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直面 你對她的情感,邊界在哪裡?
翌日清晨, 宋尹枝醒得很早,窗簾並未攏嚴,透進一線灰白的光, 落在床尾,像一道薄薄的刀痕。
她盯著這道光束看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一夜未得好眠, 甚至可以說是睡得很糟。
——夢裡全是時翎玉。
他冷著一張臉, 不知從哪兒摸出兩隻皮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而後一隻手禁錮住她的下巴, 另一隻則用了些力道,拍了拍她的臉。
手套的觸感涼而韌,隔著夢境都能感到佩戴者剋制的怒意。
……委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噩夢。
以至於今早對著鏡子化妝時, 她發現自己眼底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青。
宋尹枝拿著粉撲遮了遮, 又覺得沒必要,反正今天約的是娜娜, 又不是甚麼需要盛裝出席的場合。
化到一半,她渴了,她趿拉著拖鞋下樓。
樓梯拐角處,有食物的香氣飄過來。宋尹枝的腳步頓了頓, 往廚房的方向看去, 只瞧見時翎玉正站在料理臺前, 身上還穿著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旁邊的小碗裡已經擺好了切好的牛油果,碧綠的一碟,另一邊的盤子裡是烤得金黃的布里修歐, 邊緣微微焦脆。
他在做早飯。
宋尹枝靠在樓梯口盯著賞心悅目的美人哥哥看了一會兒,本想著讓心情舒展些,卻感到越發彆扭。
昨晚的事她還記得清清楚楚,自她說了那句話後,哥哥的反應那麼大,最後一路沉默到家,連晚安都沒說,襯得偌大的老宅像一口枯井。
宋尹枝端著水杯慢吞吞地走過去,故意把拖鞋踩得噠噠響。
時翎玉聽見動靜,回過頭。
四目相對。
宋尹枝面無表情,等著他開口,等著他問“昨晚睡得好嗎”,等著他像往常那樣,用溫溫柔柔的語氣把她哄好。
可時翎玉只是看了她一眼,冰冷的心房尚未來得及泛起漣漪,視線便欣欣然飄走了。
他垂下眼簾,繼續手上的動作,給鍋蓋上蓋子,又擦了擦手,才開口:“一會兒記得吃,再加熱一下就好。”
聲音極其平淡,像在和一個完全不熟人搭腔。
宋尹枝愣了一下。
就這樣?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廚房裡一時間只剩下抽油煙機低低的嗡鳴聲。
宋尹枝端著水杯站在原地,又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確認他真的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她抿了抿唇,轉過身,頭也不回地上樓。
行。你不哄,我還不稀罕呢。
“等等,”身後傳來時翎玉的聲音,“你今天去哪兒?”
時翎玉站在料理臺前,看著少女纖細的一條背影。
他其實不想問的,昨晚那個沉默已經讓他想了很多,他想,也許他該給枝枝一點空間,不該管那麼多。
可話到嘴邊,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
可他卻也有點怕,怕從她嘴裡又蹦出某個男人的名字。
怕她笑著說“去找裴修文”,或者“李洮約我吃飯”,怕自己又要壓著火氣,又要裝作若無其事。
所幸沒有。
宋尹枝的腳步頓了頓,只丟下一句:“娜娜。”
然後“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了。
時翎玉站在廚房裡,許久不曾移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可他卻覺得冷。
他把餐盤端到桌上,一個人坐下,對面空蕩蕩的。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煎蛋。
味道很好,火候剛好,溏心也剛好,蛋黃半凝半流,用麵包蘸著吃,妹妹會幸福地眯起眼睛。
時翎玉想起枝枝小時候,每次他做了她愛吃的,她都會像只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哥哥最好”,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沾著醬汁,他笑著給她擦嘴,她就衝他傻樂。
是甚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她開始談戀愛?還是從他開始在意她談的那些戀愛?
