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瘋狂 為何只有你無動於衷
宋尹枝在小別墅裡等了兩個小時。她閒來無事, 先是把論文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又給導師發了封郵件確認答辯時間,然後刷了會兒手機, 最後實在無聊,開始收拾屋子。
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幹甚麼的時候,她正把時翎玉上次來落在這兒的一件外套疊好, 放進了衣櫃最顯眼的位置。
宋尹枝盯著那件外套看了三秒, 然後“砰”的一聲把櫃門摔上。
神經病。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窩在沙發裡生悶氣。聽見動靜,她懶洋洋地起身, 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拉開門,瞧見李洮站在門口。
他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襯衫, 料子軟軟的, 垂墜感很好,領口鬆了兩顆釦子, 露出一小片小麥色的肌膚。頭髮顯然精心打理過,蓬鬆柔軟,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身上還有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是她曾經誇過的那款, 整個人打扮得跟個男愛豆似的。
宋尹枝卻沒有半點欣賞的心思。
她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漂亮的臉, 看著他臉上那副乖巧溫馴的表情,想起樸正洙說的那些話——“他說他是你男朋友”,“他眼睛都紅了”,“看著像要殺人”。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當初是怎麼看上這個人的?只是因為這張臉嗎?
她可真膚淺。
“枝枝姐。”李洮開口,聲音軟軟的, 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我來了。”
宋尹枝沒說話,她只是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待李洮走近,房門合攏,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頭髮,狠狠往下拽。
李洮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個踉蹌,整個人被迫彎下腰,頭低到她的面前。頭皮傳來的刺痛讓他下意識皺起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可那冷意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他像是忽然意識到甚麼,眼底的戾氣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順從,目光痴迷。
宋尹枝被他這副眼神噁心得不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毛病?”
李洮聞言,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依舊笑得溫馴。
“枝枝姐,我——”
“我甚麼時候給你除情人以外的名分了?”宋尹枝打斷他,聲音比剛才更冷,“誰允許你到處宣揚你是我的男朋友了?堵人?警告?動手?李洮,你當自己是誰啊?你知不知道自己生長在法治社會?”
李洮的睫毛微顫。他的嘴唇抿了抿,片刻後,他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宋尹枝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把他拽了起來。
“別動不動就跪,”她皺著眉,“有點骨氣行不行?我也不稀罕你這個僕人。”
李洮被她拽得站直了身子,卻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他看著她,聲音綿軟:“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做你的男朋友,做你的情人好不好?和以前一樣,你高興了就找我,不高興就不理我,我不會再亂說話了。”
宋尹枝看著他這副模樣,真的快要沒招了。
“不好。”她睨向他,目光沒有一絲溫度,“從你隱瞞我病情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已經不再有任何關係了。”
話音落下,空氣像是凝固了。
李洮就那麼站著,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
先是怔愣,然後是困惑,最後似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自嘲。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他微笑,“是時翎玉和你說的嗎?”
宋尹枝蹙起眉。
她一聽這個名字就渾身不爽利。
那傢伙去美國兩週了,每天就發些不痛不癢的訊息,像完成任務一樣,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她發過去的那些照片,那些暗示,那些明晃晃的試探,他全都裝看不懂,回得滴水不漏。
她都快氣死了。
可李洮忽然提起他,讓她更煩了。
“是他說的又怎麼樣。”她沒好氣地說,“你別提他。”
李洮聽見她這話,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
“不就是哥哥而已嗎?”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嘲諷,“為甚麼不能提?”
宋尹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陰陽怪氣有意思嗎?”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李洮,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們之間已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了。若是非要說,那也只能因為明淑姨和在鎔叔而搭上一層朋友的名分。”
她頓了頓,復又補充:“你不要忘了,在我們這段關係開始之前,我就已經明確地告訴過你,只要有我們其中的任何一人叫停,這段關係就要終結。現在我叫停了,就這樣。”
李洮卻對此置若罔聞,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我只是好奇,枝枝姐你為何會突然叫停。”
他抬起頭,看著她。
“真的僅僅是因為我的病情嗎?”
宋尹枝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然呢?”
李洮往前走了一步。
“還是因為——姐姐也病了?”
宋尹止住下意識後退的動作,喃喃道:“甚麼?”
