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暴雨情濃烈
雨勢越來越急, 風聲呼嘯。
藥九微怔，不解道：“亞諾，為甚麼問這個？”
弗洛里亞諾說：“我想, 藥九先生這麼善良，你生長的城市肯定是非常美好的，和幸福市相當, 以後我想去那兒。”
藥九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用手指攏了攏頭髮，過會兒, 若有所思地說：“那個地方已經不在了。”
弗洛里亞諾驚訝：“‘不在’指的是甚麼？怎麼會……”
“是座海島, 離所有城市都很遠, 應該是被海水淹了, 可能是地震之類的，我查過那整片區域在某個時間地震頻繁, 是在那會兒被淹的吧。”
藥九說, 爸爸媽媽車禍去世後, 他才被舅舅接出來。
小島有座數千居民的村莊，後來他沒打聽到村民是在小島被淹之前撤離，還是遇難了。
整座小島就像憑空蒸發, 他找不到一點相關的資訊。
弗洛里亞諾於是問道：“你是在島上讀書的嗎？”
“是的, 島上有學校, 但我只讀到三年級，”藥九說, “之後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都不是同一座城市，準確來說，大學之前, 我基本是一個學年換一座新的城市。”
這就導致他學生時代的朋友約等於無，雖然他本身脾氣性格友好，挺多人願意跟他玩的，而且打從在外面上小學起，情書就沒斷過，但是高中之前沒手機，分開等於斷聯。
大學裡認識的朋友，在畢業後各奔東西，忙著自己的事業，開展新的朋友圈，都極少說話了。
他唯一能收到從前同學發的訊息，是做銷售的群發廣告和節日祝福，或者測試有沒有刪好友的亂碼。
“朋友存在階段性”這句話，在藥九這兒體現得淋漓盡致，他都想，以後如果完成目標辭職，大概現在的朋友也不會聯絡他。
弗洛里亞諾說：“頻繁更換學習環境，對你的身心影響不小吧？也很難交到甚麼朋友。”
藥九笑道：“還好，我身心好得很。”
那會兒舅舅工作需要才到處跑，他沒甚麼意見，要是不跟舅舅在一起，他的身心才會受到影響。
畢竟對那時候的藥九來說，舅舅是唯一的親人。
後來他才知道，他還有其他親人呢。
“藥九先生，”弗洛里亞諾盤著腿，單手托腮，“我真希望我能和你成為永遠的朋友，可是‘永遠’這個詞會讓你感到壓力吧？”
藥九搖頭：“不會，我很高興跟你做朋友。”
弗洛里亞諾眼睛一亮：“要是我有開心的事兒，可以隨時向你分享嗎？”
“當然可以。”
“要是我有煩惱的事情，可以向你傾訴嗎？”
“這個也可以，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你會把讓你憂愁的事情告訴我嗎？”
藥九頓了下，很快回答：“我會的。”
弗洛里亞諾嘆氣：“可是你卻拒絕我的好意，去我那兒，我會給你更好的工作和待遇，你拒絕了。”
“抱歉，我有私人理由，以後會告訴你的。”
藥九說，要是在早晨他打那通電話之前知道這事兒，他肯定答應，龜毛永遠消失吧，高薪他來了，但是現在沒辦法，他還不能離開幸福市。
“我是非常真誠的，藥九先生，”弗洛里亞諾語氣真摯，“是有人跟你說過甚麼嗎？”
藥九沉默少頃，詢問道：“亞諾，你怎麼認定是有人跟我說過甚麼，而不是我自己這樣想的？”
弗洛里亞諾連忙解釋：“別誤會，因為洛凱他不太會為別人著想，我擔心他為難你。”
“這樣啊，”藥九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注視他的時間變長了，“並沒有那回事，跟老闆沒關係，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
弗洛里亞諾握住他的手：“我剛剛是不是太冒犯了？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我認真地向你道歉。藥九先生，我總是想，我從來沒遇到像你這樣和我脾氣秉性非常融洽的人。”
