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盔甲 十八的男人一枝花,好嫩
宋尹枝把蛋糕吃完了, 又和林採娜打了一會兒遊戲,只是,不知是冰敷的作用還是別的甚麼, 倦意驀然上湧,眼皮越來越沉,手裡的手柄也快握不住了。
“誒, 你困了嗎?”林採娜側眸看她。
“嗯……”宋尹枝含糊地應了一聲, “沙發硌得慌,不舒服。”
林採娜想了想:“我扶你去房間睡?”
宋尹枝的視線往樓梯方向飄了過去,隨即蹙起眉。
她的房間在二樓, 以她現在的狀態,單腳蹦上去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費勁兒。
她想了想, 有了主意:“你帶我去我哥的書房吧。”
林採娜愣了一下:“書房?”
“嗯, ”宋尹枝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光, “他的書房裡有張床。”
“行,”林採娜扶著她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書房的方向挪,問:“你哥書房裡為甚麼會有床啊?”
宋尹枝聞言, 語氣裡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小得意:“因為我啊。”
“我和時翎玉不吵架的時候, 就喜歡黏著他, 他在書房工作,最開始我就搬個板凳坐旁邊,後來他覺得板凳太硬,怕我坐得難受,就給我買了張小沙發, 再後來,我在他書房裡睡著了,他就乾脆放了張床。”
林採娜聽著,想象著那幅畫面,感覺好溫馨,不由得彎了彎唇角。
書房的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房間很大,落地窗的採光極好,斜斜的陽光鋪了一地,空氣裡浮著細細的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
靠牆是一整面書架,書桌靠窗擺放,桌上整齊地碼著文件和電腦。而在書桌的旁邊,靜靜置放著一張單人床,床品是很柔軟的淺粉色,和整個書房沉穩的色調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和諧。床頭放著一個小架子,上面擺著幾本書,還有一隻毛絨兔子。
那是隻很舊的兔子了,耳朵上的絨毛有些磨損,眼睛是兩顆黑色的扣子,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裙襬的針腳有些歪,像是後來被人歪歪扭扭縫過的。
林採娜看了一眼那隻兔子,又看了一眼宋尹枝:“你小時候買的?看起來有些年歲了。”
“嗯,時翎玉送的,我小時候最喜歡抱著它睡覺。”
林採娜把她扶到床邊,宋尹枝陷進柔軟的床褥裡,舒服地喟嘆。
被子有一股洗衣液香氛味,還混著一點點她熟悉的雪松氣息,是哥哥身上的味道。
她剛閉上眼睛,就聽見林採娜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你幹嘛呢?”她睜開眼。
林採娜正站在書架前,仰著頭看書架上的那些書,禮貌問詢:“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宋尹枝知道娜娜喜歡看書,是個小才女,應道:“可以哦,不過我哥那些書好像都是財經類的,你應該沒甚麼興趣。”
林採娜笑了笑:“不妨事,我也就是隨便看看。”
書架的格子很高,最上面幾排她看不到,但中間及以下幾排剛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她漫無目的地掃過去,忽然在某一個格子處停住目光,那格子的高度不高不低,剛好是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而裡面放著東西不是書,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林採娜隨意挑了一件,拿出來看了看。
這是一個手工做的陶罐,釉色塗得並不均勻,罐口還有一道裂紋,底下刻著幾個字:枝枝,9歲。
宋尹枝瞥見了,訝異地嘟囔:“這個怎麼在這兒?我以為早就被扔掉了。”
林採娜把陶罐放回去,又看向旁邊一本翻舊了的漫畫書,封面有點卷邊。
她抽出來,書封裡面夾著一張書籤,看樣子是宋尹枝的作品,上面畫著兩個小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旁邊寫著“哥哥”,矮的旁邊寫著“妹妹”。
再旁邊是一個相框。
相片中,時翎玉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站在一棵樹下,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的肩上落滿光斑,宋尹枝被他單手抱在懷裡,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採娜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轉身給宋尹枝展示:“你哥這時候還在上學呢吧。”
宋尹枝心算了下:“應該吧,我記得他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十八歲。”她仔細地品鑑了一番,感嘆,“十八的男人一枝花,好嫩。”
林採娜又看向下一個格子,這次是一沓紙。她拿出來翻了翻,是小枝的成績單,從小學到高中,只是大部分的分數都不太好看。
“你哥連這個都留著?”
宋尹枝翻過身趴在床上,下巴抵著枕頭:“我覺得啊,他可能真的把自己帶入家長身份了,關心孩子的方方面面。”
她過往每次考試出分,時翎玉都會問她考得怎麼樣,考好了他笑著誇她,考砸了他也不罵,只是捏捏她的臉,說“下次努力就好”,然後把這些成績單一張一張收起來,說是要給她攢著,以後做紀念。
她當時覺得這個爛成績有甚麼好紀念的,可現在看著林採娜手裡的那沓紙,她有一點點開竅。
哥哥在紀念的,是她的成長,每一個腳印,每一次進步,每一個或好或壞的時刻,他都在陪著她。
林採娜繼續看下去。
角落裡有一個小盒子,她開啟,裡面是厚厚的一疊明信片,每一張都是從不同地方寄來的,寫著“哥哥我想你了”“哥哥你甚麼時候回來”,明信片的郵戳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
林採娜認真地辨別著明信片上的字跡:“這也沒過幾年吧,你對你哥的態度怎麼就三百六十五度大轉彎了?”