李洮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木質調的香味。
“姐姐啊,得了想和自己的兄長□□的病。”
宋尹枝怔住了,下一秒,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面前男人的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
李洮的臉被打得偏到一側。他慢慢轉回來,抬手捂住被打的那邊臉,白皙的面板上迅速浮起一道深重的紅痕。
他沒有生氣,亦沒有驚訝,他只是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饜足,像是在說: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宋尹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喂,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李洮捂著被打的臉,輕聲開口:“你只是在指責我說話難聽,卻並沒有否認。”
他凝望著她的眼睛:“你真的喜歡他。”
宋尹枝氣得一口氣沒提上來。
她覺得今日讓李洮來見她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她後悔了,太后悔了。
宋尹枝一把拽住李洮的胳膊就想將他拖出門。
李洮今天穿的是長袖,袖子遮住了大半截手臂。可此刻,磨擦之間,他的袖口被捲起,露出一截手腕。
那截手腕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傷痕。這些傷痕縱橫交錯,像一張猙獰的網,把他整個手腕都裹住了。
宋尹枝愣住了。
李洮則把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腕舉到她面前,讓她看,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展示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枝枝姐,我只要想你了,就會劃一刀。”
宋尹枝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這樣的瘋狂。
但此等情狀並不讓她心疼,只是敦促著她快逃。
宋尹枝剛想要開口,便聽見房門被敲響了。
“砰砰砰——”
聲音又重又急,像是有甚麼人在外面用力砸門。
宋尹枝回過神來,越過李洮,走過去開門。
門被拉開的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門外李在鎔寫滿怒意的臉,以及他身後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
“枝枝。”
李在鎔與她打了個招呼,隨即,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站著的李洮身上。
下一秒,他揮了揮手。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洮。李洮掙扎了一下,卻根本掙不開。他的臉色變了變,眼底的戾氣終於壓不住了。
“放開我!”
可保鏢們沒有理會他。
其中一人從口袋裡掏出甚麼,是一個小小的注射器。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他捏住李洮的手臂,毫不猶豫地將針頭紮了進去。
李洮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最後徹底閉上,整個人軟倒在地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
李在鎔看著昏過去的兒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宋尹枝,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今日的事,抱歉,叔會好好管教他的。”
宋尹枝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保鏢把李洮架起來。他的頭低垂著,幾縷碎髮遮住了眉眼,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掛在保鏢身上。
她看著那些垂下來的手腕,看著上面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
猶豫了又猶豫,宋尹枝輕聲道:“李叔,他或許需要一些愛,但並不是男女之愛。”
她不是沒長眼睛的人,一直以來,她都能隱約能窺探出這個家庭裡那種詭異的氛圍——
林明淑那些過於熱情的舉止背後藏著的疏離,李在鎔眼底偶爾閃過的冷冽,還有李洮如今明顯缺乏安全感的言行舉止。
可她不想插手旁人的家務事,所以她一直隻字未提。
只是如今,鬧到這一步,她不得不說。
李洮的自殘傷疤讓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時候,她被那些親戚推來推去的時候,她也曾想過傷害自己。她想過拿刀劃自己的手腕,想過從樓上跳下去,想過很多很多。
可她最終甚麼都沒做,因為時翎玉來了,他把她從那個深淵裡拽了出來。
可李洮呢?
誰把他拽出來過?
“枝枝……”李在鎔開口,聲音艱澀得厲害。
宋尹枝沒讓他說下去。
“您走吧,我累了。”
*
待李在鎔離開後,宋尹枝去了二樓佈設的茶室。
櫥櫃裡放著幾罐茶葉。
這是時翎玉帶來的,說是明前龍井,讓她嚐嚐。她當時撇了撇嘴,說“我又不喝綠茶”,時翎玉笑著揉揉她的腦袋,說“放著吧,說不定哪天想喝了”。
宋尹枝把那罐茶葉拿出來。
她取了幾片茶葉放進杯子裡,燒了壺熱水,緩緩衝進去。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浮浮沉沉,最後沉到杯底。茶湯漸漸染上一層淺淺的碧色,清亮亮的,像一汪春水。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有點苦。
她又抿了一口。
還是苦。
宋尹枝斂目,李洮的“□□”指控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腦海裡回放。
她忽然有些恍惚。
李洮說她也病了。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
她啊,就這樣奇妙地愛上了這個拉她上岸的人。
宋尹枝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茶杯,看著杯中漾起的漣漪。
哥哥。
旁人知道我喜歡你這件事,都會發瘋。
為甚麼只有你無動於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