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恩人 哥哥苦了誰，都不可能苦了你
行至院落門口, 宋尹枝從包裡摸出手機，正琢磨著要不要叫輛車，耳畔忽然落進一道清凌凌的男聲, 熟悉得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她抬眼，瞧見時翎玉正倚在車門邊，單手插兜, 另隻手舉著手機貼在耳側。
男人今日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的菸灰色襯衫, 外搭一件咖色薄質西裝外套，袖子隨意挽起兩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領口鬆了一顆釦子，比起平日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多了幾分落拓不羈的味道。
宋尹枝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了一秒, 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移開, 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一把將時翎玉從車門邊推開, 彎腰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明叔那張忠厚老實的臉。
“叔，我有急事。”
說著，她已經拉開副駕駛車門, 一彎腰鑽了進去, 其意味不言自明。
明叔隔著車窗往外瞟了一眼, 又看看已然落座的宋尹枝，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小姐，先生他待會兒要去見……”
話沒說完，時翎玉已經走過來。車門還敞著，他俯身探進來, 抬手拉過宋尹枝身側的安全帶，替她扣進卡槽裡。
“咔噠”一聲輕響。
他直起身前，目光於她頸側掠過，確認安全帶沒勒著她，這才退出去，順手將車門帶上。
“沒事，先送她去吧。”
明叔透過車窗看了時翎玉一眼，心裡直犯嘀咕：您明明約了常老闆半個小時後見面啊，怎麼就不急呢？
可他跟著時翎玉這些年，早就看慣了這位對宋尹枝沒原則的縱容，到底沒多嘴，只默默發動了引擎。
車子剛滑出去幾步，宋尹枝忽然“哎呀”一聲，拍了拍明叔示意停車，而後探出半截身子，扒著車窗衝外頭喊：“對了哥哥，我上次讓你幫裴修文擺平那些鬧事的人，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辦啊？”
時翎玉站在原地，聞言微微頓住。
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枝枝難得軟著嗓子跟他撒嬌，說有個朋友遇到了難處。他沒多問便應了，後來才知道，那個朋友是她的男同學，再後來才知道，這個叫裴修文的男同學，是她養在外頭的小情人。
他緩步走上前，看著枝枝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心裡漫上一絲澀意，又覺得有些好笑。
“枝枝。”時翎玉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嘆息，“讓哥哥為你的情人鋪路，你這心是不是太大了？”
宋尹枝不高興地眯起眼：“甚麼？”
時翎玉見狀，立刻正色，面上的那點無可奈何收斂得乾乾淨淨，表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你交代的事，哥哥敢不認真去做嗎？”
“他父親早年經商失敗，欠下的那筆錢，表面上是普通的民間借貸，但背後牽涉的人和事，不是那麼簡單就能了結的。我託人查過，債主那邊有社團背景，牽扯到一些灰色地帶的生意。當時是壓下去了，但那種人，認錢不認理，只要覺得還有利可圖，換個名頭就能捲土重來。”
宋尹枝聽得眉頭擰起來：“那現在怎麼辦？”
時翎玉看著她這副著急的模樣，眸光暗了暗，卻終究甚麼都沒說，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別急，哥哥跟你一起去看看。”
說著，他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宋尹枝扭頭看他，一臉驚訝：“你幹嘛啊？”
“跟你一起去。”時翎玉答得理所當然，順手把車門帶上。
明叔終於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提醒：“先生，您半個鐘頭後約了常老闆——”
時翎玉擺了擺手，打斷他：“開車吧。”
宋尹枝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竄到了後座，和時翎玉並排，好奇地問：“你是打算去見那個人嗎？”
“不去了。”
宋尹枝愣了一下，歪著頭打量他，困惑道：“說不去就能不去嗎？這也太自由了一點兒。”
時翎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去，卻再度聽見她開口：“哥哥，你鴿了他，他不會生氣吧？你的生意黃了怎麼辦呀？”
她警告道：“我可提醒你，我的卡不能斷供。”
時翎玉失笑，他伸出手，捏了捏宋尹枝的臉蛋，指腹之下的觸感軟軟的。
“枝枝，你別擔心。哥哥苦了誰，都不會苦了你的。”
宋尹枝拍開他的手，揉了揉被捏過的地方，嘟囔道：“哼，這麼自信？不過那個客戶是誰啊，這麼不值錢？”
時翎玉靠回椅背，耐心解釋：“新加坡那邊的合作方，想進國內市場，託了好幾個人搭線才見到我。約了三次，我今天才抽空見他。讓他等等也無妨。”
宋尹枝眨眨眼。
