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慍怒 你很瞭解他嗎?
黃昏是緩慢的溺水。
待黑色賓利慕尚駛入庭院時,天光正一寸一寸黯下去,車身線條在夕暮中斂成一道沉靜的剪影。
宋尹枝鬆鬆地挽著捲髮,著一襲墨綠色絲絨吊帶裙,裙襬隨著步伐搖曳,漾開水紋般的暗光。
肌膚白膩,鎖骨伶仃,整個人如同一枝剛折下來的晚香玉,還帶著飄渺的水汽,以及將謝未謝的倦意。
她的唇角本來掛著笑,可當抬眼看見車旁垂手恭立的明叔時,腳步便頓住了,眼底掠過一絲鬱色。
她知道的,時翎玉有近乎苛刻的潔癖,往日這種私人行程,都是他親自開車,所以她原本都想好了,哥哥在前座專注駕駛,她在後座,把隔板升起來,就能和裴修文視訊通話,手包裡那些小玩意兒,也正好能派上用場。
但是如今明叔來了,時翎玉肯定要與她一同坐在後座,那她……
宋尹枝偏過頭去,看見時翎玉站在車門旁正準備上車,便忙上前攔住他,“哥哥,這麼晚了,還要麻煩明叔專門跑一趟呀?多不好意思。”
她仰著臉,模樣楚楚可憐,是那種她慣用的、讓人無法拒絕的神情。
時翎玉垂眸看她,她眼底那點來不及收好的不甘,那些細細碎碎的算計,在他面前,像一層 薄薄的霧氣,風一吹,便散了個徹底。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微笑:“枝枝今日可真是體貼,不過明叔住得也不遠,不礙事的。”
宋尹枝選擇性忽略時翎玉的解釋,她湊近一步,身上的梔子花香幽幽飄過來,纏繞住他的呼吸。
“好哥哥,那你來開車好不好?就我們兩個人。像以前那樣,你開車,我坐在後面。”
她說著,聲音帶了點撒嬌的尾音:“不知怎麼的,我的頭好暈啊。我想在車上躺躺。和你擠在一塊兒,位置不夠,你又要說我睡相不好……”
時翎玉沉默地看著她表演。
若是往常,枝枝這樣耍賴,眼巴巴地望著他,哪怕理由再蹩腳,他多半也就心軟了,就算不全都依她,也會折中想個令她高興的法子,比如他去坐前座,讓她一個人在後座待著。
但今天不行。
她手包中的玩具,以及她沐浴後毫無防備的姿態,在他的腦海裡擰成一股尖銳的推力,使他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視若無睹,縱容她和那些不知所謂的男人廝混。
時翎玉音色溫柔,卻不留任何轉圜餘地:“抱歉,不可以。就坐這輛。你,跟我一起,坐後面。”
似是為了安撫妹妹,他補充了一句:“你若是真想睡一會兒,可以……躺在哥哥的腿上。”
宋尹枝哪裡肯依,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隨即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底下真實的不悅。
“時翎玉!”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拔高,帶著被違逆的怒氣。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的潔癖那麼嚴重,平時連跟別人握手都不情不願,現在非要跟我擠在後面前面的座位是長刺了嗎”
明叔對這兄妹二人的相處模式早已習以為常,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自己只是庭院裡的一座石雕。
時翎玉對她的怒火恍若未聞,他伸出手,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帶向已經開啟的車門。
“枝枝,別鬧。上車。”
“我不要!”宋尹枝掙扎起來,細高跟踩在地面上發出焦躁的聲響,“要麼你讓明叔走,你自己開,要麼你去前邊兒老實坐著。我就不信了,吃個飯你還非得跟我綁在一起不成我是你的犯人嗎?”
她覺得哥哥簡直是不可理喻,瘋了一樣。
她都那麼放低姿態和他說話了,他卻還板著一張冷冰冰的臉,給誰看啊!
可時翎玉不僅沒退讓,反而握得更緊,他將宋尹枝拉近,近到能聞見她髮間殘留的洗髮水香氣。
是某種花果調的甜膩,無限近似於夏天過熟的桃子,一掐就流出汁水來。
他的聲音沉下去,重複道:“我說,上車。”
哥哥竟然敢用這種命令的口吻同她說話!