“可是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分開，不管甚麼時間，總會分開的，那是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所以我才想出這樣的辦法，我沒有惡意，但我卻並不瞭解你。”
莘聆那種格外誇張的性情在他的身上愈發明顯。
在這樣狂風暴雨的夜晚，帳篷布唰唰作響，他那真誠的話語裡隱含著的激動幾乎要被暴風雨徹底沖刷出來，再說點甚麼，他的情緒必然會像帳篷外的極端天氣一樣，熱烈而明當。
藥九安慰道：“亞諾，我沒有不舒服，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好奇而已，再說，你要是想聯絡我，隨時都可以，我向你保證，以後有時間，肯定會去你那兒看看的。”
“好吧，”弗洛里亞諾無奈接受，“藥九先生，如果在此之前，你沒有答應過別人，那麼有空閒的時候，可以別去其它地方嗎？”
“未來的事情說不準，但我會考慮的。”藥九說。
他心想，好奇怪的執著，這個人到底是容易患得患失，還是控制慾強呢？
太溫柔的神情，太謙卑的言語，恰到好處的笑意，讓任何東西都變得模糊不清，很難發現甚麼。
弗洛里亞諾最終接受藥九的回答，再糾纏的話，倒顯得咄咄逼人了。
他轉而說起小時候的事情，那些在他居住的莊園發生的趣事。
藥九聆聽著，偶爾會提出些恰到好處的疑問，以表示他有在認真聽，而不是腦袋放空或者左耳進右耳出。
這雨直到凌晨才勢頭放緩。
翌日清早，空氣冷颼颼，森林裡露水重，沒走幾步衣服就會被打溼，藥九於是在別墅裡吃早餐，等過幾小時太陽出來再離開。
弗洛里亞諾接了通電話，說聲抱歉就上樓去了，理叔叔去修剪花園。
只剩藥九一個人。
他環視四周，和初次到這兒沒有甚麼差別，那些大大小小上鎖的櫃子仍舊好端端的放著。
摸起來跟冰塊似的。
藥九很快收回手指，直接離開別墅，他作為客人被單獨留在別墅，總覺得不大合適。
“理叔叔，”他打招呼，“需要幫忙嗎？”
“謝謝，藥九先生，會弄髒你的衣服，你還是看著好了。”
藥九讚歎道：“理叔叔，這些都是你親手種的麼？就算經過昨晚的暴雨，也全部盛開著，真好看呢。”
花圃的矮圍欄是用不規則的石頭砌成的，裡面的花有很多種類，全部盛開著，不少花瓣上還沾著露珠，看起來色彩格外鮮豔。
藥九看著看著，發現不對勁，抬頭看看天，疑惑地問道：“理叔叔，要是我沒認錯，這是帝王花和風信子吧？它們居然能種在一塊並且同時開花？是人工培育的新品種嗎？”
理叔叔轉過頭看：“也許是吧，我從一間抽屜裡找到的種子，完全不同的種子裝在一起，我想它們應該能同時種植，所以就種了。”
“原來如此，大概是新品種吧。”藥九又發現一些理論上不是這個時節和適合這處土壤的花，比如梅花和曇花。
不論適不適合，所有的花都在盛開。
“藥九先生，你在這兒啊，”弗洛里亞諾走出來，“理叔叔種的花很好看吧？”
藥九點頭：“是的，難以想象的旺盛，對了亞諾，我準備走，下次見，有事可以電話聯絡我。”
弗洛里亞諾錯愕，旋即點頭：“我送送你。”
他們一起離開別墅，在小路上分開，藥九走了很遠後，直到拐彎時，發現弗洛里亞諾還站在原地。
靜靜地望著他。
拐過彎，甚麼都看不見。
工作日的桉山園年輕人不多，只有幾名老人在晨練，藥九剛走出公園，聽到訊息提示音，開啟看，是幸福小莘的。
點選問題詳情，果不其然是新員工發來的求助，這完全能夠理解，新入職的員工說不定是剛畢業或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解決生活問題沒有經驗，他指的是在面對一些人故意刁難的問題。
比如曾經有個大爺非得讓員工去銀行給他把一百的□□換成兩百的真錢，理由是銀行印假的，得賠他精神損失費。
那名員工沒辦法，在幸福小莘向藥九求助，藥九果斷報警，幸福小莘有公益性質，不是公安性質。
這次，一名叫吉多多的員工說，白鶴公園有個男人拉著路人神神叨叨的，盡講些難以理解的話，還固執得不行，怎麼都不肯走。
