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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消遣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2026-05-23 作者:月十三川

第34章 消遣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宋尹枝原本想, 等第二天哥哥酒醒了,兩個人總能坐下來,好好談談這件事。

她甚至都想好了應對的劇本。

如果他否認, 她就逼他承認;如果他承認,她就可以勉為其難地答應他的求愛。

畢竟,把高嶺之花拉下神壇的快感她已經嚐到了, 她不介意再嚐嚐把這朵花摘回家的滋味。

可第二天, 當她走出房間,卻只與滿室的寂寥打了個照面。

客廳空蕩蕩的,廚房冷清清的, 餐桌上放著一碗粥,一碗小菜,還有一張便籤, 便籤上是時翎玉的字跡, 工整得像印刷體:早飯放在桌上了,記得吃。

宋尹枝捏著那張便籤, 氣笑了。

就這?就寫了這十幾個字,公事公辦,像給合租室友留的紙條。

行,沒關係, 等他晚上回來再說。

可晚上, 她抱著靠枕, 坐在沙發上等到十一點,時翎玉還是沒回來。

宋尹枝按耐不住,發訊息問他:幾點回?

時翎玉言語冷淡:工作沒處理完,你先睡。

宋尹枝憤怒卻也無可奈何,她在睡前特意定了明早七點的鬧鐘, 準備大清早起來堵他。

可當她第二天如期醒來,偌大的房子裡卻依舊是如出一轍地獨留她一人,餐桌上的食物倒是改變了,換成了一盒牛奶,一片吐司。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籤:枝枝,公司事多,哥哥這幾天會很忙,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宋尹枝看著那張便籤,忽然想把碗砸了。

忙甚麼忙啊,這分明是在躲她啊。

那個板正了一輩子的好哥哥,被她一個吻嚇破了膽,躲得比兔子還快。

可宋尹枝很快便沒工夫鬱悶了,她成為了結課論文的奴隸。

視覺傳達這個專業聽起來光鮮,實際上就是做圖、排版、做圖、排版、熬夜、脫髮、再熬夜、再脫髮。

她這學期選了一門叫“動態圖形設計”的課程, 期末作業是做一個30秒的動畫短片,主題自擬,她想以“城市心跳”為主題,拍一組城市夜景的延時攝影,然後疊加動態圖形,表現城市的律動,這一定會很美。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第一天。

早上八點,宋尹枝被鬧鐘吵醒。她昨晚熬到三點,把過往積累的素材全部導進電腦,發現根本不夠用。她以為拍了很多,其實只有十幾個可用鏡頭,剪出來不到十秒。

她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十秒的素材,發呆。

怎麼辦?

只能重拍。

她扛著相機和三腳架出門,從中午拍到晚上,先去江邊拍落日,再去市中心拍夜景,最後爬上某處高樓的天台拍車流,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晚上十點,她回到家,把素材導進電腦,然後她絕望地發現,今天拍的素材,大部分都不能用。

因為忘記調白平衡了。畫面偏色得厲害,江邊的落日是紫色的,市中心的霓虹燈是藍色的,車流的尾燈變成了詭異的橙色。她試著調色,調了三個小時,勉強救回來幾個鏡頭,剩下的全廢了。

凌晨一點,她趴在電腦前,崩潰地揪自己的頭髮。

凌晨三點,她終於把能用的素材全部剪到一起,湊了二十秒。至於剩下的十秒,等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

早上七點,宋尹枝再度被聒噪的鬧鐘吵醒,她生無可戀地爬起來,繼續剪片子。

剩下的十秒,她決定用純動畫湊,她開啟軟體,開始做動態圖形,方塊的跳動,線條的延伸,光點的匯聚……這些東西她練過很多次,閉著眼睛都能做。

但軟體突然崩潰了,且,她沒一步一儲存。

兩個小時白乾了。

宋尹枝看著那個卡死的進度條,看著螢幕上那個轉圈圈的圖示,絕望地認為自己可能要掛科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啟軟體,從頭再做。

兩個小時後,動畫終於做完,她把兩段素材合在一起,匯出預覽,可她又發現,動畫的風格和實拍的風格完全不搭。實拍是冷色調,動畫是暖色調,實拍是慢節奏,動畫是快節奏,兩個拼在一起,像兩段完全不相干的影片被硬生生粘連在一起。

