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彌補 用一輩子的時間走到她的身邊
宋尹枝說那些話的時候, 是很認真的。她不是在玩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也不是在等著時翎玉追上來哄她。她是真的打算對哥哥斷舍離一段時間。
這個男人太招人了。招得她心亂,招得她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招得她對著手機螢幕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一行,最後甚麼也沒發出去。
她宋尹枝是甚麼人?是立志要瀟灑一輩子的女人,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浪子, 是從來只有她玩別人、沒有別人玩她的主兒。
又怎麼可以被區區一段感情牽扯住腳步呢?
而且她記仇。
她記著那天晚上他把她推開的樣子, 記著他在車上說“哥哥不是你可以用來調情的工具”時那副正人君子的嘴臉,記著他在裴修文家那頓飯上,明明已經承認了“不希望”, 轉過頭來又跟她說“只是妹妹”,記著這半個月他發來的那些訊息。公事公辦的語氣,像在給下屬佈置任務。
如今他倒是坦誠了, 在門口說了那一大段剖白, 說甚麼“做不到不愛你”,說甚麼“哥哥認輸了”。
呵。
早幹甚麼去了?
她要是這麼輕易就原諒他, 那她宋尹枝三個字倒過來寫。
所以她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是帶著一股狠勁的。
她要讓他嚐嚐求而不得的滋味,要讓他知道被喜歡的人推開是甚麼感覺,要讓他也體會體會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
他不會以為她是真的不喜歡他了吧?
那就讓他這麼以為好了。反正她有的是時間, 有的是耐心。
她倒要看看, 這位端方持重的時先生, 能忍到甚麼時候。
*
第二天,宋尹枝是被食物的香氣叫醒的。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嗅了嗅鼻子。是培根煎到焦脆的那種油脂香,混著咖啡豆研磨後的醇厚苦味,還有一點點烤麵包的甜香。
她的胃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半晌, 她爬起來,先去衛生間洗漱,而後披了件開衫,趿拉著拖鞋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處,她看見時翎玉正站在廚房裡。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圍裙是深灰色的,繫帶在腰後打了個結,收出那一截窄腰。
此刻,他正低著頭,把煎好的培根從鍋裡夾出來,一塊一塊碼在鋪了廚房紙的盤子裡,動作徐徐優雅。
宋尹枝靠在樓梯扶手上,抱著手臂看了幾秒。
——人夫感拉滿。
她心裡這麼想,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是她喜歡的那個熱度。
時翎玉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見她坐在餐桌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歡喜,隨即被他壓下去。他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一旁,端著盤子走過來。
“醒了?餓不餓?”
宋尹枝沒看他,用叉子戳了戳盤子裡 的煎蛋。
溏心蛋被戳破了,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淌在白色的瓷盤上。
她叉起一塊培根,咬了一口,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哥哥,今天可不是週末,你不去忙工作嗎?”
時翎玉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聲音溫潤:“那些不著急。”
宋尹枝聞言,叉子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著急?”她把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我怎麼記得前陣子,我跟你表白之後,你最喜歡往公司跑了。你說你很忙——該不會是在誆我吧?真相是忙著躲我?”
時翎玉的手指微微收緊。咖啡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
他抬眸看著面前這張寫滿了“我在翻舊賬”的小臉,心裡泛起一陣澀意。
“枝枝,這段時日,是哥哥想得太多,也顧慮了太多。因此忽視掉你的情感需求,這是哥哥的錯。但我希望——”
“希望甚麼?”宋尹枝打斷他,“希望給你一個機會?”
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條斯理的,“但是我不會一直留在原地等你。”
“你說你顧慮得太多,難道我就沒有顧慮了嗎?我宋尹枝也是要臉面的。和自己的哥哥在一起,外界對我的指指點點難道就會少嗎?”
