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光 一大片晃眼的白
宋尹枝盤腿坐在床上,盯著緊閉的房門,腦子裡的線頭慢慢捋清了。
時翎玉肯定是知道了。
畢竟自她十五歲那年起,他就再沒踏進過她的臥室半步。
她想不出,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甚麼能迫使自己這位最講規矩的哥哥打破堅持多年的原則。
至於他為何退避三舍……
得追溯到多年前的一個陽光過分燦爛的週末。
那天時翎玉不必去公司,難得清閒,便留在家裡“陪”她——美其名曰陪伴,實則是在實施名為“監督功課”的暴政。
期中考迫在眉睫,他要親自檢驗妹妹的學習成果,其嚴格程度不亞於對待一份上億的併購案。
可宋尹枝天生便是三心二意的性子,最煩被按在書桌前。
她翹著腿,耳朵裡塞了一隻降噪耳機,心不在焉地刷著數學卷子,才寫完選擇題,魂兒就開始飄。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香奈兒那邊用VIC配額寄來幾件新季成衣,其中一條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領口綴著珍珠,剪裁尤其精緻。
配套送來的內衣也好看,蕾絲邊細膩優雅。
卷子上的函式符號漸漸扭曲,幻化成裙襬搖曳的弧度。
宋尹枝再也按捺不住,丟下筆,赤著腳跑進衣帽間,把那條裙子翻了出來。
她美滋滋地轉到全身鏡前,背對著房門,開始一件一件解去身上的束縛。
真絲睡袍滑落在地,她拿起內衣,努力反手去系背後那排細小的搭扣。
時翎玉便是在這時來的。
他端著切好的果盤來敲門,溫聲道:“枝枝,休息一下,吃點水果。”
無人應答。
他猜想她大約是刷題入了神,甚至為此感到一絲難得的欣慰。
——頑劣的妹妹總算知道用功了。
於是,他單手託著水晶盤子,另一隻手擰開了門把,推門而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室跳躍的陽光,劈頭蓋臉地湧來。
其次,是大片大片闖入視野的,晃眼的白。
宋尹枝微微歪著頭,露出一截修長優美的後頸,往下是光滑的脊背,蝴蝶骨微微凸起,蕾絲邊鬆垮地掛在她纖細的臂彎,要掉不掉。
她終於扣好了搭扣,舒了口氣,側身對著鏡子調整肩帶。
這一側身,視線餘光便瞥見了門口僵立的人影。
耳機從她的耳廓滑落一半,掛在頸間,震耳欲聾的電子樂不合時宜地洩漏出來,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哥……?”
宋尹枝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甚至沒看清哥哥臉上的表情,便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時翎玉猛地後退一步,幾乎是有些狼狽地、重重地摔上了門。
力道之大,連門框都震了震。
後來,待她推開門,只看到孤零零放在地毯上的水晶盤子,裡面的水果塊碼得整整齊齊。
自那以後,時翎玉便立下了規矩。
他說,他不會隨意進她的房間,也請她非必要不要進他的臥室。
與此同時,亦委婉地提醒她,在家中穿著需得體一些。
“枝枝,你大了,以後在家不要只穿著件小裙子就在我眼前亂晃。”
宋尹枝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有點好笑。
她和時翎玉是一家人誒,是比血濃於水更親的兄妹,難道還講究這個嗎?
所以她對此嗤之以鼻。
她的房間他愛進不進,反正她也無所謂。
她不是蔡邕,時翎玉也不是王粲,犯不著她巴巴地盼著他來,更不會倒屣相迎。
可要她不去他房間?