宋尹枝氣得眼圈發紅,胸膛起伏,她甚至想揚起手,不管不顧地扇他一巴掌,打掉他臉上那該死的平靜。
而她也確實這麼做了,她抬起了手。只是,不消片刻,那隻抬起的手便悻悻然放下了。
因為大資本家時老闆上線了,並開始不間斷地發射糖衣炮彈。
“上次你在雜誌上看了很久的那款限量手袋,我記得是下月初才全球發售,國內的配額很少。下週我讓人從巴黎調貨,第一個送到你手裡,好不好”
宋尹枝的視線猶豫地漂移。
那款手袋,她確實心心念唸了很久。是某個頂級品牌與藝術家的聯名款,全球限量,有錢也未必能立刻拿到,代表著品味、稀有和特權。
她抬眸,望向時翎玉。
他還是那副沉穩矜貴的模樣,彷彿剛才的強硬只是錯覺,他又變回了那個對她有求必應,總能滿足她所有物慾的哥哥。
一個足以讓她在小姐妹圈裡炫耀的限量新款手袋,和一次並非不可或缺的消遣……
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宋尹枝咬了咬豐潤的下唇,瞪著他,眼神裡的抗拒被攪得七零八落,但還是嘴硬地想要撐著最後一點面子:“……真的?下週就能到?你別騙我。”
“嗯。”時翎玉頷首,“哥哥答應你的事,甚麼時候食言過”
宋尹枝裝模作樣地糾結了幾秒,而後,她抽回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彎腰坐進了寬敞的後座。
墨綠裙襬拂過真皮座椅,漾開一片暗色流光。那隻銀色手包被她賭氣似的扔在身側。
時翎玉隨後坐進來,緊挨著她。車門關上,明叔升起了前後排之間的隔音擋板,車廂瞬間變成一個徹底靜謐的空間,只有空調系統發出細微的送風聲。
宋尹枝故意不看他,只留給他一個線條優美的側影和微抿的,表示不滿的紅唇。
時翎玉知道,他的枝枝這是在等著他哄呢。
他無奈地笑笑,伸出手,取出後座儲物格里備著的薄毯,輕輕抖開,搭在了她穿著單薄裙裝的膝頭。那毯子是深灰色的,羊絨的,軟得像一朵雲,覆在她墨綠的裙襬上,如暮色爬上山巒。
“空調涼,蓋著點,小心感冒。”
宋尹枝瞥了他一眼,卻沒推開毯子。
時翎玉見狀,繼續,語氣如同閒話家常,卻將話題悄然引向預設的軌道:“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打電話常常不接,資訊也回得晚。”
宋尹枝的警惕心不高,只當是尋常關心,滿不在意地應道:“還好吧,就那樣。”
“那是交新朋友了嗎?忙著和他們一起玩?”
時翎玉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輕顫的睫毛上,“上次好像聽你提過一個姓裴的男同學?是叫……裴修文?”
宋尹枝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她不太想和哥哥談論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問題,便含糊其辭:
“唔,就普通同學,偶爾一起玩玩兒。”
“玩玩兒?”
時翎玉的音調溫和,卻莫名讓宋尹枝覺得有些壓力,彷彿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滾過,帶了重別的含義。
但宋尹枝尚未來得及細想那層含義是甚麼,便見時翎玉微微傾身,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哥哥的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像是白玉蘭混著雪松,清冽,乾淨,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古韻,似是深山裡的一座舊寺廟,月光下的一株老梅。
這氣息攫住了她,讓她不由自主地轉眸看向他,看向他的唇。
他的唇形很好看,唇珠飽滿,唇峰分明,此刻正微微張開些許,像是要說甚麼很重要的話。
“哥哥好像從來沒跟你聊過這些。”
時翎玉鎖住宋尹枝帶著疑惑的漂亮眼睛,緩緩吐出字句:“枝枝,你知道甚麼是真正的親密嗎?不是那些尋求刺激的遊戲,也不是……”
他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身側那個銀色手包的邊緣,冰涼的金屬扣發出輕微一聲響,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也不是這些用來打發時間、甚至可能傷到自己的玩具。”
宋尹枝聞言,渾身一僵,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然後又猛地沸騰起來。
哥哥知道了?甚麼時候?
但轉瞬間,她意識到了一個更嚴峻的問題——
“誰允許你亂翻我的包了?”
宋尹枝的聲音尖利起來:“天吶,你懂不懂甚麼叫尊重隱私啊?”
她一把抓起手包,毫不客氣地扇到時翎玉的臉上。
宋尹枝的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鑽石戒指,那是時翎玉去年送給她眾多生日禮物的其中之一,她幾乎天天戴著,從沒摘下過。
此刻,這枚戒指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這麼不管不顧地打過去,不僅把時翎玉的臉打得偏至一側,堅硬的鑽石戒面更是在他的嘴角處劃出了一道細長的傷口。
鮮紅的血珠頃刻間滲了出來,與他冷白的麵皮相襯,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時翎玉卻彷彿感覺不到疼,只是緩緩轉回臉,用指腹輕輕抹去那點血色,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不曾移開半分。
他認真糾正道:“不是翻,枝枝。哥哥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看到了。”
相較於被妹妹扇巴掌、打得破了相,他顯然更在意另一件事,那才是真正刺痛他神經的所在。
“枝枝,你就這麼隨便地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你打算和那個姓裴的,怎麼玩兒?”
