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興起 我約了人
時翎玉在客房的床上躺了一夜, 沒有閤眼。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天花板上, 像一道慘白的傷疤。他盯著那道疤,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左邊, 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淡、消失, 看著窗外那片深藍漸漸被灰白浸透,最後變成一種渾濁的、分不清晝夜的亮。
在這段時間裡,他想了很多事。
枝枝七歲那年, 他第一次牽她的手。她的手那麼小,那麼軟,像一團剛出爐的雪白棉花糖, 他握著就不敢鬆開, 怕一鬆手她就會被風吹走。
那時候他想,他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要把所有虧欠她的都補回來,要讓她這輩子再也不需要害怕、不需要流淚、不需要在深夜驚醒時發現自己孤身一人。
他做到了嗎?他給她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教育,把她從一個怯生生躲在父親身後的小女孩,養成如今這般明媚張揚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以為只要她開心, 他就是合格的兄長。
可是, 一個合格的兄長,不會在深夜把熟睡的妹妹擁入懷裡,一邊又一遍地剖白說“我愛你”。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時翎玉闔上眼,在那些模糊的、褪色的記憶裡翻找。
是枝枝的青蔥高中時,他從學校接她回家, 她坐在副駕駛上,嘰嘰喳喳地講今天班裡發生的事。講到某個男同學給她傳紙條的時候,她笑得眉眼彎彎,說“他好可愛,寫個情書還結結巴巴的”。他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心想,那個男生配不上她。
那時候他把這歸結於兄長的挑剔。
又或是枝枝某年某日喝醉了酒,趴在他肩上說“哥哥我最喜歡你了”。他把她抱回房間,她摟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嘟囔著“哥哥你不要喜歡別人”。他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的睡顏,心裡又甜又苦,像嚼了一顆沒熟透的青橄欖。
那時候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把她看得太重了,重到不想分給任何人。
時翎玉忽然想起一個夢,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還在唸大學,枝枝還是個初中生。
夢裡的一切都是顛倒的,天在下,地在上,雲朵沉在腳下,河流倒懸在頭頂。他站在一片虛無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鏡子,鏡子裡映著同一位少女。
枝枝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裙襬很長,拖在地上。她背對著他,慢慢地走,越走越遠,越走越小,小到只剩一個模糊的白點。
他追上去,卻怎麼也追不上。腳下的地是軟的,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再陷進去。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卻被風吞掉,連回聲都沒有。
然後他看見一朵花,一朵白色的、半開的花,從地底長出來,花瓣層層疊疊,像少女的裙襬。花苞一點一點地綻開,露出其中的花蕊,嫩黃的、纖細的,在風中微微顫動。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那朵花,指尖剛碰到花瓣,他感受到無與倫比的釋放。
醒來後,身體是濡溼的。
時翎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那個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記起每一片花瓣的紋路,記起花蕊顫動的頻率,記起指尖觸到花瓣時那種溫熱的、柔軟的、像觸到面板一樣的觸感。
那時候他不懂那個夢是甚麼意思。他只覺得很奇怪,很奇怪。他為甚麼會夢見一朵花?為甚麼會夢見一朵花在風裡綻放。
如今卻不得不懂。
他的愛,從來都不是從那個酒後的吻開始的,畸形的愛戀於渺遠的過去便已被孕育。
只是他不敢認。他用“哥哥”這個身份把自己裹起來,裹了一層又一層,裹到連自己都信了。他以為只要他不承認,那些感情就不存在。他以為只要他退到“哥哥”的位置上,一切就都是安全的、正當的、不會被任何人指摘的。
可枝枝把他一層一層地剝開了。用她的笑,她的眼淚,她的靠近和遠離。
她把他徹徹底底地剝開了,露出裡面那個他一直不敢看的東西——卑劣的、自私的、見不得光的、卻再也壓不下去的愛。
時翎玉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湧上來,帶著這些年的隱忍、剋制、自我欺騙,一起湧上來,在喉嚨裡滾了一圈,然後消散在寂靜的、月光籠罩的房間裡。
他想,事已至此,他不能再退了。
再退,他就真的把她推出他的世界了。再退,他就會永遠失去她。再退,他這輩子的愛,就只剩下“哥哥”這一個字。
他不要做她的哥哥了。
時翎玉一向不否認自己的欠缺點,他承認自己的懦弱。
他怕的太多了。
他怕自己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枝枝的目光不再為他停留。他比她大八歲,八年的溝壑且該如何填補?
她二十歲,他二十八。她三十歲,他三十八。她四十歲,他四十八。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會在她面前長出白髮、生出皺紋、步履蹣跚,而她還是那麼美,那麼亮,像一顆永遠不會墜落的星星。到那時候,她還會看著他嗎?還會在深夜撲進他懷裡,叫他“哥哥”嗎?他不知道。
他怕枝枝只是一時新鮮。
她對他,究竟是愛,還是習慣?是依賴,還是佔有?是她那些花花世界裡玩膩了、回頭發現還有一個永遠在原地等她的備胎,所以順手撿起來?她說過,她只是“想試試”。試過了,覺得沒意思了,怎麼辦?他可以把一顆心掏出來給她,可她若是不想要,他連撿回去的資格都沒有。
他更怕人言。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卻不能不在乎她。他知道那些話有多難聽。他可以堵住一個人的嘴,卻堵不住悠悠眾口。那些話會像蒼蠅一樣,圍著她嗡嗡叫,趕不走,打不死,日復一日地在她耳邊盤旋。他不想她出門的時候被人指指點點,不想她在社交場上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不想她在某個深夜忽然驚醒,問自己“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怕她後悔。怕她將來某一天,遇見一個更好的人,一個光鮮亮麗的年輕人,然後她會發現自己當初的選擇有多荒唐。
到那時候,她會不會恨他?恨他沒有推開她,恨他縱容她,恨他把她拉進這段不該有的感情裡。
他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認為他究極一生也不可能與她在一起。
可比起這些,他更怕失去她。
*
宋尹枝覺得自己快要抓狂了。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地、像一根生了鏽 的釘子一樣,釘在她的太陽xue裡,一下一下地往裡鑽:時翎玉為甚麼還不開口?