那可不行。他的臥室有最好的影音裝置,最舒服的沙發,還有他這個人形靠枕。
宋尹枝我行我素,照舊三天兩頭往時翎玉房裡跑。夏天最熱的時候,穿著條真絲吊帶,赤條條的胳膊沒骨頭似的圈住時翎玉的脖子,軟磨硬泡央他陪她打雙人成行。
時翎玉起初總是板著臉訓她,讓她回去穿好衣服,端莊一點。
她卻賴在他書桌旁那張舒適的高背椅上,晃著兩條筆直纖細的腿,眨巴著溼漉漉的眼睛,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房間裡的空調最涼快嘛,我熱。”
他最終總是拗不過她,只好將她圈在身側,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然後對著佔據半面牆的巨屏,陪她打那些在他看來吵鬧的遊戲。
可時翎玉也有他的底線——自那日無意窺見春光起,他再未踏進過她臥室半步。
直到今天。
他不僅進來了,還坐在了她的床邊,在昏暗的光線裡,不知靜靜看了她多久。
宋尹枝又想起時翎玉離開前那欲言又止的模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最後踢開被子下床。
算了。
還是去哄哄這個彆扭的老男人吧。
時翎玉對她有多好,掏心掏肺到了何種地步,她心裡門兒清。是他一手把她帶大,既當哥哥又當爹媽,含辛茹苦十三年。
她只是不喜歡被管著,這才總和他吵吵嚷嚷。
可吵歸吵,鬧歸鬧,她比誰都清楚,時翎玉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是嵌進她生命的一部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餓了。
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整天,肚子早就空空如也。
時翎玉的廚藝極好,只是事業繁忙,極少親自下廚,今日趁他在,正好過過嘴癮。
宋尹枝來了精神,踢踏著小羊毛拖鞋,慢悠悠晃出房門,輾轉下了樓。
遙遙的,她看見時翎玉坐在背對著樓梯口的沙發上,微微低著頭,肩膀的線條看起來流暢硬挺。
宋尹枝躡手躡腳地靠近,一直走到沙發背後,雙臂從後面軟軟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毫無保留地掛了上去。
她側過臉,在時翎玉帶著些微胡茬的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哥哥哥哥,你最最最可愛漂亮的妹妹來啦!”
時翎玉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被她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無奈又縱容地嘆氣,或是抬手拍拍她環在自己頸間的手臂,示意她放開。
他只是板正地坐著,任由她掛著,一言不發。
宋尹枝維持著趴在他肩頭的姿勢,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腦袋,想要看清他的側臉。
客廳裡沒開主燈,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縈著的柔和光暈。燈光從他另一側照來,將他的面容分割成半明半暗。
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辨不清眼底的情緒。
“哥哥,你怎麼了?快說句話嘛。”
宋尹枝又喚了一聲,聲音刻意放得更軟了些。
她是撒嬌的好手,篤定哥哥不會無動於衷。
果然,不消片刻,時翎玉動了。
他抬起手,落在她環著他脖子的手腕上,輕輕將她的手臂拉開。
“嗯。”他應了一聲,隨即轉過身面對她,卻又似覺得這個位置不太妥當,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旁邊。
宋尹枝這才藉著他轉身的動作,看清了他的臉。
依舊是那張清俊溫潤的面孔,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只是此刻,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裡卻沉澱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其下暗流湧動。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吸進去審視,又很快移開,落向別處。
“睡夠了?”
“嗯……”
宋尹枝被他這態度弄得不上不下。
“睡夠了,但是好餓。”
她抬眼瞅他,努力讓眼神看起來可憐巴巴,“哥哥,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時翎玉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回她的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番。
枝枝的臉色因為充足的睡眠顯得紅潤,長髮有些亂,幾縷髮絲黏在頰邊,眼神明亮,嬌俏、美麗。
看起來倒是沒受甚麼委屈,精神也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容光煥發。
這個認知讓時翎玉胸口那股憋悶的氣順暢了幾分,至少,她沒有因貪圖一時歡愉,而傷到自己。
“想吃甚麼?”他問,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但好歹是接了她的話,給了她一個臺階。
宋尹枝立刻打蛇隨棍上,往前蹭了一步,手指扯住他的衣袖,笑:“想吃哥哥做的鮮蝦雲吞麵!要手擀的細面,湯底要熬得濃濃的,蝦要剝得乾乾淨淨,雲吞餡裡要加馬蹄碎!”