時翎玉仔細地想了想,在他第一次親眼見過枝枝和裴修文的一夜情之前,他已知道枝枝有過數段戀情,但彼時他的態度並不強硬,因為他僅認為妹妹是玩兒玩兒而已,牽手,擁抱,說些悄悄話,似乎並不嚴重,在他的學生時代,身邊的同學也都有過這種經歷。
直到枝枝與那些男人真正結合,他才開始正視這一切。
也直到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心裡有一道防線,不知何時早已潰不成軍。
時翎玉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意識到,最近和枝枝的不愉快發生得好像太頻繁了,這樣不好。
他怎麼能為了所謂外人,和自己的妹妹產生齟齬呢?
轉瞬間,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在關心枝枝每日做些甚麼,要去哪裡,和誰在一起。
截然不同的是,枝枝卻從未在意過他的蹤跡,她從不問他今天要見誰,要去哪兒,甚麼時候回來,在她的世界裡,他好像並不太重要,不需要問,不需要關心,反正他總是在的。
時翎玉覺得自己有點無理取鬧。
他是哥哥,關心妹妹是他的責任,關心哥哥卻並不是妹妹的責任。
他用麵包夾著蛋,把最後一口蛋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算了。
*
樓上,宋尹枝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發愣,眼線還沒畫完,手卻停在那兒,怎麼也下不去筆。
末了,她煩躁地把眼線筆仍在桌子上,胡亂地抓了抓頭髮。
哥哥真的不哄她。
以往每次吵架,不管是誰的錯,最後都是他來哄。有時候她故意鬧脾氣,他就默默跟在她身後,給她買各種想要的聯名高定最新款,給她按摩、切水果,直到她繃不住笑出來。
可這次他沒有。
宋尹枝咬了咬嘴唇,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是委屈嗎?
好像也不是,是她先不理他的,是她故意氣他的,她有甚麼可委屈的。
是後悔嗎?
時翎玉的那句“哥哥怎麼可能捨得”猶在耳畔,他下車時靠在車邊滿身落拓……
宋尹枝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跋扈。
時翎玉不過是關心她而已,就算管得多了一點,那也是為她好。
而她呢?她拿他當甚麼?試探的工具?還是調情的物件?
她想起昨晚在車裡說的那句話——“哥哥,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考慮一下離他們遠一點。”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當時就是想說,想看看他的反應。
現在想想,確實有點過分,時翎玉那麼生氣,好像也不奇怪。
宋尹枝站起身,走到門邊,她把門開了一條縫,悄悄垂眸往外看。
客廳裡,時翎玉已經換好了衣服,他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正對著鏡子系領帶,動作很慢,像是心思不在這裡。
繫好之後,他彎腰穿皮鞋,穿完又站直了,對著鏡子整了整袖口,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宋尹枝忽然覺得他看起來很蕭條。
分明還是那個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可落在她眼裡,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非要說,便像是一棵落了葉的樹,蔫蔫兒的。
她趴在門縫邊看了好久,久到認定時翎玉不會折返,才慢悠悠地下樓。
廚房裡,煎蛋還悶在鍋裡。
她掀開蓋子看了一眼,金黃誘人,和哥哥平時做的沒甚麼兩樣。
她盯著那盤蛋看了幾秒,然後把一旁的麵包片也放到鍋裡,二次開火,加熱。
熱好之後,她將其盛出來,連帶著牛油果一齊端到餐桌上。
她其實不太餓的,但還是一口一口吃了個乾淨。
*
時翎玉坐在計和澤的辦公室裡。
房間佈置得很舒服,淺灰色的沙發,暖黃的燈光,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計和澤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杯茶,臉上掛起職業性的溫和笑意。
“我一直覺得你生活得太累也太緊繃了,心理壓力肯定會大。”計和澤悠悠道,“先前就一直在勸你來,但你一直在推拒。說吧,發生甚麼了?”
時翎玉沒接話,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計和澤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倒也沒催。他知道時翎玉這人,不想說的時候,怎麼問都沒用。
片刻後,時翎玉神情恍惚:“最近睡得不太好。”
計和澤挑了挑眉:“失眠?”
“也不算。就是……睡得不沉。總做夢。”
“甚麼夢?”
時翎玉以沉默回應。
計和澤知道他不想直言,便另尋他問:“白天有甚麼讓你困擾的事嗎?”
“……嗯。”
“方便說說嗎?”
時翎玉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有個人,我一直在關心她,但她好像有點排斥我的關心。”
計和澤點點頭:“家人?還是朋友?”
