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洶湧 探索和紓解
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宋尹枝正把臉埋進時翎玉的頸窩,輕蹭著。
她先是墨跡了一會兒,而後才懶洋洋地鬆開環著時翎玉脖頸的手臂,側身,伸手,撈過手機。
待看清螢幕上跳躍的名字的瞬間,宋尹枝的唇角便勾了起來。
啊,真是想甚麼來甚麼。
小腹那陣若有似無的癢意彷彿瞬間找到了出口,像一條細細的線,從深處牽引著慾望。
她想起裴修文笑起來的樣子,溫溫潤潤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是她近日最喜歡的那種型別。
宋尹枝心情大好,正要劃過接聽鍵,卻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覆了下來。
溫熱的掌心蓋住她的手背,連帶著亮起的螢幕一起,遮得嚴嚴實實。
她眉梢一揚,順著那修長的手指、熨帖的襯衫袖口往上瞧,對上了時翎玉的眼睛。
男人生了一雙極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垂,天然一段瀲灩風流,與他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樣頗不相符。
只是此刻,那眸中慣常的溫和收斂了些,沉靜的眸光落在她的臉上,辨不清情緒。
他開口,聲音平穩:“李叔一家回國,晚上約好了,一起出去吃頓飯。所以,你哪裡也不準去。”
宋尹枝聞言,臉上染上明明白白的不情願:“甚麼時候定的?我怎麼不知道?”
“剛定的。”
時翎玉抬手,極其自然地將她頰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枝枝,林姨很疼你。在你小時候,哥哥也有自己的課業,家裡傭人你又嫌悶,是林姨常來陪你畫畫、讀故事……於情於理,你都該出席。”
又來了。宋尹枝一向最煩哥哥這套“於情於理”,偏他動作溫柔,讓人發作不得。
她捂住耳朵:“哎呀,我知道了,我去,去還不行嗎?你別唸了。”
時翎玉的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他揉了揉枝枝的發頂,誇道:“好乖”。
而後,他轉身走向屋內,又丟下一句:“你若是少頂些嘴,哥哥自然也懶得囉嗦。”
他打算去沏壺茶。不知怎的,心頭莫名有些發悶,許是天氣燥熱的緣故。
這處別墅是他特意為枝枝置辦的產業,不同於老宅的森嚴,這裡並沒有常駐的傭人。
枝枝的大小姐脾氣重,她享受被人從頭到腳地服侍,卻討厭與旁人長久地共處一室。他便依著她,只定期派人來打掃,自己得了空便過來,親自照看。
時翎玉嗜茶,在二樓專設了茶室。此刻,他步上旋轉樓梯,腳步聲漸遠。
宋尹枝重新窩回躺椅,白皙的小腿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陽光在她的腳踝處跳躍。
她盯著樓梯方向看了一會兒,確認時翎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轉角,便一把勾起手機,噼裡啪啦地開始打字。
自然是發給裴修文的。
她當然不可能委屈自己啦,有了慾望卻不找人紓解,那還是她宋尹枝嗎?飯總要吃,但吃完之後的時間,可就是她自己的了。
「晚上老地方?估計得九點後了。」
宋尹枝按下傳送鍵。
幾乎就在下一秒,裴修文的回覆就跳了出來:
「好的,等你,想你。」
宋尹枝也隨手回了個「想你」,便將手機丟到一旁,重新眯起眼睛曬太陽。
陽光透過半掩的紗簾落在眼皮上,很暖和,暖得讓人想睡覺,想蜷縮,想做點甚麼讓自己快樂的事。
她的心情比剛才更明朗了些,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晚上要穿哪條裙子去赴約。
那條墨綠色的絲絨吊帶,似乎很襯夜色。
說幹就幹。
宋尹枝起身,拐進房間,從衣帽間深處拎出那條裙子,站在鏡前比劃了下,剪裁流暢,顏色濃郁。她又開啟首飾櫃,挑了副垂墜的長耳環,最後,從某個隱秘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絲絨袋,裡面裝著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和一副迷你藍芽耳機。
她看了又看,美滋滋地將它們一併塞進搭配的銀色手包裡。
萬事俱備。
她哼著胡亂編的小曲兒,腳步輕快地進了浴室。
*
樓上,茶室。
時翎玉並未立刻開始燙杯溫壺。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樓下庭院裡一叢開得正盛的月季上。
那些花是枝枝兩年前隨手一指說要的,他便讓人從厄爾多瓜空運來最好的品種,種在這一方庭院裡。深紅淺粉,層層疊疊,像一團團燒著的火。
可他的眼底卻沒甚麼溫度,方才螢幕上那個名字,再次浮現在腦海。
裴修文。
他想起那張臉——在枝枝的手機裡見過,也曾在學校門口遠遠地見過一次。男生眉眼溫潤,笑起來斯文乾淨,是挑不出任何錯處的皮相。
可除了一副好樣貌,他還有甚麼?
