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資格 我是你的嗎？你是我的嗎？
林採娜醒過來的時候, 窗外已經黑透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晚上七點半。
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酸，她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才側過頭去看身邊的女孩兒。
宋尹枝還睡著, 呼吸又輕又勻，整個人縮在一小片淺粉色的床褥裡。毛絨兔子被她抱在懷裡，釦子做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 彷彿在替買回它的人守著她。
林採娜不想打擾她, 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往下按，推開門。
客廳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隱綽的城市燈火透進來, 把一切都染成昏昧的灰藍色, 似是將無盡的所有籠在海底。
林採娜在屋內轉了一圈，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 拎起包，往前走了兩步，正準備去玄關換鞋，大門忽然開了。
逆著樓道里透進來的光, 她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 身形頎長, 肩線挺拔，一身深色西裝裹著夜色和寒意，氣質矜貴。
啊，是小枝的哥哥。
林採娜正要開口打招呼，卻發現對方站在門口, 僵硬著沒動，目光直直地望過來，隔著這滿室的寂靜，頗有些鬼氣森森。
林採娜被那道目光釘在了原地，光線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覺到，那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注視。沉沉的，冷冷的，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是足以溺死人的暗流，此刻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像是要把她撕碎。
林採娜的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但是，她應該……沒惹到他吧？
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時家哥哥為甚麼用這種目光看她。她只是他妹妹的朋友，他們見過很多次，從前他對她雖不算熱絡，卻也是溫和有禮的，可此刻的他，和記憶裡那個斯文雋永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他怎麼了？他在想甚麼？
時翎玉在想甚麼？
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下午和計和澤的談話，談得他滿心煩躁。他不想太早回家，怕把那些情緒帶給妹妹，於是在從公司離開後，他去喝了點酒，不多，只是幾杯，卻足夠讓他的腦子變得遲緩，讓他的防備變得鬆懈。
他推開門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那些煩心事，然後他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人。
客廳沒開燈，光線太暗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臉，看不清那人的穿著，只能看清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個子很高，身材清瘦。
是男人嗎？
對，是男人，
他的家裡，有一個男人。
時翎玉冷著一張臉，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湧上了頭頂。殘餘的酒精還在血管裡流竄，把他的理智衝得七零八落，像碎玻璃一樣紮在他的意識裡。
他的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是誰？他怎麼進來的？枝枝呢？枝枝在哪裡？枝枝是不是……
枝枝是不是又和這個男人，做了甚麼。
這個念頭似是一柄利刃，狠狠地捅進他心口。
她怎麼能帶男人回來，帶男人回他的家，回他們的家。回這個他給她準備了小床、給她放了舊兔子、給她留了一整面書架放她那些亂七八糟小玩意兒的家。
她的房間是他親手為她佈置的，床單是他親手為她挑選的，他知道妹妹嬌貴，所以他只有親自操辦她的一切，才能放心。
可是如今，她就帶著別的男人，躺在他給她準備的床上嗎？
時翎玉不敢想下去，他怕自己會瘋，會抓著這個男人的衣領，一拳揍上去，質問他怎麼敢碰她？
他的手握緊了門把手，指節泛白。他就那麼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他想衝上去，想把那個男人扔出去，想問問枝枝她到底在想甚麼。
可他又有甚麼資格呢？
他是她的哥哥，只是哥哥。他沒有資格管她和誰在一起。沒有資格管她帶誰回家。甚至沒有資格流露發洩的意願。
因為這是出格，因為這是悖德。
時翎玉覺得自己快要吐血了，烈火焚心之感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暗處的人影，直到一道飄渺的女聲響起：“時家哥哥？”
時翎玉混沌的思緒逐漸歸位，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林採娜，枝枝的朋友。這個從小和枝枝一起長大的女孩子，個子很高，身材清瘦。
是他看錯了。
時翎玉怔忪著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開始整理起方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半晌，他伸出手，按亮了玄關的燈，暖黃色的光灑下來，把整個玄關都照得明亮，林採娜的手裡拎著包，臉上帶著一點擔憂和猶疑，正看著他。
