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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錯亂 比起你,她更像我的媽媽

2026-05-23 作者:月十三川

第40章 錯亂 比起你,她更像我的媽媽

車子在夜色裡滑行, 像一尾魚。

宋尹枝靠在副駕駛上,歪著頭看向窗外。

街燈一盞一盞地從玻璃上流過去,橘黃色的光曖昧地劃過時翎玉的側臉, 光影將他清雋的面龐切割得零碎。

車裡很安靜,自方才那場鬧劇一樣的對話之後,兩個人都沒再開口。

時翎玉握著方向盤, 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妹妹冷漠的語句——我對你已經沒有興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 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在說甚麼頂好玩的事情。

這種語氣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枝枝偷吃巧克力得了蛀牙, 他為了防止她偷吃,便把家裡的巧克力都藏起來,最終卻還是被她翻到了。他推門進去, 問她在做甚麼的時候, 她正蹲在櫃子前,嘴邊一圈褐色的巧克力漬, 扭過頭來衝他笑嘻嘻地說“我甚麼也沒做呀”。

明明被抓了現行,卻半點不慌,反而有閒情逸致來調侃他。

其模樣,和現在如出一轍。

於是, 他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妹妹在毫無顧忌地玩弄他。

時翎玉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儘管被當作妹妹的玩物, 他卻並不太在乎,憂心的另有他事。

前兩日他還在躲著她,盼著她對他失去興趣,盼著那晚的事翻篇。現在她真的說沒興趣了,他又在這裡患得患失, 像被人攥住了心臟最軟的那塊肉,很不舒服。

時翎玉抿了抿唇:“不喜歡了?”

“對,不喜歡了。”宋尹枝的聲音脆得像咬了一口青蘋果,汁水四濺。

她扭過頭來看他,笑意盈盈:“哥哥,開快點兒,我要早點休息呢,明天還要去給裴修文過生日。”

聽到這話,時翎玉的眉頭微蹙,眼神很明顯地暗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車子拐過一個彎,輪胎壓過路面上一小塊不知從何而來的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半晌,時翎玉輕輕道:“你都沒給哥哥過過生日。”

說實話,他都不敢肯定枝枝記不記得他的生日是在哪天,因為這些年來,每逢他的生日之時,枝枝多半都不在家,跑出去瀟灑了。

宋尹枝聞言,眼睛瞪得溜圓,纖白的指尖對著時翎玉戳戳點點:“我怎麼沒給你過?你也不看看你手腕上戴的表,腳上穿的皮鞋,襪子,你的西裝內襯,衣服褲子,甚至連內褲我都偶爾幫你挑。你全身上下,哪一件不是我給你買的?我恨不得天天都給你買東西,天天都給你過生日,你還不滿意上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小下巴揚得高高的,一副“我對你這麼好你還不知足”的表情。

時翎玉差點被她帶進溝裡去。

他確實從頭到腳都被枝枝打點著,從袖釦到領帶,從腕錶到皮鞋,她總是幫他挑款式、選顏色、搭風格。有時他加班到深夜回家,衣帽間的中島上會擺著一套搭配好的衣服,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張牙舞爪的字跡:“明天穿這個,不許換。”

這些年他的衣帽間,有一半都是她給填滿的。

可問題是——

“枝枝,”時翎玉無奈地開口,“你刷的是我的卡。”

宋尹枝眨眨眼,沒說話。

時翎玉繼續說:“你給我買東西,用的是我的錢。而且……”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你是為了在不佔你衣櫃的情況下配貨。”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到了。

為了買到那些限量款的手袋,那些需要配貨才能拿到的心頭好,枝枝不得已需要加購,她懶得自己消化那些配貨來的東西,索性買成男裝,一股腦兒地塞給他。美其名曰“給哥哥買禮物”,實際上是把他的衣帽間當成她的垃圾箱。

宋尹枝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時翎玉,臉上的表情從理直氣壯變成若有所思,最後……

她的小臉一鼓,更理直氣壯了。

“我花你錢是給你面子好嗎?你想想,那麼多人想給我花錢我都不稀罕,我肯花你的錢,說明我把你當自己人。你還挑三揀四的?”

時翎玉:“……”

“再說了,配貨怎麼了?那些男裝配飾難道不是你用的?我每次都是認真挑的好嗎?你身上這件襯衫,是我上個月在預覽會上看見的,覺得特別襯你,才特意讓人留的。還有那條領帶,我挑了半個小時才選中的顏色。你以為隨便甚麼人都能讓我花半個小時挑領帶啊?”