一個學生,一個還需要為未來奔波的年輕人,一個連自己都未必能安頓好的人,拿甚麼來配他的妹妹?
他太瞭解枝枝了,她本質上還是小孩子心性,看見甚麼喜歡的、新鮮的,便一定要得到手,玩膩了,又隨手丟開,從無留戀。
但他絕不會讓她自己去爭搶這些。從小到大,在她開口之前,甚至在她自己意識到想要之前,他就已經為她準備好了她可能需要或喜歡的所有——最新的限量玩具,最漂亮的當季高定,乃至她某天睡前隨口提過一句的、遠在另一個國度某家街角小店裡的手工點心。
他習慣將一切掌控在手中,尤其是關於枝枝的事。唯獨“男人”這一項,從不在他預先為她準備的清單裡。
那些輕狂的、妄想著用一張還算過得去的臉和幾句廉價的甜言蜜語就勾搭上枝枝的男人,配不上她。
他的妹妹,應該擁有最好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最好、最匹配的人。
若他沒猜錯,今晚的飯局結束後,枝枝一定不會乖乖回家。那個裴修文,大概正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時翎玉收回目光,從密封罐中取出色澤翠綠的明前龍井。
熱水注入紫砂壺,白汽嫋嫋升騰,氤氳了他深邃的眉眼,模糊了其中一閃而過的晦暗。
沒關係。
李叔好棋,酒後尤甚。一頓飯吃上兩三個小時是常事,飯後若再擺開棋盤……
他想起很多年前,枝枝蜷在他的懷裡,被他握著手指,一顆一顆學習如何在棋盤上落子。她的手太小了,連棋子都握不穩,常常捏著捏著就掉了,他便一顆顆撿起來,重新放回她的手心。
枝枝指著棋盤上的一枚白棋,語氣認真得不得了:“哥哥,這枚白色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沒有好壞,枝枝,它們只是棋子而已。”
枝枝搖頭晃腦,小聲嘀咕:“不對,白的漂亮,白的是好人。”
“好,你說是就是。”他笑著點她的鼻尖,“但是枝枝,你要記住,不可以僅憑美醜便給一個人定性,你要多去挖掘他的內在,知道嗎?”
“喔……”枝枝懵懂地點頭,下一秒,她貼近他,與他咬耳朵,聲音軟軟:“那麼,哥哥就是最好的人啦,長得好看,對我也很好。”
他先是驚訝了一下,隨即捏捏她的小臉蛋:“你好會說話。”
枝枝很聰明,學得快,卻也急躁。輸了就耍賴,用小手把他好不容易擺好的棋局攪得一團亂,然後咯咯笑著往他的懷裡拱。
“哥哥再教我一次嘛。”
他便依言,再教一次、十次、百次。
他的枝枝,連棋藝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如今,倒也勉強能陪李叔走上幾招了。
所以,她得留下。
下棋。
時翎玉並未在茶室耽擱太久。他端著那盞溫度恰好的清茶下樓時,宋尹枝已經不在陽臺的躺椅上,她的房間內隱約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坐回躺椅。身體覆住她方才所坐的位置,藤條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熱。他闔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敲,一下,兩下,三下。
心底那點莫名的焦躁似乎被暫時按壓下去,像一隻蟄伏的獸,安靜地臥在陰影裡。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漸歇。隨即,清亮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嬌氣聲音穿透門板傳來:“哥哥——我忘記拿浴巾了,就在我房間的陽臺晾著,幫我遞一下嘛。”
時翎玉睜開眼,起身。
“陽臺?”
