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怨恨 添一堵永遠無法逾越的牆
自此以後, 李洮便被關在了家裡,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他的臥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庭院,再遠一些,是首城的天際線。可這些風景對李洮來說, 不過是寥落的風景, 他早已厭倦。
李在鎔似乎被宋尹枝那番話點醒了一些。他沒有怒罵,也沒有繼續壓榨李洮外出談生意,只是讓人看著他, 不讓他到處發瘋,然後丟下一句“好好反省”,便再未踏進這間房門一步。
反省。
李洮靠在窗邊的躺椅上, 看著窗外那棵開始落葉的楓樹, 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反省甚麼呢?反省自己不該愛一個人?還是反省自己愛一個人的方式不對?
他沒有答案。
林明淑倒是來看過他一次,帶著一捧花。
這花是她為了畫廊布展所新引進的品種, 粉白色的芍藥,開得極盛,花瓣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盡在這一次綻放裡。
這一次, 林明淑罕見地沉默了。她沒有再說那些浮誇的話, 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欲言又止,卻終究是甚麼也沒說。
良久,她起身,走到門口,頓了頓, 回頭看了李洮一眼。
那一眼裡有甚麼,李洮看不分明。也許是愧疚,也許是無奈,但他並不在意。
對於李在鎔和林明淑的言行轉換,他的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許多年前,他被送到瑞士。那個冬天,他的心便已經死了。
林明淑送他到機場,一路上都在接電話,處理畫廊的事。到了安檢口,她終於放下手機,蹲下來看著他,說:“阿洮,你要乖,要聽醫生的話,媽媽會去看你的。”
他那時候還小,還會相信這些話。他在瑞士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到那些藥片把他的味覺都苦得麻木了,她也沒有來。
後來他就不等了。
他學會了用那些藥片偽裝自己,學會了在醫生面前裝成一個“病情穩定”的病人,學會了笑著和每一個人說話,讓他們覺得他已經好了。
他只是想回來,想回來看看那個曾經塞給他一顆糖的女孩兒,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想象著和她會有一份冥冥中牽扯的羈絆。
如今他終於圓了一腔心思,滿懷熱情心志地回來了,也見到她了,可結果呢?
李洮垂下眼,指尖輕輕叩擊著扶手。
這些日子,他的狀態倒是很平和。不復第一日剛被關住後的狠戾,如今的他對待任何人不笑,卻也不斥。傭人送飯來,他就吃;送藥來,他就喝。他一個人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天,看窗外的雲,看窗外的樹,看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也沒有人敢問。
直到那個深夜。
窗外的月亮很亮,白慘慘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道細細的銀線。
李洮靠在床頭,手裡握著一隻手機,慢條斯理地翻出了一個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呵,時翎玉。
李氏和時家算是世交,李洮從小在李在鎔的口中,聽到的就是有關於時翎玉的輝煌事蹟。時翎玉小時候成績好,時翎玉長大了會做生意,時翎玉接手公司後如何雷厲風行,如何把時氏帶上一個新臺階。這些話像一顆顆釘子,釘進李洮的耳朵裡,也釘進他心裡。
時翎玉與他,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這個男人,是李在鎔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是眾人眼中的天之驕子,是那個永遠從容、永遠妥帖、永遠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的人。而他呢?他是那個被送出國“留學”的精神病患,是那個需要藏起來的汙點,是那個永遠無法被擺到檯面上的存在。
過去他羨慕時翎玉。
如今,他卻怨恨他。
因為就連宋尹枝,也愛他。
李洮垂下眼,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摩挲。
宋尹枝提及時翎玉時,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也無法察覺的惆悵,這惆悵像一層薄霧,浮在她的眼底,遮住了她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
可他卻可以分辨得出來。
那是真心在意一個人時才會有的神情,是不想承認卻也不得不認定的事實。
宋尹枝怎麼可以愛他呢?
她既然要灑脫,要多情,就應該從一而終,應該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態度,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若即若離。她怎麼可以真的把一顆心留給一個人?
她怎麼能?
李洮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那頭傳來的聲音是一貫的冷淡疏離,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和電波的失真,依舊帶著令他厭惡的從容。
李洮感覺心慌,他輕笑了一聲:“憑甚麼?”
