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無人上帝也
兩年前。
“總而言之, 大老闆親自視察,所有人都得打起百分之一萬的精神,要有甚麼差錯, 倒黴的可不止你自個兒……”
領導越說越激動,彷彿大戰在即,藥九靜靜看著, 心裡琢磨手頭負責的專案。
散會。
藥九起身就走。
“哎小九, ”領導喊住他,“到時候你站前面, 你個子高又外形條件不錯, 給咱們撐撐場子。”
藥九微愣:“我才過實習期不久, 要出席這種場合嗎?”
“嗐, 公司保潔都得來,”領導擺擺手, “就這麼說定了, 週六那天可千萬別有事兒。”
“好。”
藥九嘴上說著, 心裡對總公司的大老闆產生一絲好奇,回到工位,想了想, 問道:“張哥, 大老闆是甚麼樣的人?”
聞言, 張哥動作一停,跟遊戲掉幀了似的, 足足好幾秒,才說:“這個吧,不太好說,也不能隨便議論, 反正就是額……小九你不用管,到時候是領導伺候,咱們噹噹背景板就行。”
“好。”
藥九於是不多問了,他入職不到兩個月,對公司還不是特別瞭解,碰上老闆視察這麼重要的事情,能少說就少說。
大老闆會在週六的早上九點到,因為本身總部就在幸福市,距離也不遠。
當日,藥九以為自己來得挺早,進公司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到了。
領導一看見他,連忙招手:“小九,到這邊來,你就站這兒,剛剛好,你們這一排啊都是咱公司最靚麗的風景線。”
藥九默不作聲。
應付完就能回家了,他今天想做魚吃,還想到別的地方逛逛。
“來了來了,所有人打起精神!”
不知道誰喊了聲,藥九回過神,朝大門望去,好幾輛黑色汽車依次停在門口,整齊劃一下來些身著黑色西裝的人,看著不像員工像保鏢。
其中一人開啟第二輛汽車的後座車門,藥九認真看,下來的男人身材高挑,頭髮是淺棕色,容貌俊美,穿著粉白色的西裝。
好年輕啊,藥九忍不住想,沒有想過總公司的大老闆會這麼年輕,加上如此大的排場,就讓他幻視起一些標籤化的霸道總裁。
“都來啦?挺整齊的嘛。”
他開口說話,藥九又覺得不像霸道總裁,還蠻平易近人的。
隨後,藥九和所有人一起喊“歡迎老闆”。
“老闆,您這邊請。”領導態度柔和,掛著笑臉。
“我隨便看看,又不是沒來過,”莘聆的視線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倏地停住,走過去,“你是誰?”
藥九微微頷首:“莘老闆,我叫藥九,是新入職的員工,目前在技術部門。”
“新入職?”莘聆打量著他。
領導連忙解釋:“藥九是兩個月前入職,他來公司應聘,我面試的,覺得人不錯就留下來。”
“這樣嘛……”莘聆依然看他,與其是看,不如說想觀察出某些東西。
被這樣看著,藥九有些不大舒服,正想說話,就聽到莘聆毫不掩飾歡喜的聲音:
“我很喜歡你呢,週一的時候來總部找我,到時候我會給你安排新工作。”
藥九錯愕,有種電影裡普通員工因為能力優秀被大老闆看中的戲劇感,但事實上,他甚麼也沒幹。
“謝謝莘老闆賞識。”不過,他還是禮貌地說。
莘聆待了沒多久就離開,走之後,領導拍拍他的肩膀:“入職沒多久就調總部,還是老闆親自選的,分公司裡你是第一個,去了好好幹。”
“我會的。”藥九含蓄地說。
他注意到張哥表情異樣,等領導走了,靠近過去問:“張哥,你怎麼了?”
張哥顯得很彆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最終化成一聲嘆息:“不知道怎麼說,我有朋友在總部上班,就,挺難說的,反正你唉……去吧,記得別穿這身西裝。”
他走了,唉聲嘆氣,一步三搖頭。
藥九懵了,咽口唾沫,一下子想起新聞裡國內外邪惡資本家天打雷劈的怪癖,莘聆在他腦海裡那副粉色火烈鳥形象的背後,立刻冒出陰森森的鬼火。
回到家,藥九在網上搜尋莘聆的資訊,相關報道特別特別多,好評如潮,看著沒甚麼問題。
真不明白。
好吧,算啦。
反正都是要去的,真有甚麼問題,大不了辭職。
週一早晨八點,藥九準時到達聆我心莘總部,正跟前臺溝通,前臺表示見面需要預約,沒聽莘聆吩咐過,但他是員工的話,直接乘坐電梯去找人。
藥九想問問莘聆的辦公室在哪兒,聽到喚聲,扭頭看去,是莘聆,笑眯眯的,快步朝他走來。
“小九,你來得有些遲啊,看在你第一天到這兒還不熟悉,就原諒啦。”莘聆極為大方地說。
藥九解釋道:“現在才八點,莘老闆。”
莘聆:“規定是八點沒錯,可作為員工,得把公司當做自己家,上班就得歸心似箭,提前沒甚麼問題吧?”
“……沒問題。”
“小九,你怎麼還是這身衣服?”