時翎玉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微笑。
林採娜看著他這副樣子，有點拿不準狀況：“您沒事吧？”
“沒事。”時翎玉放下手，走進來，反手帶上門，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點沙啞。
林採娜聞到了一點點酒氣，不重，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
“你來找枝枝玩兒嗎？”時翎玉換了鞋，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動作慢條斯理的，帶著一點點微醺後才有的慵懶，“怎麼沒出門？”
林採娜繞過時翎玉，彎下腰邊換鞋邊說：“小枝的腳不小心扭到了——”
時翎玉神情的那一點傾頹瞬間褪去，眉峰微微蹙起：“扭到了？”
“嗯，不嚴重，”林採娜連忙說，“就是有點腫，走不了路。我給她捏了捏，現在好一些了。”
時翎玉點點頭：“謝謝。麻煩你了。”
“沒有沒有，”林採娜擺擺手，“那我先走了。”
她推開門，卻驀然間想到了甚麼，停下來，回過頭：“小枝很在意您。”
時翎玉沒聽清，抬眸看向她：“甚麼？”
話音落下，林採娜就覺得自己多嘴了。她和小枝再熟，也不應該亂摻合人家兄妹的事，她抿唇，衝時翎玉笑了笑：“沒甚麼，小枝在書房睡著呢。”
林採娜離開後，時翎玉抬步往書房走去，書房的門虛掩著，時翎玉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他垂眸看著妹妹，有些恍惚。
她的模樣和小時候好像並無太大的區別，一樣的可愛漂亮，睡覺的姿勢也沒有變，喜歡側著睡，喜歡把臉埋進枕頭裡。只是那張小時候圓嘟嘟的臉，如今已經褪去了嬰兒肥，下頜線變得清晰而流暢。
從那個被接來時家、只敢怯生生地躲在父親身後偷偷看他的小姑娘，到如今敢和他吵架、敢扇他巴掌、敢對他頤指氣使的嬌俏少女，十幾年了，他看著她的個子一點點長高，看著她在他的生命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棵樹，長成一片森林，長成他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
他怎麼會……
時翎玉閉了閉眼，在心裡把那句話咽回去。
他怎麼會對自己看著長大的妹妹，生出那種不該有的心思呢。
他俯下身，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去看她的腳踝，確實腫了，有點泛紅。
時翎玉本來想拿個冰袋為她敷上的，但他想了想，又停下了。
算了，讓她再睡一會兒吧。
時翎玉在床邊坐下來，靜靜地凝望著她，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壓在枕頭上的半邊臉頰，看著她抱在懷裡的那隻舊兔子。
那隻兔子是他給她縫的，兔子眼睛要掉下來的時候，她捨不得扔，他就一針一線地縫好，放回她的枕邊。那時候她正和他冷戰呢，她醒過來看見，抱著兔子看了他半天，欲言又止，最後彆扭地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宋尹枝在睡夢裡，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像是有甚麼人在盯著她看。那目光熱熱的，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面板上，讓她在睡夢深處都覺得有一點不安，令她下意識想尋求安慰。
她不知道林採娜走了，於是她翻了個身，閉著眼，張開雙臂，朝那個她以為有人躺著的地方抱過去。
她抱到了，不過，觸感不太對，硬邦邦的，帶著一點緊繃的肌肉，好像……還是坐著的姿勢？
宋尹枝迷迷糊糊地嘟囔：“娜娜，你躺下啊，坐著幹嘛。”
時翎玉在她抱住他腰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就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腦子裡一片空白。
妹妹的手環在他的腰上，不鬆不緊，卻像一道鎖，把他整個人都鎖住了，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撲在他腰側，像小小的潮汐，拍打著他的面板。
宋尹枝等了半天，沒等到身旁的人躺下來。
她有點不高興，皺著眉，又把那人往懷裡帶了帶：“娜娜，你躺下嘛……”
時翎玉閉了閉眼，終是妥協，側身躺到妹妹的身旁。
只是不想拂了她的意，只是不想讓她不高興，只是——
他還沒來得及想完第三個“只是”，宋尹枝就動了，她翻了個身，腿一抬，直接搭到他的身上，然後整個人往他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手腳並用地把他抱住了。
時翎玉輕聲喊她的名字。
她沒應。
他又叫了一聲，她還是沒應。
時翎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髮間。
她的頭髮很軟，帶著淡淡的香味，像春天的風，像夏天的雨，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撥出來。
“你要我拿你怎麼辦。”時翎玉的聲音很低，“你要哥哥拿你怎麼辦。”
懷裡的人當然不會回答，她只是抱著他，睡得安穩，睡得沉靜，睡得理所當然，像是他本來就該在這裡，像是她本來就該抱著他，像是他們本來就該這樣。
時翎玉就這麼抱著她，彷彿回到過去。
她第一次和他吵架，氣得臉都紅了，最後卻自己先哭了。她第一次扇他巴掌，打完又後悔，偷偷看他臉色，像一隻做錯事的小狗。她每一次使喚他端茶送水時，那理直氣壯的小表情，像是在說——你就是我的，我使喚你怎麼了。
你是我的嗎？
時翎玉在心裡問自己。
我是你的嗎？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熟睡的臉。
她是他看著長大的，她是他一手寵出來的，屬於他的妹妹，是他的家人，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可是……
他強行把不應存在的念頭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