時翎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被她抬手製止了。
她的聲音平靜:“即使我考慮到了,我還是向你表達了想和你在一起的想法。你若是完全不喜歡我,那便也罷了,但是你喜歡我,卻仍踟躕。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所以我不苛責你甚麼,但是請你尊重我現在的態度。”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
時翎玉抬起頭,近乎悚然地意識到,枝枝這次不是賭氣,不是撒嬌,不是在等著他追上來哄。
她是認真的。
時翎玉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
宋尹枝沒再看他的表情。她走到門廊處,從掛鉤上取下自己的包,挎在肩上。
她背對著他,彎下腰換鞋。
“對了。”她頭也不回地說,“我給你的鑰匙你也別揣著了,等會兒放桌子上吧。以後如果你想來找我,就敲門。”
她直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咔噠”一聲,除卻門外,也像是甚麼旁的東西落了鎖。
*
時翎玉坐在餐桌前,很久沒有動。
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那層薄薄的奶沫凝在杯壁上,結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皺褶。
他垂著眼,看向對面那把空椅子,椅背上還搭著枝枝昨晚隨手扔在那兒的開衫,淺粉色的,軟軟的一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來時家的時候,也是這樣。
那時候她七歲,瘦瘦小小的一個,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縮在父親身後,只敢露出半張臉。他蹲下來,向她伸出手,說“枝枝,過來”。她猶豫了很久,最後怯生生地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把她領進家門,帶她去看她的房間。粉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幔,床頭放著一隻毛絨兔子。她抱著那隻兔子,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小聲問:“這是給我的嗎?”
“嗯,給你的。”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兔子毛茸茸的肚子裡,乖乖地說了一聲“謝謝哥哥”。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哥哥。
那一年,他十七歲,正是少年人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可以護妹妹一輩子,以為只要他足夠強大,就可以讓她永遠不受傷。
可如今,兜兜轉轉,他卻成了傷害她的人。
時翎玉站起身,開始收拾餐桌。
他把盤子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沖洗。水流沖刷過瓷面,帶走食物殘渣,也帶走那些殘留的溫度。
他洗得很慢,一個一個地洗,洗完了放進消毒櫃,按下開關。機器嗡嗡地響起來,紅燈亮著,一閃一閃。
他擦乾手,把圍裙掛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他庭廊,審視著這棟小別墅。
這是他當初特意為她置辦的,她說老宅太大,一個人住著害怕,他二話沒說就買了這棟,按她的喜好裝修。
落地窗要大,衣帽間要夠寬敞,廚房要開放式的一一她其實不怎麼下廚,但她喜歡看他在廚房裡忙活的樣子,說那樣“有人間煙火氣”。
他走過客廳,手指拂過沙發靠背。
這是義大利進口的磨砂皮,她嫌涼,非要鋪一層羊毛毯子。毯子是奶白色的,她最喜歡窩在上面刷手機,刷著刷著就睡著了,手機滑到地毯上,他撿起來,給她蓋好毯子,她翻個身,嘟囔一句“哥哥別吵”,繼續睡。
他走上樓梯,手指搭在扶手上。扶手的漆面微微有些磨損,是枝枝小時候滑滑梯留下的痕跡。
枝枝是個古靈精怪的孩子,她嫌走樓梯太慢,把扶手當滑梯,“哧溜”一下從二樓滑到一樓,摔了個屁股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衝過去把她撈起來,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受傷,才鬆了一口氣。她抽抽噎噎地趴在他肩上,說“哥哥,疼”。
他哭笑不得,一邊給她揉屁股一邊說“該,誰讓你不聽話”。