於是,她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調色,調了一個小時,勉強把顏色調統一了。

但節奏還是不對。

她把動畫的節奏調慢,把實拍的節奏加快,一遍一遍地試。以上全部完成後,她新增配樂,終於把成片匯出來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過分完美,便把影片匯出,上傳到課程系統,點選“提交”。

螢幕上跳出“提交成功”四個字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哭。

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高興,另一部分原因則是長久地盯著電子螢幕,致使她的眼睛又酸又澀。

宋尹枝把電腦合上,趴在桌上,甚至懶得給自己找件東西蓋著,沉沉地便睡去了。

醒來後,她藉著喝水的由頭在屋子裡溜達了一圈,卻見時翎玉還沒回來。

她興致缺缺地隨意找了個凳子坐著,開始玩兒手機,她翻出來和時翎玉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昨天發的“加班,你先睡”。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彷彿要把它盯出個窟窿。

晚間洗浴時,燻騰的熱水衝下來,蒸騰思緒。

這兩天的事太多了,她沒有功夫去找朋友小聚,以往哥哥是會陪著她的,但如今他卻在躲著她,使她不免孤單。

她忽然很想要有個人在身邊,哪怕只是坐在那裡,不說話也行。

宋尹枝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坐在床邊發呆。半晌,她拿起手機,訂了一家她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最愛去的酒店,落地窗很大,夜景很漂亮,視野開闊。

訂好了房,她才開啟通訊錄,找到李洮的名字,點開對話方塊:“有空嗎?有空的話來這裡找我,洗乾淨再來。”

發完訊息,宋尹枝微微仰頭靠在椅背,抬手遮眼。

她迫切地需要有人來哄她。

但她並不是非時翎玉不可,對嗎?

李洮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洗手間刮臉。

手機在洗手檯上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點開。短短一行字,明明是一秒鐘就能讀完的資訊,李洮硬是看了半分鐘。

然後他笑了,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末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一盞燈火被點燃。

李洮放下手機,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想:要好好打扮一下。他拿起剃鬚刀,繼續刮右邊臉的胡茬,一邊刮,一邊想著今晚穿甚麼。

那件灰色的襯衫?她說過他穿灰色好看。還是那件黑色的?黑色顯得他瘦一點。香水噴哪款?上次她誇過的那款木質調的……

轉變顯得尤為突兀。

李洮唇角的笑意卻漸漸淡薄,最終徹底湮滅。

過去啊過去。

枝枝姐的這條訊息,也發給過無數旁的男人。

李洮握著剃鬚刀的手開始發抖,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剛才還沉浸在喜悅之中的人,此刻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想起回國之前,他所查到的那些事——

宋尹枝流連花叢,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所以,他和那些男人在枝枝姐的心裡並無任何不同,本質上不過也是“床伴”之一罷了。

李洮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片刻後,他忽然抬起手,握緊拳頭,狠狠砸向面前的鏡子。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奢華的洗手間裡炸開,碎片飛濺,有的落進洗手池,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扎進他的手背、他的掌心。

血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洗手檯上,觸目驚心的紅。

可李洮感覺不到疼,或者說,比起心裡那種被撕裂的痛,手上的疼根本不算甚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玻璃碎片扎進肉裡,有些扎得很深,露在外面的部分沾著血,在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他伸出手,又往那碎片上按了按,讓它扎得更深一點。

疼痛終於變得清晰起來,尖銳的,灼熱的,一下又一下刺著他的神經,可他卻覺得舒服了許多。

李洮靠在牆邊,慢慢滑倒在地,背靠著冰涼的瓷磚,支著額頭。血還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敲響。

李洮懶得理,沒有動。

敲門聲又響了幾下,更用力了。

李洮深吸一口氣,按住仍在發抖的手,站起來,從身旁扯過一條毛巾,隨便裹住,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他的父親,李在鎔。李在鎔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的手上,從那裹著血的毛巾掃到他身後洗手間地上的玻璃碎片,皺起眉:“你又犯病了?”