她報菜名一樣,熟練地說出一長串要求。
時翎玉做這道菜最是費工夫,從熬湯到擀麵到調餡,每一步都親力親為,往往要忙上一兩個小時。
她就是要這樣折騰他,看他為她忙碌,心裡那點因為被管束而產生的不痛快,才能稍稍平衡些。
畢竟,又不全是她的錯。既然她放下面子來求和了,哥哥也得有所表示才對。
而且,現在兩人之間的氣氛過於凝滯,她總得說點甚麼來活絡一下。
可時翎玉只說了一個“好”字,便拂開她拽著他衣袖的手指,轉身朝廚房走去。
往常聽到她提出這樣的要求,時翎玉會挑眉說她“得寸進尺”,有時還會故意板著臉訓她一句“小麻煩精”。
但此刻,他沒有抱怨,沒有無奈的笑,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宋尹枝愣在原地,有點生氣,卻還是跟了過去,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裡面那個已經穿上深色圍裙、開始洗手準備食材的男人。
她倒要看看,他想和她僵持到甚麼時候。
廚房頂燈明亮,將時翎玉籠罩在一片冷白的光線下。
他垂眸,專注地衝洗雙手,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腕骨清晰。
宋尹枝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哥哥,褪去了商場上殺伐決斷的鋒利,有種小說裡描繪的,極具反差感的居家型人夫氣質,格外吸引人。
她抱著手臂,悠哉美哉地欣賞了一會兒。
她看著他開啟冰箱取出高湯材料,看著他熟練地起鍋燒水,看著他拿出麵粉開始稱量……
一切有條不紊,挑不出甚麼錯處。
可是,太安靜了。
除了水流聲、輕微的器皿碰撞聲,再沒有其他聲響。
這安靜沉甸甸地壓下來,幾乎令人耳鳴,襯得他們兩個大活人像沒有情緒的人機。
宋尹枝心下鬱悶,忍不住開始沒話找話:“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時翎玉兌了些水,用筷子將麵粉和勻,反問:“生甚麼氣?”
“你能不能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宋尹枝被他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弄得有些惱了,“我不就是見了裴修文一面,然後今天起晚了點兒嗎?你犯得著對我擺臉色嗎?”
時翎玉扯動唇角,專心對付手下的麵糰,自動忽略了前半句:“睡多久是你的自由。只要不影響健康。”
宋尹枝的心裡更毛了。
她倒寧願哥哥像以前那樣,板著臉訓她一頓,把道理掰開揉碎講給她聽,哪怕她左耳進右耳出,也好過現在這種捉摸不透的冷淡。
她蹭到料理臺邊,看著他拿溼布蓋好醒發的麵糰,又開始處理鮮蝦。
修長的手指利落地擰掉蝦頭,剝去蝦殼,挑出黑色的蝦線。晶瑩的蝦仁一顆顆落入白瓷碗中,漸漸堆成一小丘。
“哎呀,不想說就不說。”她伸出手指,想去碰那些蝦仁,“我大發慈悲來幫你剝吧,免得你說我只會吃,不會做。”
時翎玉手上動作沒停,甚至沒抬眼看她,只淡淡道:“不用,這裡油煙重,你去外面等著,很快就好。”
“重甚麼重,你火都沒開呢。”宋尹枝不肯走,“我就要在這裡陪你,一個人等太無聊了。”
她的指尖剛要觸到冰涼的瓷碗邊緣,時翎玉的手忽然伸過來,擋了一下。
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水汽,碰到她的面板。
兩人俱是一頓。
“枝枝。”時翎玉叫她的名字,聲音終於帶上了明顯的情緒,“這裡有腥氣。你去客廳看電視,或者回房間換件衣服,都可以。哥哥給你買了新的套裝,放在門口了,你去試試。”
宋尹枝聞言,也懶得和他在這裡墨跡。
他以為她多願意在這裡哄他似的!
她咬住下唇,猛地收回手,甚麼也沒說,轉過身,“噠噠噠”地快步離開了廚房。
時翎玉聽著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而樓上,宋尹枝將印著奢侈品logo的精緻紙袋甩在床上,迫不及待地開始拆包裝。
“哥哥啊哥哥,你是在扮演使小性子的小嬌夫嗎?等著我哄你?真不明白你多此一舉幹甚麼。”
她撇撇嘴,“哼,裝得跟真的似的,到頭來,還不是要乖乖地冷臉發福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