“這新換的,只是顏色一樣。”
莘聆嘖了聲:“那也不行,總部不比分公司鬆懈,在這裡,不能連續兩天穿同樣顏色的西裝,一週五天顏色款式不能重複,犯一次扣五百。”
藥九抿了抿唇角:“好的,我知道了,莘老闆。”
“嘶,我已經容忍你兩次對我叫出這樣冷漠的稱呼,小九,第三次我沒法再忍耐下去,你一定要加上我的姓氏嗎?”莘聆擰著眉毛,頗為不滿。
藥九怔了怔:“抱歉,老闆。”
莘聆這才微笑:“不錯,現在我帶你去工作的地方,離我的辦公室很近,那樣我能隨時看見你,你也能隨叫隨到,是不是很滿意?”
藥九沉默少頃,詢問道:“老闆,我可以問問來到總部後,有機會調回去嗎?”
當然沒有機會,死了這條心吧!
——兩年後的藥九如是回答。
藥九面無表情。
莘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說話時搖頭晃腦:“聽起來沒任何問題,那時候小九你多麼單純,如今卻越來越讓人猜不透心思。”
“我真是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到底哪裡出問題了呢?你有時候冷漠得讓我傷心欲絕,就拿今天來說,雖然廚房出了點小問題,可我不也幫忙了嗎?怎麼你仍舊不搭理我呢?”
藥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忘了說啥,只想睡覺。
莘聆真是想不通,該做的他已經做了,還想要怎樣呢?不論給房東的賠償,還是給小九的……賠償?
“要是你覺得賠償太少,完全可以……”莘聆看著睡著的藥九,“我的天吶!小九,你真是一點都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活力,沒有活力就沒有魅力,儘管你的臉彌補了這點,可還是要打起精神的,唉,垮掉了垮掉了沒救了。”
門被輕輕關好。
組長注視著桌後形容枯槁的男人:“感謝見面,我想,你知道我要問甚麼。”
蝕言聳肩,懶懶瞧他一眼:“告訴過你們的,我是在遵循主人的神諭,這種事情說了你們也不會明白。”
言談間掩飾不住的驕傲,他就這樣和他們交流,多少會顯得他們很可憐吧。畢竟,他跟這群泛泛之輩不同,有著強大且會下達偉大神諭以讓他執行的主人,啊!光是有無人這樣的主人,其他人就沒法跟他相提並論。
“的確,你說得再深奧些,他們不會懂,但我能理解你,”組長神色認真,目不轉睛,“我見過無人。”
蝕言愣住,盯著組長看了又看:“既然見過,那你就該甚麼都知道,還有甚麼要問我的?”
他寧靜許久的內心再次產生波動,沒法不跟組長攀比,難不成,他已經不是主人唯一的部下了?
組長:“我的意思是說,因為見過,所以我理解你在面對無人時的心思。可是,我身份與你不同,必定不會像你一樣得到那種神諭和待遇。”
“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神諭究竟是甚麼呢?”
蝕言豁然開朗,漫不經心嘟囔著:“這樣嘛。”
現在,他開始高高在上地憐憫起這個人來,世樞組織成員這種身份確實夠讓人猶豫的,不告訴的話,會和那個時候抓心撓肝的自己一樣吧。
只有得到神諭,生命才有希望,一切都不再迷茫。而無法擁有神諭指引的人,是不可能不可憐的。
“好吧,”蝕言攤手,“主人的神諭過於玄奧,我只領悟一點,那就是‘人類和詭異是一樣的’。”
“這話聽起來沒甚麼特別,但你要知道,主人當時是放在一起表述的,就證明,有哪些事情同時牽連詭異和人類,非得要一起做才行。”
蝕言覺得自己的地位無限上升,好像教導信徒尊崇上帝的神父,他可真是慷慨啊。
組長若有所思:“這都是你領悟出來的?”
“沒錯。”
“你為此做出的行動是改變對人類的態度,儘量用平等的目光看待?”
“是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幫助,告辭。”組長起身,看起來,和無人真正要說的事情共同點沒多少。
下個要見面的是青枯,這人較為麻煩,得想個別的辦法。
組長沉沉吐息,開門,凝望遠處。
風已經停了,雪勢變小,天仍然陰沉沉。
藥九閉眼等意識回歸,過會兒,拿起手機看時間,早晨十一點。
四小時前,莘聆發來微信,說看到雪停他就走了,週一他會讓人上門裝修廚房,保證跟之前的一模一樣,用高階材料,當天下班就能使用。
藥九隻注意到莘聆已經離開,這下徹底放鬆,眼一閉,睡了個天昏地暗。
再次,是被餓醒的。
藥九爬起來,開啟冰箱,看著裡面空空如也,沉默住了,想起來昨天莘聆都給他嚯嚯完了。
他在冰箱門前至少站了十分鐘,最後,重重地關好門。
要點外賣嗎?這種天氣和路況還是算了,可是好餓啊,話說就算出去,也不會有飯店開著門吧,都凌晨一點了……誒!可以去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點速食。
做好決定,藥九便去換衣服,還繫了條棉圍脖,確定沒問題才出門。
天很黑,雪和風重新控制這座城市,路邊的太陽能燈因為連續的陰天,光芒微弱得相當於沒有。
藥九夜間視力也是不錯的,因此沒有打手電,朝著記憶裡便利店的位置走去。
便利店在市中心有好幾家大型的,他居住的小區附近只有兩家,離得近的屬於智慧便利店,鮮食少,藥九倒不在乎,應付下飢餓,天亮得上班呢。
買好東西回家。
藥九在路上拆了根香腸吃,走著走著,聽到“咔啦咔啦”的奇怪聲音,往後退幾步,朝小道里看去。
這是兩座大樓之間的罅隙,在本就一片墨色的夜裡,遠離微弱的路燈光,愈發黑魆魆。
視線穿過大樓,他看見一些人正忙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