時翎玉當然不可能說是“家人”。
那樣豈不相當於明晃晃地告訴計和澤,這個人是枝枝嗎?
“朋友。”他說。
“認識很久了?”
“十幾年了。”
計和澤沒有起疑。
他和時翎玉都是在日常交往中注重隱私的人,彼此都不太知悉對方的社交圈。因此,他只是簡單感慨了一句:“比我們認識的時間久啊。”
“你對她,比對其他人更上心?”
“是。她對我來說,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時翎玉又沉默了。
計和澤想了想,換了個更溫和的方式:“你對她的關心,和對你其他朋友的關心,有甚麼區別嗎?”
有區別嗎?
當然有。
枝枝是他的妹妹,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他對其他朋友,會記得他們的生日,會在節日送禮物,會在需要的時候幫忙,但他不會每天想著他們吃了甚麼、睡了沒有、開不開心,不會在他們和旁人走得近時心裡發堵,更不會因為他們的一句話,輾轉反側一整夜。
時翎玉斟酌著用詞:“更細緻一些。”
“細緻到甚麼程度?”
時翎玉說:“會記得她的喜好,她喜歡吃甚麼,不喜歡吃甚麼,她喜歡甚麼顏色,討厭甚麼天氣,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
他頓了頓:“都會記得。”
計和澤的目光裡有了些興味:“聽起來,你對她很用心。她值得你這樣用心?”
時翎玉抬起眼看他,聲音很輕,卻很篤定:“值得。”
計和澤又換了個方向:“你說她有點排斥你的關心,為甚麼會這麼想呢?能具體說說嗎?”
時翎玉思索了片刻:“她最近和一些人來往得比較密切,那些人對她,有一些超出朋友範疇的想法。”
“你呢?你對那些人怎麼看?”
時翎玉的唇線微微繃緊。
“我覺得他們不合適。”
“為甚麼不合適?”
“他們配不上她。”
計和澤微笑:“時翎玉,這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你是擔心她受傷嗎?”
“不止。”
“還有甚麼?”
時翎玉垂下眼。
還有甚麼?
還有……他不想看見她和別人在一起。不想看見她對著別人笑。不想看見別人靠近她、觸碰她、佔有她。
但這番話太古怪了,他選用了更委婉的說辭:“我覺得,她值得更好的。”
計和澤瞭然:“你對她,好像有一種……保護欲?”
時翎玉為自己找了個理由:“或許吧,習慣了。”
計和澤看著他,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這種保護欲,會不會不只是因為習慣?”
時翎玉的手指微微蜷緊:“甚麼意思?”
計和澤沒正面回答,他只是說:“我見過很多來訪者,他們對自己在意的人,都會有保護欲,家人之間,朋友之間,戀人之間……都會有。但不同的關係裡,保護欲的邊界是不一樣的。”
“你對她的保護欲,邊界在哪裡?”
時翎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邊界在哪裡?
他想讓她開心,想讓她平安,想讓她遠離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但這些,好像都是哥哥該做的。
可他也想讓她只看著他。想讓她對他笑,對他撒嬌,對他依賴,想讓她把那些對別的男人做的事,只對他做。
而這些,不是哥哥該想的。
計和澤又開口:“老時,你有沒有想過,你對這個朋友的在意,可能不只是朋友那麼簡單?”
時翎玉感到一陣破敗的頹唐,他隱隱知道了自己不純的心思,但是他想逃避,並不想承認,愛上自己養大的女孩兒,無論從何種角度去看待,都是毋庸置疑的罪孽。
計和澤傾身,靠近了他一些:“你為她失眠,為她做夢,記得她所有的喜好,擔心她和別人在一起,你會因為她的排斥而困擾,會因為她的靠近而……”他笑了笑,“我不知道,也許會有別的反應?”
時翎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計和澤舉起手作投降狀,繼續說:“這些表現,放在任何一種關係裡,都可以解釋。家人可以這樣,朋友可以這樣,但還有一種關係,也經常會這樣。”
他沒說出那個詞,但時翎玉已然聽懂了。
他垂下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更重。
“你想多了。”他再一次篤定地開口,彷彿是要強行說服自己,“只是朋友。”
計和澤無奈:“行,你說只是朋友,那就只是朋友。不過老時,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對她的感情真的不止朋友那麼簡單,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有些澀,“所以才來找你。”
計和澤從桌子上拿起一根筆,轉著:“那你希望我怎麼幫你?”