“嗯哼,我房間連線的那個小陽臺。門好像沒關嚴,你推推看。要是鎖了,密碼你也知道的,我生日。”
時翎玉應了一聲。
門果然沒攏嚴,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入眼是一片奢靡景象。
垂著米白色蕾絲帳幔的四柱床佔據房間中央,絲滑的香檳色床單上散亂著幾本翻開的少女漫畫和時尚雜誌,書頁卷著邊,折著角。
床側是整面牆的落地窗,窗簾半開,窗外暮色正一點點浸染天空,橙紅與靛藍交織。
時翎玉目不斜視地走過。
他從晾衣架上取下一條蓬鬆的白色浴巾,轉身間,餘光卻不經意落瞥見晾衣架的另一側。
那裡靜靜掛著幾件剛洗過的貼身衣物。素色的居多,唯有一條是極致的純黑,邊緣做了精緻的蕾絲鏤空,布料少得驚人。
與其說是遮羞,不如說是某種大膽的裝飾。
時翎玉盯著那一小片布料,怔然,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哥哥?找到了嗎?快點呀,水汽都散了,你想凍死我嗎?”催促的聲音傳來,帶著不耐的鼻音,驟然將他從那片晃眼的黑色中驚醒。
時翎玉猛地回神,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彷彿被燙到。
“……找到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清了清喉嚨,才邁步走向浴室。
浴室門是磨砂質地的。從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暖色調的玲瓏色塊,以及水汽氤氳出的朦朧光影。那光影裡有個人形在動,綽綽約約的,似是隔著一層薄霧看花。
時翎玉在門前站定,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水汽夾雜著沐浴露的香味齊齊湧至鼻尖,一隻赤條條的手臂伸了出來,五指纖纖,其上綴著晶瑩剔透的水珠。
“謝謝哥哥。”宋尹枝的聲音帶著笑,從門縫裡飄出。
時翎玉將浴巾遞過去。在交接的剎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
細膩、微涼、溼潤,像最上等的羊脂玉浸了水。
那觸感電流般竄過指尖,直抵心口,時翎玉幾乎要立刻縮回手,卻強行剋制住了。
宋尹枝對此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抓著浴巾便縮了回去,門縫合攏,獨留他站在門外,盯著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其上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的觸感。
半晌,時翎玉閉了閉眼,心底泛起一絲陌生的波瀾,這波瀾來得毫無預兆,卻又洶湧得讓他無從招架。
他已經二十八歲了,沒談過戀愛,除卻枝枝外,他甚至不曾與某個女性有過較長時間的、深入的對話。
他的世界向來涇渭分明——工作,以及枝枝。
可最近是怎麼了?竟頻頻為一些細枝末節走神,心緒不寧,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悄悄萌芽,而他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它的存在。
時翎玉搖頭,嘆了口氣。
他本欲抬步離開,但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大床。那些翻開的漫畫和雜誌,那些揉成一團的被角,那些散落的髮圈和頭繩……
都是她的痕跡,她的氣息,她存在過的證明。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床邊的梳妝檯上。
那裡隨意扔著宋尹枝今晚準備搭配裙子的銀色手包。拉鍊沒有完全合攏,露出一角某種矽膠製品的邊緣,還有一小截造型別致的線。
時翎玉的呼吸一滯,耳畔似乎有嗡嗡的鳴響瞬間炸開,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
他認得那是甚麼。或者說,他至少知道那大概是用來做甚麼的。
枝枝的包裡為甚麼裝著這種東西?她準備拿去做甚麼?和誰一起用?那個裴修文?還是別的、他尚且不知道的甚麼人?
一個又一個問題接連冒出,像是被人猛然投進湖裡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擴散,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畫面——
枝枝含著水光的眼眸,泛起潮紅的臉頰,微微張開的唇,露出一點雪白的貝齒。
她的手在痙攣,但是這雙手今天剛攥緊過他的衣領,拍過他的肩膀,捂住過他的嘴。這雙手曾經在他懷裡揪過他的衣角,曾經被他握著學習如何落子,曾經在無數個夜晚伸向他,要一個擁抱,要一個晚安吻。
時翎玉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他一直都知道枝枝愛玩,談戀愛像換衣服,追求刺激和新奇。以往他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捨不得管。看她撅起嘴不高興,看她眼圈微微一紅,他就甚麼原則都拋到腦後了。
他總想著她還小,玩心重,等再大些,認識多了,玩夠了,自然會收心。他可以耐心地等,等到她願意停下的時候,再為她鋪好最順遂的路,擇選最可靠的人。
可他從未深想過,她所謂的“玩兒”,具體已經進行到哪一步。也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會跟在他身後,拽著他衣角的小女孩,她已經長大,並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應對成年人的慾望。
枝枝是想和別的男人一起,胡亂地、輕率地使用這些東西嗎?
荒謬,且不可容忍。
他教會她禮儀、學識、品味,教會她如何挑選最合身的衣服,如何鑑賞藝術與美。所以,這些更私密、更關乎身心愉悅與安全的事情,自然也應當由他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她、最珍視她、也最不願意她受到絲毫傷害的哥哥來親自教導,不是嗎?
而不是讓她一個人,透過這種簡陋的方式,透過那些不知底細、不入流的男人,去懵懂地、甚至可能錯誤地探索和紓解。
他覺得有必要和枝枝好好談一談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