“我都說了我和他只是是普通朋友!”
宋尹枝抵死不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再說了,我跟誰玩、怎麼玩,那是我的自由!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爸!連我爸都沒這麼管過我!”
此話一出,她不由得想起了早逝的宋聲和阮晴,那一雙在她的記憶裡幾近模糊的身影。
如今,她只有哥哥了。
可哥哥今日也不知犯了甚麼病,處處管教她,還亂翻她的東西,理由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一時間,憤怒與委屈在她胸腔裡交織、翻滾。
時翎玉聽到她提起父母后,便不再說話了。他想緩和語氣,想告訴枝枝他不是那個意思,想伸手摸摸她的頭說“哥哥錯了”,可他尚未來得及開口,下一秒,溫熱的身軀便覆了上來。
宋尹枝氣昏了頭,她竟直接跨坐到他的身上,雙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俯身逼近他。
她的氣息不穩,胸口劇烈起伏,溫熱柔軟的軀體與他緊緊相貼,像一團燃燒的火。
這火一刻不停地舔舐著他,灼燒著他。
“時翎玉,你好自信啊!”
她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甚麼都懂,甚麼都能管?你談過戀愛嗎?你知道接吻是甚麼感覺嗎?你知道被人碰的時候,是舒服還是難受嗎?”
她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剜向他。
“你甚麼都不知道!一個連女人的手都沒正經牽過的老古板,還好意思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教我怎麼親密?你不覺得可笑嗎!”
時翎玉一個字都沒聽清。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朝著某個方向奔湧而去,握在身側的手,指節泛白。
他想推枝枝下去,可她卻坐得更穩了,甚至無意識地蹭動了一下。
宋尹枝正在氣頭上,絲毫未覺,她只覺得暢快,把不論好的還是壞的,所有的情緒全部傾倒出來,潑向他,淋向他,燙向他。
“你以為給我買幾個包,說幾句好話,就能隨便干涉我的生活、掌控我的一切了?我告訴你,我不吃這套!我想跟誰好就跟誰好,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你管不著!停車!我現在就要下車!”
她說著,竟真的鬆開掐著他脖子的手,轉身去拍打駕駛座後方升起的隔板,又去拽身旁的車門把手。
當然,車門早已落鎖,隔板也紋絲不動。
“開門!聽見沒有!時翎玉,你讓他給我開門!”她回頭衝他囂張地喊。
看著她這副任性妄為、為了去見另一個男人甚至不惜與他徹底撕破臉的樣子,時翎玉心下澀然。
他猛地伸手,握住她的腰肢,用了幾分力,將她從自己身上狠狠推了下去,喝道:“坐好!你看看你,像甚麼樣子!還有沒有點規矩!”
宋尹枝驀地被推倒,先是愣了一瞬,待回過神來,她又要撲上來打他,手腕卻被他更快一步狠狠攥住。
“我管不著?”
時翎玉盯著她,目光像兩道實質的光,將她釘在座位上,無處可逃。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枝枝,你是不是忘了,從小到大,是誰給你買想吃的想要的,是誰看到你生病了,夜不能寐地在房間裡守你一夜,連眼都不敢合攏。”
宋尹枝最討厭他提這些,討厭那種被提醒“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給予”的感覺。
這會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有的歌唱都是為他。
“那又怎麼樣!”她大聲反駁,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卻倔強地不肯示弱,“那是你願意的!我又沒求你!你少拿這個來壓我!”
“是,我自願的。”
時翎玉看著枝枝因憤怒而泛紅的臉頰,心臟像是被甚麼狠狠擰了一把,尖銳地疼。他也覺得自己的話太重了,傷了枝枝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傷了他自己?
他鬆了鬆手上的力道,卻依舊沒有徹底放開,他將語氣放軟:“所以哥哥才更想保護好你。我不能看著我用盡心血養大的妹妹,被不知底細的人欺騙,或者,用錯誤的方式傷害自己。”
“我是三歲小孩兒嗎?沒了你時翎玉,我就活不了是不是?”宋尹枝嗤笑,“我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開心,怎麼就是傷害了?像你一樣,當個清心寡慾的和尚,一輩子不知道甚麼叫快樂,就是好了?”
“喜歡的人?”時翎玉嘆息,“是那個裴修文嗎?枝枝,你瞭解他多少?”
“你寧可相信一個認識不久的外人,也不願意相信從小護著你、疼你、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捧給你的哥哥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