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接吻 她把哥哥的嘴唇咬破了
儘管宋尹枝早就給自己打過預防針了, 可真當這層窗戶紙被戳破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荒唐。
太荒唐了。
時翎玉是甚麼人?他的思想覺悟及格道德底線高到恨不能穿個袍子就可以去參教。
宋尹枝有時候覺得,她的這位哥哥活得像塊行走的石碑, 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規矩、道理、禮義廉恥,刻得嚴絲合縫,風雨不透。那石碑往那兒一杵, 就跟開天闢地時就存在似的, 任憑滄海桑田,它自巋然不動。
他的父親時振霆還在世的時候,總愛拉著她的手, 講時翎玉小時候的趣事。
“你哥上小學的時候啊,老師讓同學們畫‘我的家’,別的小朋友都畫爸爸媽媽和自己, 手拉著手, 站在太陽底下,可你哥他偏不, 他畫了一張平面圖,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比例尺都對,還標註了尺寸。”
時振霆說到這裡停下來笑了一陣:“老師問他為甚麼不畫人, 你猜他怎麼說?”
宋尹枝搖頭, 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他一本正經地說, 人會在家裡移動,畫上去就不準確了。”
時振霆撫掌大笑:“你知道他老師怎麼評價的嗎?老師說,時翎玉同學,你將來可以去做建築師。”
時翎玉在旁邊聽得臉都紅了,耳朵尖兒燒起來, 低聲求饒:“爸,你別說了。”
宋尹枝很捧場地笑得前仰後合,拿腳踹他,順勢把腿翹到他腿上,一副沒骨頭的樣子:“哥哥,你好搞笑。”
時翎玉躲開她的腳,皺著眉把她的腿摁下去,又把她歪斜的坐姿掰正:“坐有坐相。”
宋尹枝衝他做鬼臉,他權當沒看見。
——這是宋尹枝記憶裡時翎玉最初的樣子,生硬且板正,像一塊剛出廠的規矩模板。
可後來,隨著相處日久,時翎玉的形象逐漸在她的心裡變得有溫度起來。有些事,她當時沒在意,如今回想起來,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比如高一那年的某次家長會。
那段時間,時振霆的身體不好,去不了。宋尹枝本以為沒人會來了——時翎玉剛接手公司的事務不久,工作忙得腳不沾地,大抵是沒功夫來參加家長會的,但也總不能讓他的助理代為前來吧。
可當天放學,她走出教室,看見時翎玉站在走廊盡頭。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倚在牆壁上,抬手看錶。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把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映得如春花秋月般雋秀。
宋尹枝拎著書包走上前,意外:“哥,你怎麼來了?”
時翎玉無比自然地將書包接過:“來給你開家長會。”
“你不上班?”
“今天提前回來。”
宋尹枝愣了愣,想說甚麼,最後只是“哦”了一聲。
家長會開了一個多小時,別的同學都回家了,她卻因為開了一局遊戲中斷不了而沒走,就在走廊裡站著,低著頭玩手機。
時翎玉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漸黑,走廊裡的燈不知道甚麼時候亮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等她打完這局,揉揉她的腦袋:“走吧,回家。”
一路上,他沒提家長會上說了甚麼,沒問她為甚麼考那麼差,沒批評她上課不聽講。他只是開著車,車裡放著她喜歡的那首純音樂,鋼琴聲輕輕緩緩的,像置身於清泠泠的溪邊,溪水流過頑石。
臨到家之前,宋尹枝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老師說甚麼了?”