“你有沒有良心啊?”

時翎玉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啞口無言。他看著眼前這張生動的小臉,看著她因為生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好像確實是自己不對。

他的聲音軟下來:“是哥哥說錯話了。”

宋尹枝哼了一聲,抱著手臂等他繼續。

時翎玉手打方向盤,將車停靠,桃花眼裡滿是無奈和縱容:“枝枝願意花哥哥的錢,是哥哥的福氣。”

宋尹枝滿意地點點頭,但還是板著臉:“還有呢?”

“還有……”時翎玉想了想,“枝枝給哥哥挑的衣服,哥哥都很喜歡。以後枝枝想怎麼買就怎麼買,哥哥的衣帽間隨時歡迎。”

宋尹枝這才露出一點笑意,但還是端著架子:“這還差不多。”

她等車熄了火,驕矜地推門下車,她走出去兩步,又走回到車旁,斜睨了時翎玉一眼,存了心地再度刺激他:“明天我很晚才回來,你不要等我。”

話音落下,她看也不看時翎玉失魂落魄的神情,十分冷傲地離開了。

時翎玉坐在車裡,看著宋尹枝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門廊。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笑自己身為哥哥,這麼多年,卻還是拿枝枝一點辦法都沒有。

*

宋尹枝一進房間就把自己摔在床上,先是抱著被子滾了兩圈,隨即一躍而起,開心地在床上蹦了好幾下,床墊被她蹦得咯吱咯吱響,像也在替她高興。

她快爽死了。

她想起時翎玉剛才在車上的樣子——那個委屈巴巴的語氣,那句“你都沒給哥哥過生日”,那個幽怨的小眼神,還有最後被她一通胡攪蠻纏搞得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連聲應是的樣子。

宋尹枝倒在床上,又滾了兩圈,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笑出聲。

哼,讓他躲,讓他推,讓他裝正人君子。她以後偏要多惹他,事後適當地哄他,打一巴掌,再親一口,把他調教成這世上最有規矩的哥哥。

宋尹枝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盯著天花板,她思來想去,又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裴修文不是明天過生日嗎?

她可以稍微利用一下,讓哥哥知道,她宋尹枝可不是隻有他一個選擇,她的後宮里人還多著呢,裴修文,李洮,還有好幾個在學校、酒吧認識的帥哥,幾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快把她吃了。

她倒要看看,時翎玉會不會吃醋,要是他吃醋了,那就好玩了。

她要慢慢地、一點點地玩弄他的情感,讓他著急,讓他患得患失,讓他再也不敢對她有任何質疑。

想想就很有意思啊!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宋尹枝伸手摸過來,瞥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按下去,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枕頭上,讓那鈴聲自顧自地響著。

響了一會兒,停了。

宋尹枝盯著天花板,有點心煩。

李洮。

她想起這個人的時候,心裡總是有點複雜。他比她小三個月,長得好看,性格也乖。她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沒幾天,但每天都過得很滋潤,因為他真的很聽話,她說東他絕不往西,她說甚麼他都點頭,她想要甚麼他都會想辦法給她弄來。

可沒想到,竟然全是裝的。

他在畫廊裡說甚麼“願意承接旁人的苦難”,他後腰上有個紋身——Shackles,在酒店裡,他用黏膩且陰冷的目光看她,讓她覺得像是有甚麼溼漉漉的東西爬過面板。

如今,這些詭譎之處全部有跡可循了。

因為李洮有精神病。

宋尹枝不由得感嘆,林明淑和李在鎔瞞得可真好,這麼多年,圈子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她還傻傻地以為他就是個可愛的乖小孩,還和他處了那麼久。

宋尹枝想想都深感後怕。她可太惜命了,她不想和一個精神病患者有任何聯絡,免得哪天不小心就成了亡魂——新聞裡這種事情還少嗎?分手被殺的,拒絕被殺的,說錯話被殺的。

她得把話說清楚。

宋尹枝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始編輯訊息。

她打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她說“我們不合適”,她說“你值得更好的人”,她說“這段時間很開心,但我們就到這裡吧”。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溫和的、不傷人的話都寫上去了,刪刪改改,弄了半天。

最後她檢查了一遍,點選傳送。然後把手機扔在一邊,趿拉著拖鞋去洗漱了。

宋尹枝沒有注意到,訊息旁邊附綴著一個小小的紅點。

方才,網路連線斷了一瞬,訊息並沒有發出去。

*

一間昏暗的房間裡,只有床頭櫃上的一盞小燈亮著,映照出一張慘白的臉和一雙填滿鬱氣的眼睛。

螢幕已經徹底暗下去了,黑漆漆的一片,李洮盯著手機螢幕,看著那個無人接聽的提示,手指微微發抖。

枝枝姐為甚麼不接他的電話?