他推開二樓臥室的門。
房間凌亂,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手機充電器,線繞成一團,是她一貫的風格。
梳妝檯上的化妝品擺得滿滿當當,粉底液、眼影盤、口紅,每一瓶都沒有待在它該待的位置。
他走過去,把那些蓋子一個一個擰好,擺正。
梳妝檯最裡面,放著一個小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他穿著學士服,站在學校門口,她踮著腳尖,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比了個“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這是他大學畢業那天拍的,枝枝翹掉了考試,說“哥哥畢業這麼大的事,我怎麼能缺席”。
那天的太陽很大,她曬得臉都紅了,卻不肯打傘,說要跟他一起拍照。
他怕她中暑,把她拉到樹蔭下,她不肯,非要站在太陽底下,說“這樣拍出來好看”。
他拗不過她,只好由著她。照片拍出來,她曬得跟個小黑炭似的,回家照了半天的鏡子,哭喪著臉說“完了完了,我變醜了”。
他忍著笑說“不醜,好看”,她不信,非要他發誓。他舉起手,一本正經地說“我時翎玉發誓,枝枝是最好看的”,她才破涕為笑,撲過來親了他一口。
他把相框放回原處,指尖在玻璃面上停留了一瞬。
良久,時翎玉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盡頭那扇窗戶。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可他卻覺得冷,冷得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時翎玉在別墅裡待了很久,從客廳到廚房,從樓梯到走廊,從她的臥室到那間他偶爾留宿的客房。每一寸地板他都踩過,每一件擺設他都看過,每一處痕跡他都記得。
這些痕跡像藤蔓,從牆角、從桌沿、從每一道縫隙里長出來,纏住他的腳踝,纏住他的手腕,纏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想起枝枝窩在沙發裡刷手機的樣子,腳丫子翹在他腿上,時不時踢他一下,“哥哥,給我倒杯水”。他起身去倒水,她又在後面喊“要溫的,不要太燙”。
他端著水回來,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皺眉,“太涼了”。
他就再去兌點熱的,試了溫度才遞給她。她接過去,滿意地點頭,“這還差不多”。
他想起枝枝蹲在院子裡種月季的樣子,鏟子比她還高,挖了半天挖不出一個坑,氣得把鏟子一扔,“不種了”。
他撿起鏟子,幾下就把坑挖好,把花苗放進去,填土,澆水。
她蹲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哥哥,你以後要是不賺錢了,可以去當園丁”。
他哭笑不得,說“好,到時候你養我”。她歪著頭想了想,“行吧,看在你這麼能幹的份上”。
他想起她半夜做噩夢,哭著跑到他房間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小,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他床邊,眼淚汪汪的,“哥哥,我夢到爸爸媽媽了”。
他把她抱上床,摟在懷裡,拍著她的背說“不怕,有哥哥陪著你呢。”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小聲說“真的嗎”。”
“真的。”他一遍一遍地說,“哥哥永遠不會不要你。”
她慢慢安靜下來,呼吸漸漸平穩,在他懷裡睡著了。
他一動不敢動,怕吵醒她,就那麼抱著她,抱到天亮。
他想起枝枝的笑容,明媚且燦爛。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亮了。
那些笑容,那些撒嬌,那些蠻不講理的使喚,那些毫無防備的依賴,那些藏在一句一句“哥哥”背後的的喜歡,他全都看見了,卻假裝沒看見。
他全都聽懂了,卻假裝沒聽懂。他全都接住了,卻假裝只是順手。
他以為那是保護她。
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不是保護,是傷害。
他把她推開,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讓她一個人消化那些被拒絕的委屈,讓她一個人扛著那些“他到底喜不喜歡我”的猜疑。
她說的沒錯。她也有顧慮,她也怕外界的指指點點,她也知道和哥哥在一起會面對甚麼。可她還是說了,還是靠近了,還是把一顆心捧到他面前,問他“你要不要”
而他是怎麼回答的?