吉多多去到那兒後，聽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感覺男人像甚麼傳銷組織或者邪教的，在報警但又怕男人只是比較神經質，和留下來就得面臨被洗腦的風險中，選擇詢問藥九的意見。
藥九捏了捏眉心，打車去往白鶴公園，在吉多多發來的位置裡，遠遠的，看見熟人。
“珠夕院長？”藥九打招呼，環視一圈，“早上好，就是你在這兒騷擾路人？”
是之前體檢的天堂路醫院的院長珠夕。
他的話，能理解被當做傳銷組織了。
珠夕還是穿著有補丁的白大褂，驚訝地說：“是你啊，藥丸子。”
當時體檢的時候，珠夕就說總會把他的名字看成藥丸，又說他其實很像萬古黴素，後面乾脆就那麼叫了。
“他們把我當做傳銷的，更過分的說我是邪教，太傷人心了，我只是把自己的理念稍微宣傳一下。”他解釋道。
藥九請他坐下，問道：“你的理念都有哪些，尊重生命生長自然規律？”
那也犯不著說傳銷吧，頂多白大褂的裝扮在公園裡奇怪些。
珠夕便解釋：“比起可看見的物質，我認為，我們更應該關心最高層次的精神需求，哦，不是讀書種花放鬆心情，而是想象自己在一座新的空間，重新誕生，新的身體極其健康，你只要這麼徹底的相信，那麼現實身體的疾病也會好起來，並且……”
藥九面無表情，路人沒報警真是善良。
“珠夕院長，今天是工作日，你怎麼沒上班？”他強行換了個話題。
珠夕聲音一頓，無奈攤手：“生意太差，倒閉了，要不然我幹嘛出來？光在醫院裡就能拯救很多人了。”
真是毫不意外。
藥九繼續問：“你不打算找別的工作麼？”
“找不到。”
“要不要來聆我心莘上班，你跟老闆挺熟的是不是？”
“不要，熟人那傢伙剝削起來才狠。”
“……”
珠夕雙手環胸：“雖然我不缺錢，但一點都忍受不了無聊，隨便甚麼讓我活動的事兒都行。”
藥九提議：“在城裡開間小診所呢？一天到晚總會有人的。”
珠夕思索著：“藥丸子，其實我已經不太願意接觸醫學方面的東西了，你知道嗎？在醫院的時候我每天都會收到一大摞情書，病人的或者員工的。我現在終於想明白，醫院完全是靠我的個人魅力開到至今，是我拒絕他們，他們才不來了。”
“……是嘛，那你再開診所的時候招名女醫生，以後你只負責治療男性病人。”藥九又多看幾眼他的臉。
珠夕眨眨眼睛：“給我送情書的就是男人們。”
藥九：……
行。
“不過，”珠夕摸著下巴，“開診所這提議真不錯，就叫心理理療室，不開藥不打針，專注心療，藥丸子，謝謝，你和文拉法辛一樣。”
他站起來，開始琢磨選地段的事情。
藥九目送珠夕離開，心說照他這樣胡說海說，營業執照都不一定能辦得下來。
說歸說，珠夕的辦事效率真不錯，第二天中午，藥九看到他發開業大吉的朋友圈，配文：來找我聊聊吧。
“怎麼這麼快，不會被抓起來吧……”
藥九喃喃著，索性在做完幸福小莘裡的任務後，去珠夕的心理理療室。
位置在城中繁華的商業街裡，招牌粉得要冒泡泡。
“文拉法辛，你來啦！”珠夕穿著粉色的長褂，容光煥發，“要找我聊聊嗎？”
藥九搖頭：“我來捧個場，怎麼樣？有人來嗎？”眼睛掃了圈，沒看到經營許可證之類的證件。
聞言，珠夕捧著臉頰：“肯定有誰在傳播，說這兒有個好看的心理理療師，所以有不少人專程跑過來，表白得我都要反胃了。”
藥九想象不出來。
“不重要，那邊架子上的藥是準備開的？當務之急，你先去辦個證吧……”
“我就決定不讓他們看見我，”珠夕展示自己的新理療室，“完全擋住我自己，那樣，人們就會在乎我的靈魂。”
藥九勸道：“這地段人多，被舉報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市監局也會來檢查……”
珠夕打了個響指：“放心好啦，除了送情書沒做太過分的事兒，犯不著這麼對待他們。”
說的明明是你啊！
藥九還要講甚麼，瞥見有人進來的陰影，只好沉住氣坐下，看看珠夕到底會不會給人開藥。
“請進，需要甚麼呢？”
“聊一聊。”
組長抬起眼皮，聲音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