從那天晚上被時翎玉帶走之後,她就再也沒回過他的訊息。他發了數十條訊息,打了七八個電話,全都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是那天晚上表現得不好嗎?是她嫌他太黏人了嗎?還是……

他想起時翎玉看他的那個眼神。涼涼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

是不是時翎玉和枝枝姐說了甚麼?

一定是的,他一定是調查他了,和枝枝姐說了他的事,說了他的病,說了他那些年在國外的事,說了他不能為人所知的那些東西。

李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纏著繃帶,白色的,一圈一圈的。他伸手,把繃帶一點一點拆開。繃帶下面,是一道一道的傷痕,新 的舊的,深的淺的,有些結了痂,有些還泛著紅。

他用指甲扣了扣那道最新的傷痕。痂被扣開,露出裡面嫩紅的肉。血珠慢慢滲出來,細細的一線,順著手腕往下流。

疼。

可是這點疼算甚麼?

他盯著那道血痕,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甚麼。

門卻在此時忽然被推開了。

李洮抬起頭,看見林明淑站在門口。她看見他手腕上的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聲音在發顫:“你這是幹甚麼!”

李洮沒動,任由她抓著。

林明淑手忙腳亂地從不遠處的小抽屜裡去拿醫藥箱,翻出碘伏和紗布,重新給他包紮。她的手在抖,纏了一圈,歪了,又拆開重來。

“是媽媽的錯,”她的聲音哽咽著,“我真不該求你爸讓你留下……”

李洮低頭看著她,眼神無波無瀾,甚至輕笑了一下。

他涼涼道:“媽,這些天一直在裝母慈子孝,你不會信以為真了吧?”

林明淑的手驀地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還有淚光,可是那淚光裡漸漸浮出別的東西——驚愕,恐懼,還有一點點她不願意承認的瞭然。

李洮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喊我回來,只是為了不讓小三上位而已。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爸在外面有人了,你想用我把他拉回來。用你這個瘋兒子。”

林明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李洮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我在國外的那些年,求你去看我。你記得你說了甚麼嗎?你說,你不認我,讓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你想撮合我與枝枝姐,並不是看重我的心思,也並不是因為喜歡宋尹枝,你只是為了讓我與時家小姐聯姻。我是從你的肚子裡爬出來的,我若得了勢,你也會很圓滿。”

林明淑揮開李洮伸來的手,倉皇著趔趄後退:“你……你……”

李洮漫不經心地靠回床頭,把那隻剛包紮好的手腕擱在膝蓋上,“你是不是以為我變了?變成一個聽你話的乖乖兒子,回來和你母慈子孝,幫你鬥小三,幫你挽回李在鎔的心?”

他歪了歪頭,看著她。

“抱歉,讓你失望了。”

林明淑的腿撞到了身後的椅子,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白痕。

李洮沒動,只是看著她。

“真的很諷刺啊,”他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一個把兒子當固位手段的女人,竟然也妄想兒子愛她,尊敬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乾淨,很無辜,像他平時在外面露出的那種笑。可是此刻,在這昏暗的房間裡,那笑容看起來卻讓人脊背發涼。

“你不覺得可笑嗎?”他似是疑惑地問。

林明淑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她生下來的、她拋棄的、她又安然地召回來的兒子。

——僅憑他一人,怎麼可能會順利回國呢?

李洮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他需要一位幫手,而這位幫手,便是自己的母親。

他裝作一副善良模樣,降低她的戒心,最終實現了自己的目的。

而如今,他似乎是沒必要再裝了,也不想再裝了。

李洮笑吟吟的:“媽。你不是問我為甚麼喜歡枝枝姐嗎?”

林明淑愣了一下。

李洮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剛纏好的紗布。白色的,一圈一圈的,纏得很整齊,比他自己纏的好多了。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軟。

“因為……”

“比起你,她更像我的媽媽。”

話音落下,李洮抬手,將腕間的紗布扯得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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