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道具 她好久之前買的監聽器
時翎玉約了李在鎔和林明淑在開羅酒店的梅花廳吃飯。這間門廳向來只對最頂級的貴賓開放, 裝潢是極淡雅的韓式風格,木格窗外是一小方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庭院。
暮色未至,庭院裡的石燈尚未點亮, 晚風拂過鬆枝,沙沙作響。
選單是時翎玉讓助理提前擬好的,每一道都是李家夫婦慣常喜歡的口味, 甚至連李在鎔最近痛風忌口的事都考慮了進去。
海鮮換成了上好的韓牛, 酒也換成了低度的米釀。
排面給足,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這排面底下藏著甚麼, 李在鎔和林明淑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是要來興師問罪呢。
李在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經續了三泡,從最初的滾燙喝到如今溫吞得沒了一點滋味。他抬手看了看腕錶, 指標已經走過約定的時間足足一個小時, 對面那個貴賓位卻還空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
林明淑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套裝,妝容精緻, 只是那雙手擱在膝上,指尖正無意識地絞著絲巾的流蘇。
這是在緊張的表現。
李在鎔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放下。
他何嘗不想推掉這場鴻門宴?可時家那位的助理把話遞過來的時候,措辭十分客氣:時先生想請二位吃頓便飯, 不知是否方便?
但意思卻明白得很——不方便也得方便。
時翎玉接手時氏不過數年, 便將版圖從東亞一路鋪到歐美, 能源、半導體、生物製藥,皆是能攪動全球經濟命脈的領域,年前對於歐洲百年財團的收購案,連華爾街那幫人都看得心驚肉跳,說這個男人是在下一盤沒有人看得懂的大棋。
而李家呢?在本土還算排得上號的實業集團, 放到時氏面前,不過是一條勉強傍著大樹的小藤蔓。
雙方合作的產業基金,時氏佔七成,李家佔三成,那三成還是時翎玉看在兩家世交的份上讓出來的。
李在鎔不是沒想過硬氣一回。可商場上哪有甚麼硬氣不硬氣?賬面上的數字不會騙人,那些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合同不會騙人。
時翎玉若是真把資金抽走,李家那幾個正在關鍵期的專案,怕是要立刻斷炊。
所以他來了,帶著妻子,早早地來了。
來赴時翎玉的鴻門宴。
“李總,時先生到了。”
包廂的門被侍者從外面拉開,一道頎長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進來。
時翎玉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面料是極考究的羊毛混紡,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襯衫是素淨的白,領帶是沉斂的藏青,袖口的白金袖釦在抬手時微微一閃——是宋尹枝去年生日時送他的那一對。
他的頭髮向後攏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利落的眉骨。
矜貴板正,就連西裝褲的褶痕都筆挺如刀裁。
“翎玉來了。”
李在鎔臉上的笑容熱絡,連眼角的紋路都透著殷勤。
“快坐快坐,你看看你,這麼忙,如果有甚麼事要交代,來通電話告訴叔不就好了嗎?何苦親自來走這一遭。”
他邊說邊拉開身旁的椅子,言行舉止間,姿態殷勤卻不顯諂媚,分寸拿捏得極好。
時翎玉沒有立刻落座。他站在門口,目光不緊不慢地從李在鎔臉上移到林明淑臉上,又從林明淑臉上移回李在鎔臉上。
他的聲音清潤,像一杯剛好能入口的熱茶:“李叔,林姨,久等了。”
這句話分明該是飽含歉意的,可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卻莫名讓人聽出另一層意思。
——我讓你們等,你們就得等。
時翎玉緩步走到預留的主位坐下,侍者立刻上前斟茶。他端起茶杯,不急著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拂了拂茶湯上浮著的幾片嫩葉,動作慢條斯理。
空氣裡有甚麼東西,沉甸甸地壓下來。
時翎玉將選單翻開,修長的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幾道菜,對侍者低聲說了幾句。不久,侍者點頭應下,無聲地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菜便上來了。
先是幾道清淡的前菜,然後是主菜,一道一道,井然有序。每一樣都擺在李家夫婦面前最順手的位置,連林明淑不愛吃香菜這樣的小事,都被妥帖地照顧到了。
李在鎔看著面前的菜,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時翎玉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做任何事,他越是客氣,越是說明今天這場飯,不好收場。
時翎玉夾了一塊韓牛,細細地嚼了,又端起米釀抿了一口,這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桌上的杯盤,越過那幾道精心烹製的菜餚,落在林明淑臉上。
“林姨,”他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上次在畫廊的事,枝枝回來和我說了。說您待她極好,帶她看了不少好東西。她讓我一定要謝謝您。”
林明淑的手指微微一頓。
畫廊的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在熱心地撮合李洮和枝枝,以為只要攀上時家這棵大樹,李在鎔那個在外頭養著的女人就永遠別想進門。
可如今——
“翎玉客氣了。”她臉上的笑容溫婉得體m“枝枝那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跟親閨女似的。帶她看看畫,有甚麼可謝的。”
時翎玉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這樣啊。”
他支著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而後,他的目光倏然轉冷,直直地穿射過來:“話說得這麼好聽,如果家風也能如出一轍地挑不出錯,那便好了。”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被誰抽走了。
李在鎔和林明淑不曾料想到,這個向來體面的男人,會用這樣直白到近乎刻薄的方式,把巴掌扇到他們臉上。
李在鎔的臉色變了幾變,到底是在商場沉浮了半輩子的人,很快便壓下了那點難堪。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了幾分不悅:“翎玉,此事錯處在我們家,我們也認。可以讓李洮那小子親自上門向枝枝賠罪,該打該罵,全憑枝枝發落。但你這麼說話,便委實不留情面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兩家畢竟世代相交,生意場上也多有往來,何必把話說得這樣絕?”