宋尹枝忽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也就是最近吧,哥哥他太作了,像變了一個人,開始管東管西,所以我才和他吵,在此之前,我們相處得挺和諧的。”
當然,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她不會告訴娜娜,她平生的一大樂趣便是使喚時翎玉,讓他為她伏低做小。
宋尹枝的瞌睡散去大半,也沒心思睡覺了,她側身隨手拉開了床邊的櫃子。
櫃子裡收拾得很利落,沒甚麼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被靜靜地放置其中,她翻開,映入眼簾的是工整清雋的小字——妹妹。
宋尹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直起身,端正地坐好,一頁一頁地看過去,其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跡。
第一頁。
“喜歡吃的:芋泥(香芋香精味重一點)、班尼迪克蛋(醬汁偏濃稠)、草莓、芒果、榴蓮、牛排(七分熟)……”
“不喜歡吃的:蔥(排斥口感,不排斥味道)苦瓜、青椒、胡蘿蔔(可以接受胡蘿蔔汁)、姜(吃到會吐出來)……”
第二頁。
“喜歡的顏色:碧綠、鵝黃、月白……”
“喜歡的牌子:香奈兒(包和裙子)、愛馬仕(只喜歡包)、卡地亞(首飾)……”
第三頁。
“喜歡的電影:《泰坦尼克號》(看一次哭一次)……喜歡的動漫:《千與千尋》(看了十幾遍,臺詞都會背了)……”
第四頁。
“生氣的表現:不說話,不理人,但會偷偷看你有沒有來哄,如果十分鐘內沒來哄,會更生氣,如果來哄了,一般三分鐘內會繃不住笑……”
“高興的表現:話變多,會主動往人身上靠,如果叫她的名字,會用軟軟的調子應‘嗯——’。”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
宋尹枝翻著翻著,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不知道時翎玉記了這麼多。
她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她怕甚麼,想要甚麼。她生氣的樣子,高興的樣子。她隨口說過的話,她自己都忘了的事……
他都記著,全都記著。
林採娜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把那隻舊兔子抱過來,遞進她懷裡,摸摸她的頭。
宋尹枝把那本筆記本合上,放回原位,她靠在床頭,抱著那隻舊兔子,盯著窗外發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說道:“娜娜,我的脾氣是不是太壞了?”
林採娜轉頭望向她,陽光照在小枝的臉上,把她的側臉勾勒得很柔和。
她問:“我對時翎玉,是不是有點糟?”
林採娜的心裡如漲潮般瀰漫心疼。她清楚小枝的過去,所以當然知道她為甚麼會這麼問。
小枝的父母走得早,先是母親,然後是父親,前後不到兩年。
她的父親把大部分財產都留給了女兒,但為了不讓財產懸空,在遺囑裡有一條規定:在宋尹枝成年之前,財產由幾位親戚共同監管。這幾位親戚,都是他信得過的人,可他沒想到的是,人走茶涼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
最開始,親戚們還裝裝樣子,後來,就開始找各種理由支取資金,他們偽造簽字,拆分小額支出,慢慢蠶食,律師疏於核查,賬目常年不審計,等有人察覺異常時,賬戶早已被掏空。
錢沒了,小枝也就成了累贅,這家推,那家躲,誰也不願白養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孩子。這個親戚說“我家裡地方小”,那個親戚說“我家孩子太多了”,直到最後,她差點被街道當作無人監護的未成年人,送進福利院。
是時翎玉的父親時振霆聽說了這件事,連夜趕到她所在的城市,把她接回了時家。
小枝曾經和她以開玩笑的口吻提及過這段過往,可她的內心呢,絕不會如此輕描淡寫。她或許會記得那些親戚看她的眼神,似是打量,像在估算一件物品的價值,她或許記得他們坐在客廳裡,用她聽不懂的話討論著她的未來,有人不耐煩地說“送走吧,省事”,有人假惺惺地說“這樣不太好吧”,然後繼續算賬。她或許記得那種被當成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沒人真正想要她的感覺。
因此,林採娜一直覺得,小枝現在的性子,和過往的經歷脫不開關係,被信任的人背叛,被本該保護她的人拋棄,那種隨之而來的恐懼與不安,會刻在骨子裡。
所以她會試探,會不斷地試探,時翎玉對她越好,她就越想看看,這好有沒有盡頭,她想知道他會不會也像那些人一樣,有一天忽然變臉,忽然把她推開。
她用驕縱做盔甲,她想確認一件事——
哥哥是不是真的永遠不會離開。
林採娜都懂伸手攬過宋尹枝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語氣輕輕柔柔的:“那你就對他好一點嘛。”
窗外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進來,遠處有隱約的鳥叫聲,不斷絕。
過了很久,宋尹枝輕聲:“娜娜,你陪我躺一會兒,好不好?”
“好。”
宋尹枝抱著舊兔子,鼻尖縈繞的,都是屬於哥哥的味道,淡淡的,像雪後的森林,像清晨的露水,像所有令人心安的事物。
被子上有他的氣息,枕頭上有他的氣息,連空氣裡都是他的氣息,像是被他輕輕擁抱著。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