時翎玉困惑:“我想知道,我是不是錯了。”
計和澤迎上他的目光:“老時,感情這種事,沒有對錯,只有真不真實,以及是否對旁人造成傷害。”
他問:“你的感情,真實嗎?”
時翎玉艱澀地想:真實嗎?
當然。真實得讓他失眠,讓他做夢,讓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她。真實得讓他看見她和別人在一起時,胸口會悶,呼吸會亂,手會握緊。
真實得讓他害怕。
“……真實。”
計和澤又問:“那它傷害別人了嗎?”
時翎玉怔愣半晌。
傷害誰?枝枝嗎?她不知道。
她甚麼都不知道。
傷害他自己了嗎?也許吧。
但那是他自己的事。
“沒有。”他說,“沒有人知道。”
計和澤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憐憫。
“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不累嗎?”
時翎玉的腿微微分開,他將胳膊支在腿上,頭顱低垂,自嘲道:“除了扛著,好像沒有別的辦法。”
他似是有些痛苦:“計和澤,你說的那種關係,如果它不應該存在,是不是就該壓下去?”
計和澤反問:“你壓得住嗎?”
他向椅背栽倒:“我們兩個也不要打啞謎了。你大抵也已經知悉,你對待你這位朋友懷揣的是甚麼感情。我先不評價這段感情該不該。我更想知道,在你的心裡,是甚麼讓你明明知道不該愛,卻還是忍不住動了心?”
“動心本身從來都不是罪。你會痛苦,不是因為你做錯了甚麼,而是因為你認真了。這本來是浪漫的一件事,朋友變物件,也並不是不可理喻,但是出於甚麼緣由,讓你覺得這是一段不該開始的感情?”
計和澤亦感到不解:“我並不認識你這位朋友,但我認識你。我覺得以你的條件,無論如何,追求她都該是件並不困難的事。所以我很好奇,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時翎玉的聲音很輕,宛若一片落葉墜入深潭,計和澤並沒有聽清。
他默默想:因為,我是她的哥哥,她擁有試錯的資格,而我沒有。
他想起枝枝八歲時抱著毛絨兔子的樣子,眼睛亮亮的,問他“哥哥,兔子的名字叫朵朵好不好”;想起她十二歲時磨破腳後跟,他蹲著給她擦藥,她疼得齜牙咧嘴,小手扇了一下他的臉,而後又輕輕地揉了揉;想起她十八歲成人禮時,穿著晚禮服,在鏡子前轉圈,裙襬旋開成一朵花,回頭問他“哥哥,我好看嗎”?
想起她一年又一年地長大,卻又一年又一年地離他更遠。
他曾寫過一段日誌:當你看著一個人長大,你會覺得自己在變老。時間的河流從你身上流過,卻在她身上匯聚成更鮮活的模樣。而你會開始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她的鮮活,害怕自己成為她的負擔。害怕有一天,她會嫌你老,嫌你煩,嫌你管得太多。
窗外的光落在時翎玉臉上,勾勒出一道溫柔的輪廓,可那溫柔裡有甚麼東西在碎裂,無聲無息,無限近似於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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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照我的鏡,
見我形容憔悴,
我說:“但願上天讓我的心也像這樣凋萎!”
那時,人心對我變冷,
我再也不憂戚,
我將能孤獨而平靜,
等待永久的安息。
可嘆時間偷走一半,
卻讓一半留存,
被時間搖撼的黃昏之軀中,
搏動著正午的心。
作者有話說:當我照我的鏡,
見我形容憔悴,
我說:“但願上天讓我的心也像這樣凋萎!”
那時,人心對我變冷,
我再也不憂戚,
我將能孤獨而平靜,
等待永久的安息。
可嘆時間偷走一半,
卻讓一半留存,
被時間搖撼的黃昏之軀中,
搏動著正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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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托馬斯·哈代《I Look into My Glass》
譯者:汪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