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愛意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愛她
時翎玉一時怔然, 他望著面前這張被淚水和酒精染得緋紅的小臉,望著她含了水光的、卻依然倔強地瞪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胸腔裡有甚麼東西, 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對於這雙眼睛,他無比熟悉。
七歲那年,她躲在父親身後, 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 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葡萄, 盈滿了好奇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十三歲那年,她第一次月考考了全班倒數,癟著嘴把成績單遞給他, 眼睛紅紅, 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忍著沒掉下來。
十八歲那年, 他把她從酒吧裡撈出來,她坐在副駕駛上又哭又鬧,拿包砸他,拿腳踢他, 罵他是“暴君”“獨裁者”, 也是這樣一雙眼睛。盛滿了委屈和不甘, 卻偏偏不肯認輸。
而此刻,這雙眼睛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時翎玉心頭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觸上她的眼角。
一滴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滾過他的指腹, 滾燙的,像要灼傷他的面板。
他低低地承諾:“枝枝,你是哥哥心裡最重要的人。永遠,永遠。”
時翎玉再也顧不得甚麼分寸,甚麼體面,他傾身過去,隔著中間那點狹窄的距離,將她攬入懷中。
手臂收緊,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不哭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哥哥在。”
宋尹枝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淚水蹭在他的襯衫上,溼了一片。
可在那片溼漉漉的淚痕底下,她的嘴角卻慢慢翹起來,翹成一個志得意滿的弧度。
成了。
她在心裡想。
她把下巴抵在時翎玉的的肩胛之上,於一片淚眼朦朧之中,她清麗的小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勝利者的紅暈。
哥哥,把你全部的真心捧到我的面前吧。永遠對我真誠,永遠不隱瞞,永遠不退縮。哪怕這真心鮮血淋漓,哪怕捧出來的時候會粉身碎骨,你也要捧著。你只能愛我,你必須最愛我。
你的心,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嘴唇,你所有的溫柔和縱容,你所有的剋制和隱忍,全都只能給我一個人。
酒勁兒還在往上湧,把她的意識泡得綿軟。她閉上眼睛,睫毛上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時翎玉昂貴的絲織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時翎玉感覺到肩頭那具柔軟的身體越來越沉,呼吸也越來越均勻。他停了手上的動作,側過頭,垂眸看她。
妹妹睡著了。
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睫毛溼溼地貼在眼瞼上,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睡顏乖巧得不像話,和剛才那個在舞池裡旋轉、在車上扇他巴掌、用最刻薄的話刺他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
“哥哥……”宋尹枝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不許走。”
“……不走。”
“騙人是小狗。”
時翎玉被她這句孩子氣的話逗得差點笑出來,可喉嚨裡那股酸澀卻比笑意更濃。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發頂。
“我愛你。”
聲音很輕,卻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每說一遍,他心裡沉積著的石頭就鬆動一分。
那些藏在每一次“只是哥哥”背後的東西,那些咽回去的、壓下去的、不敢見光的感情,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愛你。枝枝,我愛你。”
說到最後,這三個字已經失去了語義,變成了一個單純的音節,一種純粹的情緒,一顆被反覆咀嚼到發苦的種子。
直到宋尹枝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懷裡扶起來,扳正,讓她靠在座椅上。
時翎玉收回手,靠回自己的駕駛座,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這面小小的、長方形的鏡子,此刻正對著枝枝的臉。
而就在不久前,這面鏡子把她所有的小表情,都毫無保留地映在了他的眼底。
枝枝,你笑得好開心啊。
“枝枝啊枝枝,”時翎玉喃喃道,“你就這麼欺負哥哥吧。”
半晌,他收回手,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那條巷子,匯入主路的車流。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從玻璃上滑過去,橘黃色的光,一道一道的。
時翎玉開得很慢。
他不想這麼快就到家,不想這麼快就把她從睡夢裡叫醒,不想這麼快就結束這難得的、她安安靜靜靠在他身邊的時刻。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時翎玉,我不是你的,從來都不是。”
短短一句,卻像根深蒂固的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知道她說得對。她不是他的,從來都不是。
她是一個獨立的、自由的、完整的個體,有她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選擇,自己的人生。他沒有資格把她當作自己的所有物,沒有資格想推開就推開、想找回來就找回來。
可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她失蹤的時候慌張,控制不住在她和別人跳舞的時候嫉妒,控制不住在她流淚的時候想把全世界都給她、只要她別再哭了。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愛她。
這愛像一棵樹,種下去的時候他沒在意,等它生根發芽、枝繁葉茂、長成他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時,他才發現,它的根系已經穿透了他整個生命,拔出來,便只能得一個血肉模糊的結局。
時翎玉把車停在車庫。他靠在椅背上,望向副駕駛上沉睡的人。
宋尹枝的頭歪斜著,栗色的長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安全帶勒在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身上的黑色的吊帶裙,肩帶滑下來一根,露出白皙的肩頭和一小片鎖骨。
時翎玉伸出手,把那根滑落的肩帶輕輕撥回去。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肩膀,她的面板滑膩,帶著一點涼意。
然後他熄火,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夜風灌進來,宋尹枝在睡夢裡皺了皺眉,卻並沒有醒。
時翎玉俯身,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將她從座椅上抱起來。
