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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篤定 你們不是鬧掰了嗎?

2026-05-23 作者:月十三川

第32章 篤定 你們不是鬧掰了嗎?

宋尹枝覺得這一覺睡得特別踏實, 雖然中途總感覺有人在盯著她看,目光黏稠,如凝實質, 可她卻不覺得怕,反而感到某種奇怪的安心。

就像小時候發燒,她被燒得迷迷糊糊, 時翎玉守在床邊, 她知道他在,於是便能睡得更沉。

於是,她翻了個身, 把臉往面前的溫熱裡埋了又埋,蹭了又蹭。

當宋尹枝悠悠轉醒的時候,已至深夜。屋裡並未開燈, 光影昏昧, 她無法在漆黑中識人,便睜大眼想看清看林採娜醒了沒有, 卻在看清的一瞬間驀地愣住了。

——面前是一張放大的臉。

誒,不是娜娜,是哥哥?

她的大腦宕機了三秒,而後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環在時翎玉的腰上, 一條腿大咧咧地壓著他的腿, 與他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 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將她的頰邊震出一抹紅。

三秒後,她反應過來,第一反應是想尖叫, 卻忽然被一股酒味嗆到,不禁蹙眉。她仔細感知了一番,是從時翎玉的身上傳來的。

啊,這個醉死鬼。

宋尹枝對自己一向很好,她不喜菸酒味道,於是下意識就想把時翎玉踹下床,卻在抬腳的瞬間,想起娜娜曾說過,讓她對哥哥好一點。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默默地縮回了伸到一半的腳,而後趴在時翎玉的胸口,靜靜地看著他。

男人的眉骨很高,鼻樑很挺,嘴唇的形狀很好看,微微肉感,唇線分明,抿著的時候有一點冷,放鬆的時候卻又顯得溫柔。

宋尹枝驀地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臉,往兩邊扯了扯。白淨的麵皮被她捏得微微變形,他卻沒醒,只是皺了皺眉,又鬆開。

宋尹枝看著他這副毫無防備 的樣子,小聲嘟囔:“哥哥啊哥哥,你對我到底是甚麼心思呀。”

話音落下,她鬆開手,時翎玉的臉又彈回去,恢復成那副清雋的模樣。

她趴在他的身上,盯著他看,覺得挫敗。

想她宋尹枝,縱橫情場的大師,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穿一個男人在想甚麼,可她就是看不懂時翎玉。

他對她好,好得過分,好到專門在書房裡給她放一張床,好到把她那些破爛成績單一張一張收起來,好到把她隨口說過的話全都記在一個本子裡,連那些她自己都忘了的事,他也全都記得。

可他卻也在她湊上前來的時候,冷淡地推開她。

這到底算甚麼?

宋尹枝想了很久,最後艱難地總結出一個結論:她思考的大方向錯了,時翎玉對她根本就沒有那種心思。他對她好,只是因為她是他看著長大的妹妹,他管著她,只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了她的家長,他記那些東西,只是因為他是做甚麼事都認真的人。

哦,他對她也不是非常好。

他處處管著她,不讓她幹這個,不讓她幹那個。她想出去玩,他說太晚了不行;她想和愛玩鬧的朋友混,他說他們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行;她想去夜店,他說女孩子一個人不安全,也不行。

宋尹枝在挫敗的同時鬱悶著,她惡狠狠地想:就算他真喜歡她,她也是不會和他在一起的。

不是因為他們頂著兄妹的名分——她不在乎這個。是因為他太煩了,她只喜歡聽話的男人。

時翎玉雖然有過萬般貼心的時候,可最近這段時間,他明顯不是那樣的。如果他要和她在一起,他必須改,改掉他那副封建大爹的性子,改掉他管東管西的毛病,改掉他動不動就冷著臉的樣子。

不然免談。

宋尹枝在心裡剛把自己說服了,卻又反應過來,她這是在幹甚麼?大半夜的,卻在想這些有的沒的?

甚麼痴女行為!

空氣裡那股淡淡的酒味還飄著,宋尹枝覺得自己也有點暈暈乎乎的。她翻了個身,從時翎玉的身上滾下來,躺到他旁邊,不過腿還是翹在他的身上。

習慣了,改不了,也懶得改。

她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凌晨一點二十三。她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正準備刷會兒手機影片,螢幕上忽然彈出一條鬧鐘提醒。

她點開看:“6·20:裴修文,祝你生日快樂。”

宋尹枝看著那條提醒,忽然想起來這茬兒。

她點開和裴修文的聊天框。映入眼簾的是許多條未讀資訊,宋尹枝沒細看,直接撥了個語音過去。

凌晨一點多,按理說正常人應該睡了,但裴修文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裡。

“枝枝?”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意外,“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嗎?”宋尹枝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身邊的人,“裴修文,四天後你是不是過生日?”