憑甚麼?
憑甚麼他甚麼都有?憑甚麼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李洮沒有再理會時翎玉說甚麼,他徑自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
他仰倒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啊,時翎玉知道他有神精病呢。
那不妨就讓他去猜測吧,讓他去擔心吧,讓他去想枝枝姐如今是怎樣一副情狀,是不是遭遇了甚麼吧。
如果這二人勢必要相愛,他也要在他們之間添一堵牆。
一堵永遠無法逾越的牆。
*
長達十三個小時的飛行,時翎玉幾乎沒有閤眼。
飛機落地的時候,首爾方才清明不久,他拖著行李箱從機場走出來,身上的西裝已經起了褶皺,領帶也鬆了,頭髮微微有些凌亂。
他那張矜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和狼狽。
專車被攔在了路上,時翎玉顧不得 講究,隨意攔了一輛車,報了老宅的地址。車子駛上高速,窗外是無限晨光好,他卻沒有心思去看。
到了老宅,他推門進去,卻發現屋裡空蕩蕩的,客廳的燈暗著,廚房的燈暗著,樓上的房間也暗著。
時翎玉站在玄關處,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枝枝早就從這裡搬走了。
那天她搬走的時候,他正在紐約開會,他收到她的訊息,只有短短几個字:“我回小別墅住了。”
他當時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好”。
他以為這樣就好,保持距離就好,讓一切都回到正軌就好。
可現在,他站在空蕩蕩的老宅裡,忽然覺得那個“好”字,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蠢的話。
他轉身就走,又驅車趕往宋尹枝的獨棟小別墅。
待到了之後,時翎玉快步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準備人臉識別開門。
螢幕亮起,紅色的警示燈閃了兩下。
“識別失敗。”
時翎玉愣住了。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冰冷的提示,大腦空白了幾秒。
隨即他很快明白,是妹妹把他的面部資訊從系統中移除了。
他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想笑,笑自己活該;他想嘆氣,嘆自己怎麼就把事情弄成了這樣。可最終,他只是抬起手,按下了門鈴。
*
此時,宋尹枝正在刷手機,她在屋裡乍一聽到鈴聲,嚇得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她條件反射般地抓緊了手邊的棒球棍,屏住呼吸,盯著檀木門。
鈴聲又響了一下。
宋尹枝嚥了口唾沫,輕手輕腳地從沙發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救命,不會又是李洮吧。
呵,對於這個人,她仁至義盡,如果李洮再敢來胡言亂語,她可不會管他是不是李家的少爺,一棍子打下去完事。
反正她背後有時翎玉呢。
想到這裡,宋尹枝心裡有了幾分底氣。她從牆角摸出一根棒球棍,攥握在手心裡,慢慢靠近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而後她一滯。
門外站著一個人。
此人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撐在門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他的西裝皺得不成樣子,領帶鬆垮垮地掛著,頭髮凌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即便是這樣狼狽的姿態,宋尹枝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時翎玉。
哥哥不是在美國嗎?他不是要出差兩週嗎?怎麼……
門鈴又響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為急促。
宋尹枝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去開門。
門剛開了一條縫,她就緊緊地擁進了一個懷抱,她被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臉埋在他的胸口。
宋尹枝想掙扎,可手剛抬起來,鼻尖那股熟悉的味道就讓她停住了動作。
她僵了兩秒,然後小聲開口:“哥哥?”
時翎玉沒有回答,他只是抱著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他的臉埋在宋尹枝的髮間,呼吸落在她的頸側。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鬆開她一點,雙手捧起她的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
從眉眼到鼻尖,從臉頰到下巴,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眼睛裡。
宋尹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偏過頭去,卻被他捧著臉掰了回來。
“讓哥哥好好看看,你沒事吧?”
宋尹枝感到莫名其妙:“我沒事兒啊,倒是你,怎麼了?”
她忽然想起甚麼,狐疑地看著他:“是不是又是李洮那貨乾的?”
她越想越氣,眉頭皺起來,語氣裡滿是火氣:“我真服了,不治他他不爽是吧?他又跟你說甚麼了?我告訴你,他要是再敢——”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時翎玉再次擁進懷裡。
“沒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