪地腦補?就算監控錄影,也很正常啊。
他隨便翻看評論,很好,沒有人會聯想他就是無人的原型,雖然他也不知道對誰好,總之,事情艱難維持著原狀,別整么蛾子,就是好。
“算了。”
藥九關掉微博,搖搖頭,大家都沒甚麼惡意,只是沒法解釋,他真的是很普通的社畜啊。
說起來,這麼鬧上熱搜,作者不會再把醫院這段畫出來吧,其實畫出來也是“藝術來源於生活”,而“生活”無數人目睹。
他準備看漫畫,想知道作者會不會這麼幹,聽到急促的門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