那邊頓了一下,驚喜道:“你記得呢?”

“嗯哼,你那天有空嗎?我想和你一起過。”

電話那頭驀地安靜了。

宋尹枝疑惑:“喂?”

“有。”裴修文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輕聲,“有空。”

桌面上放著一個絲絨盒子,盒子開啟著,裡面躺著一條鑽石項鍊。細細的鏈子,小小的吊墜,鑽石切割得極好,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他終究還是將其買回來了,但卻不知道該怎麼送出去。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就如同他不知道她對他這個人還有沒有興趣。

“枝枝,”他張了張嘴,“那天的事……”

宋尹枝聽出他話裡的遲疑,明白他想說甚麼,她打斷他:“如果你是想道歉,就不必開口了。”

裴修文頓住。

宋尹枝難得耐心地繼續開解:“你又沒和我綁賣身契,緊張甚麼啊。你要是和我相處得不開心,就散了嘛,我理解的。”

裴修文緘默許久,方才一字一頓地說道:“只要你不膩,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宋尹枝一聽這話,竟罕見地有些心虛,這話太鄭重了,鄭重得她不知道該怎麼接,於是她扯了個藉口:“我困了,要睡了,掛了啊。”

裴修文應了一聲好,聽著那邊傳來結束通話的忙音,才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他垂眸看著漸漸暗淡的螢幕,看著螢幕上映出的自己自嘲微笑的臉:“你應該早就忘了吧。”

枝枝一直以為,他與她的初見,是在學校的話劇社。

但,其實不是的。

很多年前,他的父親去世,留下一筆債務,母親的身體不好,需要靠價格高昂的醫藥費吊著命,家裡還有一個正在讀小學的妹妹。他那時候也只是個剛上高中的學生,甚麼都沒經歷過,卻忽然間要扛起一切。

他每天下了課就連軸轉,刷盤子,發傳單,應聘家教,甚至跑去酒吧唱歌。他唱那些在大街小巷流傳的口水歌,唱那些他聽都沒聽過的情歌,臺下的人喝酒、聊天、偶爾鼓掌,他唱完,拿了錢,走人。

又是一夜,他精疲力盡地從酒吧離開,踏上歸家路上的那座跨江大橋。時間是凌晨,橋上沒有人,只有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遺棄在人間的孤魂。

他停住腳步,支著欄杆,憑欄而望。

橋下是翻湧的江水,一片黑,彷彿沒有盡頭。風吹過耳畔,呼呼的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召喚他。他看著不息的流水,看著它奔流,忽然就入了迷。

不知不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或許是累了,或許是覺得這樣也挺好,跳下去,就甚麼都結束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然後他被一股力道拽了回來。這股力道死死地攥著他的袖子,像是怕他會跑掉,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女孩子站在他的身後。

她穿著一身破洞裝,畫著煙燻妝,眼睛周圍黑黑的,嘴唇卻是亮晶晶的粉色,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見他不說話,也不鬆手,就那麼攥著他的袖子,學著他的姿勢,把胳膊搭在欄杆上,偏過頭看他。

“你想跳下去嗎?”她問。

他聞言,第一反應是想笑,他還有母親,還有妹妹,他如何能草率地一走了之呢?但他隨即驚醒,方才,他可能確實動過這等心思。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也沒等他說話,她咬著棒棒糖,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捋到耳後,聲音懶懶的,似是友人之間的閒話家常:“我小時候也想過跳下去。我爸媽走的時候,我覺得活著沒甚麼意思,每天被親戚推來推去,這個說地方小,那個說孩子多,沒人想要我,那時候我就想,乾脆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她瞥了他一眼,笑:“很巧呢,就是在你站著的這個位置,就是在這座橋上。”

“後來呢?”他聽見自己問。

“後來?後來我被人接走了,他現在是我的哥哥,對我很好,把我當親妹妹一樣養,我就想,還好當初沒跳。”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的,而且,帥哥,我會看手相的,我幫你看看吧,免費的不要錢。”

她抓住他的手,攤開,老神在在地看了半天,最後斷言:“生命線綿長,桃花運很旺,還有,最重要的你知道是甚麼嗎?”她神秘兮兮地湊近:“你會得遇貴人相助的!”

他自然不會信,他只當她是在安慰他,但心中的陰霾,好像真的散去了一些,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你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回家?”