她很輕,輕得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她卻又很重,重得他整顆心都往下墜。
這是他這輩子的分量。
抱著宋尹枝走到門口的時候,時翎玉方才想起來,她的門禁系統把他的資訊刪了,他的鑰匙也被她收走了。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妹妹。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地撲在他的頸側,溫溫的,癢癢的。
時翎玉騰不出手,只好微微側過身,用肩膀抵著門框,輕輕晃了晃她:“枝枝,到家了。”
她沒醒。
“枝枝。”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宋尹枝皺了皺鼻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把臉往他肩窩裡埋得更深了,像是在嫌他吵。
時翎玉看著她這副賴皮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嘆了口氣,抱著她轉身,走回門廊下,把她放在門邊的長椅上。
只是,她的身體剛離開他的懷抱,就下意識地縮了縮,眉頭又皺起來,像是在夢裡也在尋找那個失去的溫度。
他便蹲下來,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她的拇指按在指紋識別器上。
紅燈閃了一下。
門已開。
時翎玉把她抱上樓,臥室裡沒開燈,月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
他把被子掀開一角,把宋尹枝輕輕放下去,她的身體陷進柔軟的床褥裡,長髮散開,鋪了滿枕。
他蹲在床邊,替她脫了鞋。高跟鞋的扣帶很細,他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她的腳踝很細,白得像瓷,握在掌心裡的時候,涼涼的。
他把鞋放到一邊,拉起被子,蓋到她下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甚麼。
時翎玉聽不清,便湊近了一些。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這次他聽清了——
“Jack……”
時翎玉的動作驀地頓住了。
他直起身,站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看著她那副做了美夢的樣子,感覺胸口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Jack。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她提起過。
是那個在會所裡和她跳舞的男人?還是她新認識的甚麼人?她在夢裡叫他的名字,是夢見了甚麼?夢見那個男人攬著她的腰,帶著她在舞池裡旋轉?夢見那個男人低下頭,吻她的手背,叫她“beautiful miss”?
時翎玉微笑著告訴自己,她喝醉了,叫錯名字很正常。他告訴自己,他沒有任何立場生氣。他告訴自己
去他的沒有立場。
他俯下身,手指輕輕捏住她的臉頰,觸感綿軟,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在她白皙的面板上留下紅印。
“Jack是誰?”
宋尹枝在昏沉之中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翹得更高了一些。
Jack。她當然記得這個名字,是她今晚在Sol y Sombra跳舞時隨口編的。
那男人湊上來的時候,她懶得問他的真名,便隨口說“你就叫Jack吧”。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好,今晚我就是你的Jack”。
她只記得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被陽光曬透的蜂蜜可那又怎樣?
她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她忘記了他的具體樣貌,畢竟,她連裴修文和李洮的模樣也都記不太清了,又怎麼會記得一個隨便拉來跳舞的男人?
她叫這個名字,不過是因為她知道,時翎玉在聽。
她當然知道他在聽。從她跌進他懷裡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哥哥的身體僵了一瞬,手臂卻收得更緊,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他把她裹進外套裡的時候,手指擦過她的鎖骨,微微凝滯。
那一頓,她感覺到了,那是指尖在剋制著甚麼,是面板之下不敢釋放的力道。
他在吃醋。
這非常好。
她故意在他面前提別的男人,就是要讓他吃醋,要讓他難受,要讓他知道,她宋尹枝不是非他不可的。
這世上多的是人想對她好,多的是人願意捧著她、哄著她、把她當公主一樣供著。
她選他,是他的福氣。
此刻,她等著他眼底那點剋制被嫉妒燒成灰,在她面前碎成一片一片。
那一定很好看。
所以她沉默著,等著他的質問。
可時翎玉卻始終安靜著,半晌,宋尹枝裝睡裝得眼皮都開始發酸,她幾乎要忍不住睜開眼睛,看看他還在不在。
在睜開眼睛的前一瞬,她感覺到床墊微微沉了一下。
時翎玉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的眉心,復又順著她的眉心往下,描過她的鼻樑。他的指尖帶著薄繭,微微粗糙,擦過她的面板時,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她拼命忍住,沒有動。
末了,他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唇。
彷彿她在他的指尖,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花,他捨不得用力,怕碰碎了花瓣,又捨不得收回,想再感受一下那花瓣的溫度。
宋尹枝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是她贏了,明明是她故意氣他、故意讓他吃醋、故意在他心口扎針,明明這一切都是她設計的,她應該得意,應該笑,應該在心裡給自己鼓掌。可此刻,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問,只是這樣安靜地、小心翼翼地觸碰她,她反而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塌了一塊。
塌陷的地方很軟,很疼,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按出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凹痕。
半晌,時翎玉起身離開。
宋尹枝躺在床上,微微眯著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走廊裡的燈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板上。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盡頭,然後她聽見客房的門被推開,又關上。隔著一道牆,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雪松混著一點點夜晚的涼。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子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可她不想哭。她已經哭夠了。
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哥哥的溫度,熱熱的,麻麻的,像被甚麼東西燙過。
為甚麼不問呢?哥哥。你是在害怕聽到令人心碎的答案嗎?
但是你不問,又怎麼會得知,我心裡的人是你。
“傻子。”她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風,輕輕地吹著,把銀杏葉吹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