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退步 我對你已經沒有興趣了
夜色一寸寸沉下來, 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疊在一起, 又分開。
宋尹枝彆扭地垂下眼,專心致志地拿腳尖碾地上的落葉。枯葉被她碾得沙沙響,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她沒看時翎玉, 自然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落了一層薄薄的月光,輕輕的, 卻怎麼都移不開。
時翎玉看著她。
枝枝的睫毛很長,路燈從側邊打過來,在眼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夜風把她的臉頰吹出淺淺的紅, 幾縷羊毛卷的髮絲散落在耳側, 卷卷的,茸茸的, 像剛出爐的小麵包上那一層甜軟的酥皮。
她一會兒碾葉子,一會兒踩影子,踩他的影子,踩自己的影子, 踩得不亦樂乎。
十足的俏麗。
時翎玉移開視線, 看向遠處的夜色。霓虹燈連成一片流光, 紅的綠的,明明滅滅,但他的目光裡卻空無一物。
枝枝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這兩日在躲甚麼。
關於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他喝了一點酒,放任酒精把意識泡得綿軟。枝枝勾著他的脖頸, 把他按在床上,咬他的唇。她的唇上沾惹了他嘴上的酒香,甜而烈,她的睫毛掃過他臉頰時,曾有一瞬間很癢,像羽毛尖尖划過去,她的手攀在他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把他的襯衫抓出褶皺,不讓他離開。
最後,他推開了她。
其實他可以當作無事發生的。
他最瞭解枝枝,她從來不懼任何世俗的眼光,愛了就是愛了,恨了就是恨了,想做了就是想做了。她不扭捏,不躲閃,不把心思藏起來讓人猜,她想要甚麼,就會直接說。
而那天晚上,她想要他。
事到如今,時翎玉不得不承認,枝枝對他確實存在男女之間的慾望。但他自認為可以很好地解釋這一點——是因為興趣而生了欲,而非因為喜歡或者愛。
她向來就是這樣,對任何新鮮事物都充滿好奇,都想要試一試。小時候學鋼琴是這樣,學跳舞是這樣,學畫畫也是這樣。新鮮勁兒一過,就扔在一邊,再去尋找下一個有趣的東西。而如今,他不過是被她當成了同樣的,未曾探索過的領域。
僅此而已。
從小到大,時翎玉知道自己對宋尹枝縱容太過,因此,才會致使幼時乖順的她變得跋扈。
枝枝花錢大手大腳?沒關係,他有的是錢。她上學做事三心二意?沒關係,她開心就好。
父親在世時曾多次數落他,讓他不要如此溺愛,可他總是不忍苛責。
他喜歡看她得到想要的東西時,笑吟吟的樣子,喜歡看她遇到麻煩時,第一時間跑來抱住他胳膊喊“哥哥”的樣子,喜歡看她窩在沙發上刷劇刷到睡著,腦袋歪過來靠在他肩上的樣子。
所以,當枝枝因一時興起,拉著他想嘗試雲雨的時候,他並不是不能接受,畢竟她所想嘗試的物件是他。他大可以順著她,讓她嚐嚐鮮,等她膩了,自然就翻篇了。
但是他不可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是自己在與她糾纏之中,可恥地起了反應。
那一刻他幾乎是狼狽地推開她,倉皇而逃。而在那個夜晚,那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他閉上眼睛,夢裡便全是她。
他夢見枝枝躺在他的身下。
夢見她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迷迷濛濛地看著他,像隔著一層雨簾看花,卻更叫人想要靠近。夢見她的睫毛被淚濡溼,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像小小的墨蝶斂了翅,溼漉漉的,顫巍巍的。夢見她咬著下唇,把那些細碎的聲響都吞進喉嚨裡,卻還是漏出一點點,像是小貓在叫。
夢見她躺在他身下,像一朵花。
像一朵於月光下慢慢開啟的花。花瓣是軟的,是潮的,是燙的。是一寸一寸地舒展開來,是一點一點地露出最柔軟的花心。是他親眼看著那朵花為他而開,為他而顫,為他而綻放。
醒來的時候,時翎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沒有動。天花板是白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一點光,也是白的。他的腦子也是白的,空空的,甚麼都想不了。
他知道這是男人的劣性根,把持不住。他可以理解自己為甚麼會做這樣的夢,可以理解自己為甚麼會起那樣的反應——枝枝那麼漂亮,那麼嬌,那麼動人,他如果一點反應都沒有,那才是不正常。
但是他不能接受。
他可以接受妹妹因他而歡愉,但他不會接受自己玷汙美好的妹妹。
所以他刻意躲著她,她發訊息,他隔很久才回一個“嗯”。他希望她對他的興趣能就此減淡,希望她能把那晚的事當成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翻篇,忘掉,然後繼續和他做一對相安無事的兄妹。
如此,便可根絕一切罪孽的禍患。
可是今晚——
今晚他是來陪客戶吃飯的。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他把客戶送上車,站在飯店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融進車流裡。然後他準備去取車,回家。卻在轉身的時候,看見不遠處聚著一群人。
他的第一反應是皺眉。這麼晚了,聚眾做甚麼?他本可以繞開走,卻鬼使神差地往那邊多看了一眼。萬一有人需要幫助呢?萬一是甚麼惡性事件呢?