她做了那麼多。她把自己灌醉,她撲進他懷裡,她摟著他的脖子說“哥哥我喜歡你”,她把一顆心剖出來捧到他面前,血淋淋的,熱騰騰的,就差沒塞進他手裡了。
然後呢?
然後他依舊像個正人君子那般,我自巋然不動。
宋尹枝這輩子沒有這麼挫敗過。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想要漂亮的裙子,想要優渥的生活,想要許多人的喜歡,想要永遠幸福,永遠高高在上。
她從來都是想要甚麼就能得到甚麼的。
可這一次,她踢到鐵板了。
不,不是鐵板。是一堵牆。一堵用“道德”、“責任”、“為你好”砌起來的牆,厚得能擋住炮彈,高得看不見頂。
時翎玉就站在牆後面,明明只隔了一堵牆的距離,她卻怎麼都夠不到他。
宋尹枝咬了咬下唇,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四道彎彎的月牙印。
她想不明白。她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他還在猶豫甚麼?她不是他親妹妹,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法律不管,道德不綁,唯一能攔住他的,只有他自己。
宋尹枝從來不是甚麼有耐心的女孩兒。她追人的方式很簡單:給壓力。不停地給,一直給,給到他承受不住,給到他防線崩潰,給到他終於肯從那堵牆後面走出來,站在她面前,親口說出那句她等了太久太久的話。
所以在一起逛過畫廊的學弟陸時晏約她明天吃飯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她甚至有點感激陸時晏——這個電話來得太是時候了。如果時翎玉覺得她只是“一時興起”,那她就讓他看看,她有的是“興起”的物件。如果他覺得她不過是酒後的胡話,那她就讓他看看,清醒的時候她照樣可以對別的男人笑。
她不信他不急。
*
翌日,時翎玉在廚房備餐,忽聞得樓上傳來腳步聲。
時翎玉抬起頭,看見宋尹枝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極短的牛仔裙,上衣是一件白色的露臍吊帶,腳上踩著一雙細跟涼鞋,鞋帶纏到腳踝,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塗了亮晶晶的唇釉,整個人像一朵開得太盛的花。
時翎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招呼道:“枝枝,準備來吃飯了。”
宋尹枝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看也沒看他一眼。
時翎玉的手臂下意識地抬起來,想去拉她。手指剛觸到她的手臂,就被她甩開了。
“不吃,”她的聲音冷冷的,“我約了人。”
她繼續往門口走。走到玄關處,彎下腰換鞋。那條裙子實在太短了,她一彎腰,裙襬就往上滑,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根。
時翎玉別開眼,喉結滾動。
“約了誰?”
宋尹枝沒有回答。她把另一隻鞋也穿好,直起身,從掛鉤上取下自己的包,挎在肩上。
“枝枝。”
時翎玉又叫了一聲。
宋尹枝置若罔聞,她的手搭上了門把手,正欲往下按,一隻手卻驀地從身後伸過來,“砰”的一聲,把門按了回去。
宋尹枝的身體被那股力道帶得往前傾了一下,鼻尖差點撞上門板。
她扭過頭,看見時翎玉站在她身後,近得幾乎貼著她的背。
他一隻手撐在門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微微攥著拳。
他的眉目清冷,眉心微蹙:“你要去哪兒?”
宋尹枝一見到他這副樣子就來氣。
他是她的誰?又不想當她男朋友,又在這兒吃飛醋。
她不過就是穿得漂亮點出門,他就不高興了?她要是真跟別人跑了,他是不是也打算這樣不鹹不淡地問一句“你要去哪兒”,然後就放她走?
宋尹枝扯了扯嘴角,她沉默著,轉身又要去拉門把手。
這次時翎玉沒有按門,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臂。
宋尹枝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此刻正微微用力,指節泛著白。
“你幹甚麼?”她甩了一下,沒甩開。
“我在問你話。”時翎玉握著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宋尹枝不看他,她偏過頭:“你管我。”
時翎玉聲音冷硬:“宋尹枝。”
宋尹枝恨不能捂住耳朵。
每次他連名帶姓叫她的時候,不是要訓她,就是要跟她講大道理。她現在一個字都不想聽。
她用力掙了一下,這次掙開了。她的手剛搭上門把手,腰上忽然多了一道力道——時翎玉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後一帶。
宋尹枝踉蹌了一下,後背撞上他的胸膛。下一秒,天旋地轉,她被按在了玄關的軟椅上。
時翎玉半跪在沙發邊,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臂。
他俯下身,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碎的紅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
“我再問一遍,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