李洮垂著眼,沒說話。

李在鎔走進來,看了一眼洗手間裡的狼藉,又回過頭看他,目光不帶有一絲情感:“你不要忘記你答應過我甚麼。當初是你偷偷跑回國內,我本來想把你送回去的,但你向我保證,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才一時間心軟,讓你留在這裡。”

“我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別給我惹事。”

李洮站面無表情,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平,宛若一片沒有波瀾的水面:“好。”

李在鎔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移開目光,吩咐:“把這些血自己收拾乾淨。我不想除了我,你,以及你的母親以外的任何一個人知道你的病情。”

言罷,他轉身,房門在他的身後關上。

李洮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徑自跪了下去。他面對著洗手間那扇半開的門,面對著裡面滿地的玻璃碎片和血跡,臉上終於露出表情。

那表情是呆滯的,空洞的,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卻又在某一瞬間摻雜進一絲稍縱即逝的怨毒,像毒蛇的信子,吐出來,又縮回去。

李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毛巾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

他想起母親第一次帶他去看醫生的情景。那時候他十三歲,班主任說他有暴力傾向,建議家長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母親哭了很久,父親沒有說話。

後來他們把他送到國外,對外宣稱是留學,可實際上卻是送進一家“療養院”,找專科醫生一對一就診。他在這裡待了六年,六年裡,他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學會在人前裝成正常人,學會把那些想要撕裂一切的衝動壓在心底。

他以為自己好了,所以他偷偷跑回來,找到父親,向他保證,他已經好了。

可此刻,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滿地的血,忽然不確定了。

他想起宋尹枝,想起她的笑,她的眼睛,她喊他“李洮”時懶洋洋的語調。

他也想起她給別人發的訊息,對別人笑的樣子,喊別人名字時同樣的語調。

心裡那個洞又開始痛了。

他跪伏著,將自己蜷成一團,把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

夜很深了。

宋尹枝先一步到了酒店。窩在沙發上,透過面前的一整面玻璃牆,欣賞著城市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流如織,那些光點密密麻麻鋪開,一地璀璨生輝。

她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那些光點,發了一會兒呆。

論文終於交完了,可她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只覺得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按理講,她本來應該回家睡覺的,可她不想回去。

待在那裡,便會不可避免地想到時翎玉。

很煩。

身後,房門被房卡開啟的聲音響起。

宋尹枝轉過頭去,把頭抵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門口的方向,看見李洮的第一眼,便輕呼了一聲“哇哦”。

他今天打扮得很令人驚豔,穿了一件菸灰色的絲質襯衫,料子軟軟的,垂墜感很好,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露出精緻的鎖骨,襯衫的下襬收進黑色的西褲裡,腰線被勾勒得勁瘦且清晰。頭髮蓬鬆柔軟,特意做了造型。

李洮的眉眼生得極好,眉骨高,眼窩深,睫毛又長又密,看人的時候像帶了鉤子,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開到荼蘼的花。

精緻,漂亮,帶著一點開到極致後的倦意。

宋尹枝看著他,心情好了許多:“你來啦。”

李洮笑了笑,輕輕點頭,而後緩步走上前,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邊走,他邊抬起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領口繫著的領帶拽松。

最後,他在宋尹枝的面前站定,跪了下去。

宋尹枝愣了一下。她回身,俯下身看他,大波浪從肩上垂下來,遮住她昳麗的半張臉。

她的目光從上而下地掃過一遍,最終聚焦在了李洮的手上。

他的右手上纏著繃帶,白色的紗布從掌心一直纏到手腕,隱隱透著一點血跡。

宋尹枝有些驚訝:“你怎麼了?跟人打架了?”

李洮沒有回答,他抬起另一隻不曾受傷的手,輕輕撥開宋尹枝垂落的髮絲,把那些頭髮別到她的耳後,然後,於猝不及防之間,他仰起頭,吻上她的唇。

那個吻很輕,可他的手卻略顯強勢地扣住了她的後頸,不讓她躲開。

儘管她根本沒想躲。

宋尹枝嚐到了李洮唇上的味道,有一點薄荷的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澀。

窗外的夜景很亮,燈火通明,可房間裡很暗,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暈染出一小片暖色。

宋尹枝閉上眼睛。她不去想那個躲著她的哥哥,不去想明天會怎麼樣,她努力讓自己沉浸在這個吻裡。

而跪在她面前的人,閉著眼睛,吻得很認真,很虔誠,像在吻一尊他供奉了很多年的神明。

他的睫毛微微發顫,他的手指收緊,扣著她的後頸,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面板,動作間帶著某種病態的眷戀,像是要透過這觸控確認她還在這裡,確認她沒有消失。

沒有人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一點暗湧的、黑色的東西,也沒有人知道他纏著繃帶的那隻手,正緊緊攥著,指甲嵌進掌心,嵌進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

疼,可是這疼讓他清醒。

讓他知道,此刻她是屬於他的。

哪怕只是今晚。

哪怕只是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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