時翎玉看了她一眼,聲音淡淡:“說你上課愛講話。”
宋尹枝:“……”
“還說你作業經常不交。”
宋尹枝:“……”
“還說你這次月考又退步了。”
宋尹枝把臉埋進圍巾裡,悶悶地“哦”了一聲。她以為接下來會是一頓教訓,她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聽他講那些大道理,準備好反駁他,準備好跟他吵架。
可時翎玉只是說:“餓不餓?晚上想吃甚麼?哥哥給你做。”
他的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真切,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就像她考得好不好,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似的。
不對,不是不重要,是他根本不在意她考得好不好,他在意的只是她餓不餓,冷不冷,開不開心。
還有一次,但是她忘記具體時間了,只記得是個冬天。
那年冬天特別冷,她感冒了,發燒燒到三十九度,時振霆那會兒已經病重住院,時翎玉擔憂護工不夠貼心,便兩邊跑,白天在醫院陪父親,晚上回來照顧她。
她燒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來,看見時翎玉坐在她的床邊,手覆在她的額頭上,涼涼的,很舒服。
“哥哥。”她啞著嗓子喊他。
時翎玉收回手:“吵醒你了?”他起身,去給她倒水,“發燒要多喝水。”
他把水杯遞給她,又拿了兩粒退燒藥。她吃了藥,把杯子還給他,他又問:“餓不餓?廚房有粥,我去給你熱一碗。”
宋尹枝搖搖頭。
他應了一聲,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被角掖好。
她以為他要走了,可他沒有,他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
臥室裡的床頭燈被開啟,昏黃的光暈染開來,把時翎玉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的一片,把她整個人都罩在裡面。
“你怎麼不回屋睡?”
“你還沒退燒。我再守一會兒。”
宋尹枝燒得腦子糊塗,沒力氣跟他爭,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感到好了一些,便走出房間,看見時翎玉在廚房裡做早飯。他穿著家居服,頭髮有些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
“醒了?”他把粥端到桌上,“過來吃早飯。”
宋尹枝走過去,坐下,喝了一口粥,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米粒熬得軟爛,入口即化。
她忽然問:“你不會在我房間守了一整晚吧?”
時翎玉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說:“沒有,後來你退燒了,我就回屋了。”
可她記得很清楚,她吃了藥再睡過去之後,迷迷糊糊中,總覺得有人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很暖,很大,把她整個手都包在裡面,就彷彿小時候,她剛到這個家,害怕得睡不著覺,他就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到她墜入夢鄉。
於是她掀開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
由此確定,這並不是她的幻覺。
但是,那時候她仍以為這只是兄妹之間的正常關心,再無其他。
在她升入高三不久,時振霆去世了。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宋尹枝站在墓碑前,穿著黑色的裙子,撐著黑色的傘,看著墓碑上時振霆的照片,想起他笑呵呵的樣子,想起他拉著她的手講時翎玉的糗事,想起他給她夾菜時總是挑她愛吃的。
時振霆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她父母早亡的缺憾。
宋尹枝閉上眼,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
葬禮結束後,人們陸續離開都走了,她卻仍站在原地,不想走。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地響。
時翎玉也沒走,他就站在她旁邊,陪著她,不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宋尹枝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以後就剩我們兩個了。”
“你會不會也丟下我?”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大概是太難過了,太害怕了,太孤單了。爸爸媽媽不在了,時振霆走了,這個世界上她只剩下時翎玉了,如果連他也走了,她怎麼辦?
時翎玉的手中的傘因為一直往她這邊傾斜著,導致肩膀被雨淋溼,但他卻渾不在意,只是說:“我不會丟下你。”
“真的?”
“真的。”
宋尹枝眼眶微紅,縮排他的懷裡,時翎玉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
“我不會丟下你。”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堅定,“永遠都不會。”
宋尹枝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他的襯衫都哭溼了,他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一樁樁,一件件,宋尹枝在過去從未多想,它們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從來沒有想過把它們串起來。
她以為普天之下的妹控都是這樣,直到她窺探到時翎玉某種晦暗的情緒,察覺到他似乎在為了她身邊的男人而感到不爽,她才隱隱有所猜測。
而現在,她被時翎玉按在床上,他的呼吸燙得驚人,她這才忽然明白,原來那些珠子,早就可以串成一條線了。
原來那些她以為是兄妹之情的事,早就越界了。
她感到不可置信,時翎玉,這麼一個小時候是好學生,長大了是好好先生的二十四孝哥哥,竟然會對自己的妹妹生出這種心思?