一說到這個,女孩兒忽然嘆了口氣,把棒棒糖全部咬碎,嘎嘣嘎嘣地響:“我是趁我哥沒注意溜出來的,他不讓我晚上出門。我現在回去他肯定要教訓我,我乾脆等再晚一點,等他睡著了再回去。”

他有些擔心:“你哥說的沒錯,太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她轉過頭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帶著一點她這個年紀特有的天真和張揚:“幹嘛啊,你是不是看我年輕貌美,想找個藉口勾搭我啊?”

“不行,”她擺擺手,一本正經地說,“我不喜歡你這款。”

他感覺自己魔怔了,他不曾有過喜歡的女孩子,也不曾想過談戀愛,但此刻卻鬼使神差地問:“那你喜歡甚麼型別的?”

她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帥的,有錢的,愛我的,聽話的……對了,一定要聽話,我最討厭別人管我了。”

她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從顏值說到身高,從性格說到愛好,從會不會做飯說到會不會哄人開心……

他全部聽完了:“你一定會遇到這樣的人的。”

她毫不謙虛:“那當然,我這麼好,一定會幸福的。”

相視一笑。

“快回家吧,記好了,以後不能亂想那些有的沒的。”她衝他揮了揮手,吹著口哨,轉過身去,那口哨聲斷斷續續的,不成調子,卻莫名地好聽。

她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他站在原地,忽然回過神,喊:“你叫甚麼名字?”

她不曾回頭,聲音遙遙地傳來:“你叫我枝枝吧,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至於全名——”她頓了頓,“如果我們有緣再見,我會告訴你的。”

他站在橋上,看著那片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氣息。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因為打工而變得粗糙,指節上有一些繭子,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然後他也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曾想過輕生。

後來的幾年裡,他的生活漸漸好起來了,他還清了債務,母親的病漸漸好轉,妹妹的成績也很優秀,他自己也考上了大學,學的是他喜歡的專業。

一切都在變好。

可他無數次經過那座跨江大橋,卻再也沒有碰到過她。那個穿著破洞裝、畫著煙燻妝、叼著棒棒糖的少女,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像一場瑰麗的幻夢。

直到社團招新那天,他被朋友拉著去湊熱鬧。話劇社的攤子前圍了一群人,他本來只是隨便看一眼,卻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化著精緻的妝,笑容甜美,被簇擁在眾人之間,像是一個發光體。

他的朋友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那是真女神啊,有錢,長得漂亮,就是脾氣不太好,還有點花心,聽說換男朋友跟換衣服似的……”

朋友還在絮絮叨叨些甚麼,他卻已經聽不清了,因為她的目光正好看過來,落在他的臉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興味盎然的眼神。

他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他走上前,穿過人群,站在她的面前:“枝枝。”

她的笑容明媚得晃眼,和多年前那個夜晚隔著路燈看不清的笑容重疊在一起,變成眼前這張清晰的臉。

她毫不吝嗇的讚美他:“你很帥。”

目光卻彷彿看待陌生人。

那一刻他方才知道,她不記得他了。

他失落了一瞬,但也僅是一瞬。

他微笑:“謝謝。”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他成為了枝枝的情人。

她喜歡他的臉,喜歡他的溫和,喜歡他的聽話,僅此而已。

他從未提起過那個夜晚。他不想讓她記得那樣的他——狼狽的,絕望的,站在橋邊差點跳下去的他,她喜歡光鮮亮麗的人和事,那就讓她只看到光鮮亮麗的他就好。

可他卻會永遠記得,那個穿著破洞裝的女孩子,叼著棒棒糖,站在他身邊,懶洋洋地說:沒甚麼事,是不能過去的。

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卻永遠留在他的心間,像一枚釘子,釘在最深最軟的地方。

裴修文垂眸,看著桌面上那條鑽石項鍊,伸出手,輕輕撫過鑲嵌的鑽石。

華美,冰涼,卻又璀璨。

如她一般。

宋尹枝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打了個哈欠,她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卻對上了一雙眼睛。

時翎玉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過來。一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底爬滿了紅血絲,似是有人在裡面燒過一場大火。

宋尹枝仔細地看了看他,發現他的臉紅撲撲的,好像還沒醒酒。

她張了張嘴:“哥,你甚麼時候醒的?”

時翎玉淡淡:“從你打電話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扔在一邊的手機上,再慢慢移回來。

“裴修文?你們不是鬧掰了嗎?”

宋尹枝感到驚奇,她竟然從哥哥的語調裡聽出了陰陽怪氣的意思,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她老老實實的解釋:“哥哥,不信謠不傳謠呀,好的床伴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的不要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尹枝感到手腕被扣住,下一秒,天旋地轉,她被時翎玉摁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帶著未散的酒氣,灼熱的,滾燙的。他的眼睛黑得嚇人,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宋尹枝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那個問題——哥哥啊哥哥,你對我到底是甚麼心思呀。

此刻,她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猜到了。

不對,是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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