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會所 Sol y Sombra——陽……
別墅裡沒有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寂靜。
時翎玉走過客廳,走過廚房, 走上樓梯,推開二樓每一扇門。
臥室,空的。
衣帽間, 空的。
書房, 空的。
連那間她偶爾會窩著看漫畫的小客廳,也是空的。
時翎玉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神情一點一點地漫上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他想起枝枝以前和他吵架時最愛說的話——
“時翎玉,你煩不煩?我要離家出走!”
“我要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讓你急死!”
“你別以為你每次都能抓到我,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再也管不著我!”
那時候她才多大?十五六歲?正是最叛逆的年紀, 像只長了新羽毛的小鳥,撲稜著翅膀想往外飛, 卻每次都飛不出他的掌心。
有一次她偷偷溜出門去,和幾個混子同學參加一個甚麼音樂節,被他半路截住,拎回家。
她氣得在車上直跺腳, 把車窗拍得砰砰響:“時翎玉!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定位器?怎麼我去哪兒你都能找到!”
他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好像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說:“你猜。”
她更氣了, 把臉扭到一邊,嘟囔了一路“變態”“控制狂”“神經病”。
可第二天早上,她又笑嘻嘻地跑來敲他的房門,說“哥哥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還有一次,她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男生出去玩, 半夜不回家。他打了幾十個電話,她一個不接。
最後他在江南區一家夜店門口找到她,她正喝得醉醺醺的,靠著那個男生的肩膀傻笑。
他甚麼都沒說,走過去,一把將她從那人身邊拽過來,打橫抱起,走出門去,塞進車裡。
她在車上又哭又鬧,拿包砸他,拿腳踢他,罵他是“暴君”“獨裁者”“全世界最討厭的哥哥”。
他沒還嘴,只是把空調調高了幾度,把她的安全帶繫好。
第二天她酒醒了,蔫頭耷腦地從房間出來,看見他坐在客廳裡,愣了一下,然後蹭過來,把臉埋進他肩窩,悶悶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沒事”。
那些時候,他知道她只是鬧脾氣,知道她跑不遠,知道她總會回來。
過往那些爭執,除卻她自由自在地愛到處跑著玩兒以外,剩下的,也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諸如他給她買的耳墜選錯了款式,他答應了陪她逛街卻臨時有應酬,他把她愛吃的零食收起來因為她蛀牙還沒好。
吵完了,鬧完了,她氣鼓鼓地跑出去,在咖啡館坐兩個小時,或者去朋友家蹭一頓飯,然後乖乖回來。有時候回來得晚一些,他會坐在客廳裡等,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抬起頭,看見她站在玄關,臉上帶著一點彆扭的歉意。
她會說:“哥哥,我回來了。”
他就會起身,去廚房把她留的那份飯菜熱好,端到桌上,坐在對面看著她吃。她吃完了,把碗一推,打個哈欠,說“困了”,然後上樓睡覺。
第二天醒來,一切如常,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這一次——
時翎玉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想,這一次不一樣。
枝枝不是賭氣,不是在等著他追上來哄,她是在認真地、冷靜地、有條不紊地把他從她的生活裡一點一點地剝離出去。
搬出老宅,刪掉他的門禁資訊,還回鑰匙,說“以後你想來找我就敲門”。
她談論及那些話的時候,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像從前那樣拿包砸他、拿腳踢他、罵他“神經病”。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普通的、不太重要的、隨時可以告別的人。
時翎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掏出手機,撥出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細的線,從他的心臟裡抽出來,越抽越細,越抽越緊。
無人接聽。
忙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機械的,冰冷的,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時翎玉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時翎玉站在走廊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同樣的嘟聲,同樣的忙音,同樣冰冷的、機械的女聲說“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聽”。
時翎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垂著手,站在一片盪開的銀白色的月光裡,久久未動。
他告訴自己,不要著急。枝枝以前也經常不接他電話,有時候是故意的,有時候是真的沒聽見。他總能找到她,每一次都找到了。
但是這種安慰無異於虛假的定心丸。
時翎玉想了又想,最終點開了手機裡很久沒有用過的定位系統。
這是枝枝剛上大學的時候裝的。
那時候她第一次離開家,大一大二課程忙碌,她就一個人住在學校宿舍,他擔心她的安全,便在她的手機裡裝了這個。
後來他反省過,也覺得這做得不妥,他關掉了這個功能,再也沒有開啟過。
但他不知出於何種私心,並未刪除,於是乎,這個程序便一直留在他和枝枝的手機裡,像一枚被遺忘的、落滿灰塵的舊硬幣。