這話裡的意思，她聽懂了。
不是他求著對方合作，是對方求著他。鴿了就鴿了，對方不敢有意見，下次還得客客氣氣地再來約。
她看著時翎玉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咂摸出一點不一樣的意味。
“哦——”她拖長了調子，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你這是跟我炫耀呢？哥哥，你知道你現在像甚麼嗎？”
時翎玉看她一眼：“像甚麼？”
“像孔雀開屏。”
時翎玉那點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隱晦心思被一語戳破，他輕咳一聲，板起臉佯裝斥道：“沒大沒小。”
宋尹枝呵呵一笑：“哎呀，你怎麼聽不懂好賴話啊，我這是在誇你呢，誇你臉蛋俏，很能幹。”
言罷她雙手合十，做出一副崇拜的姿勢，眼睛睜得大大的，語氣又甜又嬌：“哇，哥哥，你真是太厲害呢，妹妹拜服！”
時翎玉：“……”
可下一秒，他的唇角卻不自覺地勾起。
車子平穩地駛過街道。
今天路況不錯，開的這輛賓利飛馳零百加速四秒出頭，起速很快，加之明叔開車一向穩當，理應很快便能到的。但奈何裴修文家住得偏，下了主路還要拐進一片老小區，巷子窄，七拐八繞的，難免多費一番功夫。
宋尹枝靠在座椅裡，低頭看了會兒手機，又抬眸著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時翎玉說著話。
“我剛剛問裴修文了，他說那些人已經離開了，但是他的媽媽和妹妹的情緒還不太穩定，我要在那兒待一會兒，你要不就先回去吧。”
“來都來了，還走甚麼？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你可別嫌破啊，他那房子可沒法跟咱們家比。”
“嗯。”時翎玉應了一聲，問道：“不過哥哥不明白，你為何會找他做情人。哥哥自認為從小到大給你的都是最好的，我以為挑男人，你的眼光也不會差。”
“你的意思是裴修文很糟糕嗎？我不覺得，他很溫柔，也很帥，錢甚麼的，我又不是沒有，不用靠他接濟。”
“你知道的，哥哥不是這個意思，”時翎玉側過臉看她，眸光深邃，“哥哥覺得你可以找又有錢又帥對你又好的。”
“是嗎？”宋尹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乍一聽這描述，我還以為哥哥你指的是自己。”
時翎玉沒接話。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前後座的擋板並未升起，但明叔很有職業操守，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路，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不久，車子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兩邊的建築漸漸變得陳舊起來。最後，車停在了一棟灰撲撲的單元樓前。
宋尹枝推開車門跳下去，快步走進樓道，時翎玉跟在她身後，步伐不疾不徐。
宋尹枝抬手敲了一樓左戶的門，很快，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俊秀的臉。
裴修文套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有些亂，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憔悴。
看見宋尹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枝枝，你來了。”
下一秒，他看見了她身後的人。
時翎玉站在樓道里，身姿挺拔，一身矜貴的氣質與這破舊的樓道格格不入，他的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裴修文臉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裴修文側過身，聲音輕了幾分：“請進。”
宋尹枝抬步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問：“你的媽媽和妹妹呢，怎麼不在家？”
“她們聽說你要來，去買菜了，想做點飯。屋裡我簡單收拾了下，還有點亂，你不要介意。”
裴修文跟在她的身後，餘光卻忍不住往時翎玉那邊飄。男人走進來的時候，這間逼仄的客廳彷彿瞬間變得更小了，他站在那兒，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卻讓裴修文莫名生出一種侷促感。
這種感覺，在他得知宋尹枝身份的那一瞬間也曾有過，他們是同一世界的人，而他被排斥在外。
自那日在珠寶店見過時翎玉之後，他回到家裡，想了很久。
那個男人是枝枝的哥哥，可他看向枝枝的眼神，和枝枝相處的方式，怎麼想都覺得，不像是普通的兄妹。
而且枝枝對他的態度也很模糊，看起來像是兄妹之間的不對付，可越品，卻有些打情罵俏的意味。
他想起那一日，枝枝的另一位情人李洮以陰沉的目光注視著二人遠去，冷笑道：“偽君子。”
彼時，裴修文沒有接話。
枝枝和他草草地聊過幾句關於她的過去，所以，儘管他並沒有甚麼資格以及立場，但他依舊很感激時翎玉和時振霆—— 感激他們可以讓枝枝生活優渥地長大，給予她關心和愛護。
而且，他知道先前鬧事的幾波人是時翎玉幫忙擺平的。換言之，他知道，時翎玉算是他們一家的恩人。
可是，如果枝枝和他真的有甚麼……
裴修文垂下眼，將心底那些複雜的情緒盡數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