此番言語不卑不亢,既擺出了認錯的態度,又暗戳戳地點明瞭利害關係。
李在鎔心裡清楚,時翎玉再如何強勢,也不至於為了一樁私事,把兩家的生意都推到對立面上。
時翎玉聽了這話,不惱不怒,只是微微傾身後靠向椅背。
“李叔,您方才說,讓李洮上門賠罪?”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甚麼有趣的東西,唇角彎著一點弧度。
“可別。”
他將這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淡。
“別汙了枝枝的眼睛。”
李在鎔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張了張嘴,剛想說甚麼,便卻被時翎玉抬起的手勢止住了。
時翎玉緩緩坐直身子,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則輕叩桌面。
“李叔方才說,兩家世代相交,生意場上多有往來。”他輕笑,“您說得對,所以今天這頓飯,我來了。禮數我盡到了,該給的體面,我也給了。”
那叩擊桌面的聲音倏然停了。
“但您似乎忘了一件事。”
時翎玉微微傾身向前,桃花眼彎起來,彎成一個極好看的弧度。
“你們李家,在我面前,好像並沒有這麼說話的資格。”
“三年前那筆過橋貸款,是時氏出的。去年那樁東南亞的專案,是時氏牽的線。今年年初那筆救急的流動資金,也是時氏拆借的。”他一件一件地數,“樁樁件件,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看在兩家世交的份上?”
李在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時翎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些:“李叔,您說我說話不留情面。可您有沒有想過,我為甚麼要留這個情面?”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面那對夫婦,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扣上西裝最下面那顆紐扣。
“枝枝是我時家的人,是我一手養大的妹妹。你們縱容李洮糾纏她、騷擾她、甚至在她面前自殘,攪擾了她的好心情——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至於李洮,我念及他的病情,尚留有一份情面。如果不想讓我上門親自去教訓一番,就想辦法讓他消停點兒,飛往瑞士的機票,可以儘快訂下來了。”
時翎玉轉身便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著李在鎔。
“對了,李叔。您方才說,兩家世代相交。這點我承認。小時候,您和林姨也曾照看過枝枝,因而我感念。我希望,這份交情,不要毀了。”
他微微頷首,推門而出。
包廂裡安靜了很久。
李在鎔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林明淑低著頭,手指絞著那條絲巾,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良久,李在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臉。
“這個時翎玉,”他的聲音澀得像吞了沙,“是真的一點情面都不留啊。”
林明淑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想起貴婦圈裡那些閒來無事的下午茶,想起那些關於時翎玉的竊竊私語。她們說他清心寡慾,說他潔身自好,說他身邊連個緋聞女友都沒有,是不是哪裡有問題。
相較於丈夫,她的心思一向更為敏感,事到如今,她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不是有問題,是那個人,早就把一顆心,安安穩穩地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宋尹枝於他而言,或許並不僅只是妹妹。
*
時翎玉從酒店出來的時候,暮色已經漫上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天際線上一抹將沉未沉的橘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秋日的晚風帶著涼意,灌進他的領口,把那點殘存在心上的燥氣吹散了些。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恭恭敬敬地替他拉開車門。
“回老宅嗎,先生?”
時翎玉站在車門邊,沒有立刻進去。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枚白金袖釦,想起枝枝送它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哥哥,這個好看,你以後天天戴著,不許摘。”
他驀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
“不。”他說,“去枝枝那邊。”
車子駛入車流,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時翎玉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光從玻璃上滑過去,忽然覺得,這半個月來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填滿。
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如此篤定地確認這件事。
*
別墅裡,宋尹枝正窩在沙發裡,耳朵上掛著一隻藍芽耳機,面前的膝上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份論文答辯的PPT。
可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那上面,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聽甚麼頂有趣的東西。
耳機裡傳來時翎玉那句“別汙了枝枝的眼睛”時,她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宋尹枝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掌心轉了轉,那是一隻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耳機,是她好久之前在網上買的監聽器,本來是想作為和情人間的情趣道具,後來玩膩了,就不知道扔到哪個抽屜裡了。
前幾天,她收拾屋子的時候剛翻出來,看著這個小東西,忽然就起了壞心思。
於是,在時翎玉出門前,她順手在他衣服的口袋裡塞了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