但也由不得她不信。
她被按在他的身下,他的手扣著她的手腕,他的眼睛裡有火焰在燒,那火焰燒穿了那塊行走的石碑,燒穿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規矩和道理,燒穿了他十幾年來所有的剋制和隱忍。
宋尹枝在驚訝的同時卻也覺得刺激極了。
試問,還有比把高嶺之花拉下神壇更讓人暢快的事嗎?試問,還有比看著這個一絲不茍的、板正到無趣的男人為她失控更讓人興奮的事嗎?
宋尹枝仰起頭,湊近時翎玉的耳邊,對著他的耳廓,輕輕吹了一口氣,笑:“我的好哥哥呀,你現在是不是心裡很痛?很酸?是不是充滿了怒火?”
時翎玉沉默著,但呼吸卻重了。
宋尹枝觸控到他的胸膛,正在劇烈起伏著,一下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想要破膛而出。
然後她感覺到一雙手捧住了她的臉。
時翎玉的手,骨節分明,微微發顫。他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在撫摸甚麼易碎的珍寶。他的眼睛還是那麼黑,黑得像要把她吞進去,可他的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酒精浸泡過,又被火焰炙烤過:“我不喜歡看到你和他在一起。”
宋尹枝恍然。
他醉了,醉得很深,深到把往日從不曾開口言說的不情不願,就這麼宣之於口,深到把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些念頭,就這麼赤裸裸地攤在她的面前。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說甚麼。
宋尹枝抬起手,覆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許多,蓋在他的手背上,柔柔的。她感覺到他的手顫了一下,想要抽回去,卻被她死死按住。
她凝望著他:“哥哥,好奇怪啊,為甚麼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有蠱惑的意味:“說出來。如果讓我滿意了,我就答應你。”
時翎玉的瞳孔渙散了。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他難耐地喘了口氣,然後試圖坐直身體。
他想逃。
可宋尹枝如何能同意?她直勾勾地盯著時翎玉的嘴唇,迎著他的目光,吻了上去。
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裡倒映著她的臉,近在咫尺,他的震驚像一面鏡子,把她自己的情迷意亂也照得清清楚楚。
時翎玉在宋尹枝的嘴唇貼上去的那一瞬間,驀地清醒了。他的手用力扣住宋尹枝的肩膀,想把她從自己身上扒下去,但終究是徒勞。
宋尹枝只覺得好親。唇瓣溫熱,帶著一點點酒氣的甘甜,像小時候偷吃過的酒心巧克力,咬開外面的硬殼,裡面是流動的、醉人的甜。
宋尹枝死死地勾住面前之人的脖子,不鬆手,他的掙扎越用力,她就勾得越緊。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與其說是在親吻,不如說是在撕咬,在掠奪。
時翎玉悶哼了一聲,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宋尹枝嚐到了,混著酒精的味道在她的舌尖上炸開。
那是哥哥的血。
她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她鬆開他。
時翎玉猛地起身,後退一步,他站在床邊,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珠,把那兩片薄唇染得殷紅。
宋尹枝坐在床上,仰著頭看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上面還沾著他的血。
時翎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舌尖上,瞳孔微微一縮,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他的神情似是絕望,仿若身處天塌地陷的末日窮途。他轉身,開啟門,快步走了出去。
宋尹枝還沉浸在回味之中,她的嘴唇上還殘留著哥哥的溫度,舌尖上還殘留著哥哥的血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覺得體驗感很不錯。
她愣了一會兒神,才意識到——哥哥跑了。
跑了?!!
她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追到門口,拉開門,一樓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喂!你給我回來!你是要敢做不敢當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她的回聲在房間內盪來盪去。
宋尹枝氣得想尖叫,但轉念一想,尖叫也是要費力氣的,大半夜的,尖叫給誰聽呢?給牆聽?給地板聽?還是給樓上那個自欺欺人的男人聽?
她默默地打消了這個念頭,回到床上,把自己摔進被子裡。
“誰稀罕。”宋尹枝對著天花板說。
天花板沉默著。
“誰稀罕!”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
天花板繼續沉默。
宋尹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殘留著時翎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得更深了。
她想起男人方才的樣子。
好浪蕩啊。
哥哥啊哥哥,本小姐寬宏大量,就先暫且包容你靦腆的小性子吧。
畢竟,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