“我是你哥哥。”
“只是哥哥。”
“哥哥不能。”
父親去世的那天,他站在病房裡,看著監護儀上那條變成直線的綠線,聽著那一聲長長的“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真的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天塌了。母親走的時候他還小,不懂甚麼叫失去。可父親走的時候,他懂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從心臟開始,蔓延到四肢百骸,把他整個人都裹住,喘不過氣來。
他從病房走出來,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空洞洞的。
他走到拐角處,看見枝枝站在那裡。
她穿著黑色的裙子,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眼睛紅紅的。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手塞進他手心裡。她的手很小,很涼,微微發抖。
“哥哥,”她仰著頭看他,聲音啞啞的,“你別難過。”
他看著她,想同往常一般安慰她說“哥哥不難過”,可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枝枝踮起腳尖,伸出手,笨拙地擦了擦他的臉。他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有淚。
“哥哥,”她的聲音軟軟的,“你還有我。”
他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她小小的身體貼著他,暖暖的,軟軟的,像一團火,把他從那個冰冷的世界裡拽出來。
“我不會走的。”她摟著他的脖子,“我會一直陪著你。”
過去,這番話他曾與她訴說,如今時過境遷,她則成了安慰者。
在某些深感頹然的時刻,是枝枝陪在他的身邊。
時翎玉從牆上直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西沉了。他在這裡待了一整天,從清晨到日暮。
他該走了。
枝枝快回來了。他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副樣子——眼眶泛紅,神情頹喪。
他下樓,走到玄關處,彎腰換鞋。
鞋櫃上放著她出門時換下來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擺著,一隻朝東一隻朝西。他蹲下來,把它們擺正,鞋尖朝外,方便她回來的時候穿。
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鑰匙是銀色的,小小的一個,掛在一隻毛絨企鵝的鑰匙扣上——這隻掛件還是他和枝枝去北海道的時候一起買的。
他把它放在鞋櫃上,盯著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時翎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晚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攏了攏衣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明叔,來接我一下。”
他今天很疲憊,沒有心氣自己開車了。
時翎玉站在路邊,等著車來。路燈已經亮了,一盞一盞地延伸出去,連成一條光河。
他看著那些光,記憶延展。
曾經,枝枝每次坐車都要趴在車窗上數,“一盞,兩盞,三盞……”。數到一百就亂了,重新數,數著數著就睡著了,腦袋歪過來靠在他肩上。
他那時候想,這條路要是永遠走不完就好了。
車子來了,明叔從駕駛座下來,替他拉開車門。
他彎腰坐進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子緩緩駛出那條熟悉的街巷。
“先生,是回老宅嗎?”明叔的聲音從前座傳來。
“嗯。”
時翎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明叔。”
“嗯?”
“你跟著我們家多少年了?”
明叔愣了一下,想了想:“快二十年了。先生您小時候。”
“二十年……”時翎玉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那你也是看著枝枝長大的。”
“是啊。”明叔的語氣裡帶了一點笑意,“真是時光荏苒。”
明叔是個慈祥的老人,對於時翎玉和宋尹枝,他是真心希望他們能幸福,這些日子,即使從未有人告知過他,他也能看出先生和小姐鬧矛盾了,此刻,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時翎玉一眼,見他沒甚麼異樣,有意勸和。
“小姐啊,其實並沒有甚麼改變,她一直是黏著您的,每年您生日,她都會提前好久準備禮物。有一年您生日,她跑了好多地方,買了一條領帶,回來不滿意,又跑去換。換了三次,最後選了一條深藍色的。她和我說‘哥哥戴這個好看’。”
時翎玉抬手,摸了摸自己頸間的領帶。
他曾一度以為,這是枝枝為了配貨隨手挑的,沒想到……
“還有您生病那次,前年冬天,您感冒發燒,在家休息。小姐那幾天本來約了朋友去滑雪,我負責去接送她,但是她知道您生病了,把行程全取消了。”
“還有……”
明叔仍在不止地回憶。
時翎玉閉上眼睛,半晌,他釋懷地說道:“掉頭。”
他要回去找她。
不管她怎麼冷臉,怎麼嘲諷,怎麼拿話刺他,他都不會再走了。
她說的對,他不會一直留在原地等她。那麼,從此以後,她往前走一步,他就走兩步。她往後退一步,他就走三步。
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身邊。
以彌補自己曾經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