此刻,時翎玉的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這不對。
他亦知道如果枝枝發現,一定會更生氣。
可現在已經很晚了,她一個人在外面,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不知道和誰在一起,不知道安不安全。那些關於“侵犯隱私”的顧慮,在“她可能出事”的恐懼面前,無足輕重。
時翎玉點開了那個圖示。
螢幕亮起來,地圖緩緩載入,一個小小的紅點停在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Sol y Sombra。
時翎玉盯著那個名字,眉心微微蹙起。
他在倫敦政經讀碩士的時候,曾在馬德里交換過一個學期。那段日子學業不算重,他有大把的時間在這座城市裡遊蕩,從太陽門廣場走到麗池公園,從普拉多博物館走到索菲亞王后藝術中心。
馬德里的夜生活聞名歐洲,那些藏在巷子裡的酒吧、俱樂部、私人會所,他雖不涉足,卻也聽同學們提起過不少。
Sol y Sombra——陽光與陰影。
這名字太典型了,典型的西班牙式隱喻,典型的私密會所命名風格。
他在馬德里時,有個出身貴族家庭的同學曾邀請他去過一個類似名字的地方,被他婉拒了。
那人後來在酒桌上笑著說:“時,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時翎玉盯著螢幕上那個小紅點,手指微微發抖。
枝枝怎麼會去這種地方?她認識那裡的甚麼人?誰帶她去的?她現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退出了定位系統,撥通了明叔的電話。
“明叔,您先回去吧,今晚不用等我了。”
電話那頭明叔愣了一下:“先生,您不是說——”
“我有點事,自己開車。”
時翎玉掛了電話,幾乎是跑著下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在空曠的別墅裡迴盪。
他抓起玄關處的外套,拉開門,冷風灌進來,灌進他的領口,灌進他的胸腔,涼颼颼的。
時翎玉去了地庫,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轟鳴著駛出車庫,輪胎碾過石板路,他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導航螢幕上那個小紅點還在閃爍,在首爾江南區一條他從未去過的巷子裡。
他設好路線,踩下油門,車子匯入夜色裡的車流。
車子駛過漢江大橋,江面在黑夜裡泛著粼粼的波光,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一片的。
時翎玉看了一眼這座橋,想起枝枝曾有一天半夜偷偷跑出去,他找到她的時候,她就站在這座橋上,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他當時嚇得心臟都快停了,衝過去一把將她拽回來。她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站穩了之後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淚水。
“哥哥,”她說,“我夢見爸爸媽媽了,夢見他們站在橋上,跟我說再見。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他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她的眼淚蹭在他的襯衫上,溼了一片。
“哥哥在,”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哥哥不會跟你說再見。”
她哭了好久,直到抽抽噎噎地說“哥哥你勒死我了”,他這才鬆開手,低頭看她的臉,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
他掏出紙巾給她擦臉,她一邊吸鼻子一邊說“哥哥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哭過,丟人”。
他忍著笑說“好,不告訴別人”。
她又補了一句:“你也不許笑。”
他說:“好,不笑”。
可她一抬頭看見他嘴角的弧度,氣得捶了他一拳:“你明明在笑!”
他沒忍住,笑出了聲。她更氣了,轉身就走,他跟在後面,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把手伸向他。
“牽著我,”她理直氣壯地說,“我走不動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裡。
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忽然說了一句:“哥哥,你的手好大。”
“嗯?”
“比爸爸的還大。”
他愣了一下,沒接話。
她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走回家。
此刻,車子駛過大橋的另一端,那座橋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時翎玉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開。
導航顯示,還有三公里。
兩公里。
一公里。
車子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兩邊的建築漸漸變得陌生起來。
這裡不是江南區最繁華的地段,卻也不偏僻。巷子深處有零星的燈光,低調,剋制,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
時翎玉把車停在巷口,下了車。夜風帶著一點潮溼的涼意,他攏了攏衣領,循著導航的指引往裡走。
巷子不長,兩三百米的距離。
終於,他在一扇黑色的木門前停下了。
此處低調得不像是營業場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Sol y Sombra”幾個字,字型優雅而剋制。
時翎玉聽到隱約的樂聲,素白的指尖抵住門,一時間,竟不敢推開。
待他終於下定決心,手下用力,門卻紋絲不動。
時翎玉垂眼看去,門旁有一個小小的門鈴,還有一個人臉識別的電子鎖。
怔愣半晌,他直接氣笑了。
會員制?
枝枝竟來了這裡許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