他走過去,然後他看見了枝枝。
她騎在一個男人的身上,把那人的胳膊反剪在背後,那人被她壓制得動彈不得,鼻青臉腫的,不知道捱了她多少下巴掌。她抬起頭,揚聲喊“有人能幫忙報個警嗎”,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一點得意的張揚。
那一刻,時翎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欣慰先湧上來——她學以致用,她見義勇為,她保護了那個小女孩,她做得很好。
然後是後怕——萬一那人有同夥呢?萬一她受傷了呢?萬一……
他還沒來得及想完,那個人販子暴起了。
匕首。
寒光。
朝她刺過去。
時翎玉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衝了出去,一腳踹飛匕首,一腳將那人踹翻在地,一腳踩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慘叫出聲。
但他聽不見人那人痛苦的哀嚎,時翎玉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然後他看向她,她站在那裡,完好無損。她甚至還在笑,衝他眨眼睛,說“哥哥你忘了我學過防身術的”。
他把她拽進懷裡。
那一刻他只想確認她是活的,確認她是熱的,確認她真的還在。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的耳朵貼著他的心跳,讓她聽,讓她聽這裡所充斥的震耳欲聾的惶然。
現在,塵埃落定,夜涼如水。
她就站在他的旁邊,那麼近,近得他能聞見她髮絲間的香味,是今天新做的頭髮,沙龍里用的那種洗髮水的味道,甜甜的,像水果糖,像春天的風,像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時,扎著兩個小辮子,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喊“哥哥抱”。
後怕亦還在,瀰漫在四肢百骸裡,細細密密地疼。像針扎,像蟲咬,像有甚麼東西在啃噬著他的骨頭。
但與後怕一同瀰漫的,好像還有甚麼別的東西。
是某種他不敢深想的、不止的情愫。
時翎玉忽然開口:“那天晚上……”
宋尹枝正低頭踩他的影子,聞言,小臉立刻拉了起來。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耐煩——她以為他又要開始教訓她了,教訓她女孩子要矜持一點,教訓她那晚的行為有多麼不妥當,有多麼不像話,有多麼讓他失望。
她一點也不想聽。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斷他,語氣煩躁,“不親就不親,我還缺你一個嗎?”
時翎玉抿了抿唇。
“不是,”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澀了一點,似是有甚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哥哥想說的……不是這個。”
宋尹枝挑眉。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他的表情有點怪,他的眼睛裡也有些異樣的情緒……
是甚麼?她一時分辨不清,但那種東西讓他看起來有點狼狽,有點像是被甚麼東西困住了,想跑,卻掙不脫,逃不掉。
她忽然間來了些興趣。
“那你說的是甚麼?”她歪了歪頭,“說清楚點兒,我聽不懂。”
時翎玉無奈。
就像是他清楚妹妹的所思所想一樣,他知道,枝枝也清楚他在說甚麼。
她明明聽懂了,她在裝糊塗,她在逗他。
她每次這樣看著他壞壞地笑,都是想看他出糗。小時候他給她講題,她早就會做了,偏要裝作不懂,讓他一遍一遍地講,後來他知道了,她就是想看他為她著急的樣子。
他應該於此時收住的,應該說“沒甚麼”,把這件事翻篇,應該繼續躲著她,等她對他失去興趣,等一切歸於平靜。
可是今晚,就在剛才,在她差點被那把匕首刺中的那一刻,他絕望地意識到一件事——他不能沒有她。
“我是說,那天晚上,我推開你,不是因為……”
“因為甚麼?”宋尹枝的眼睛彎起來,“因為不喜歡我?因為覺得我煩?因為覺得我不知廉恥?”
“不是。”時翎玉快速否認。
宋尹枝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她明白了他在躲甚麼,明白了他在怕甚麼,明白了剛才那句莫名其妙的“那天晚上”是想說甚麼。
他想說——他也有點喜歡她。
至少,不是完全沒感覺。
但宋尹枝一點兒也不想回應他的情感。
憑甚麼?憑甚麼他喜歡她了,就可以坦白?憑甚麼他不喜歡她了,就可以退卻?憑甚麼這段關係的節奏,要由他來掌控?
她才應該是這段關係的主宰。
她有個關係要好的小姐妹,家裡養了一隻狗。那狗剛來的時候,到處撒潑,把沙發咬得稀巴爛,把拖鞋叼得到處藏,氣得小姐妹直跺腳。後來小姐妹學會了,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不聽話就訓,訓完了再給好吃的。慢慢地,狗就乖了,知道誰才是主人。
狗是這樣,男人是不是也是這樣?
宋尹枝受到啟迪。
她彎了彎唇角,甜得能淌出蜜來,聲音軟軟的:“哥哥,你來遲了。”
宋尹枝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說:“我啊,對你已經沒有興趣了呢。”
他與她相距很近,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髮絲吹起來,拂過他的手臂。
輕輕的,癢癢的。
彷彿那晚她的睫毛。
顫如羽翼,輕盈飄渺,若即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