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菡萏 二分之一的生命
糾纏骨/
我們是緊挨著的骨骼,一節連著一節,
在這沉默的嵌合裡,沒有縫隙可供謊言生長。
我的痛楚沿著你的骨髓攀升,
抵達你時,已成為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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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日光已經帶了侵略性,白晃晃地鋪滿陽臺。
宋尹枝縮在藤編躺椅裡,一條腿支著,另一條散漫地垂下來,腳上那隻拖鞋要掉不掉地晃盪著,懸著一點將墜未墜的弧度。
攤開的漫畫被蓋在她臉上遮光,奈何陽光太盛,仍固執地透過薄薄紙頁,滲進她閉著的眼瞼,烙下一片暖紅的薄翳。
她覺得晃眼,將書隨手撇開,翻身將臉埋進靠枕,企圖用這種方式遁入睡眠。
然後肩頭便被人捏住了。
這隻手並未用力,卻恰好將她從混沌的邊緣撈了回來。
宋尹枝連眼睛都懶得睜,手卻精準地往後一拍,卸去肩上附著的力道:“時翎玉,你弄疼我了。”
說著,便掙開束縛,又欲仰倒。
“枝枝,哥哥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一道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清冽似山澗溪水,不疾不徐地淌進耳朵。
隨即,她感到有甚麼東西覆上身,待眯起眼睛看,是一條羊絨薄毯,恰好遮住了她裸露的腰腹。
時翎玉無奈輕嘆:“就算在家裡,衣著也不能太隨意,坐姿也不能這麼散漫。蓋好,都走光了。”
言語間,他略俯身,用薄毯更仔細地裹住她。
宋尹枝這才捨得正眼乜他一眼。
男人站在躺椅邊,身量頎長,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清瘦有力的小臂。
他正垂眼看她,眉眼浸在逆光的陰影裡,神情雖看不真切,但她完全可以料想到,肯定又是那副“哥哥是為你好”的表情。
十三年來,她見過太多次了。
宋尹枝一把掀開毯子,將晃盪在腳尖的拖鞋徹底踢掉,赤足踩上微燙的地板,站到時翎玉的面前。
少女一身清涼打扮,牛仔短褲堪堪遮住腿根,露臍的絲質小衫空蕩蕩地晃著,一截腰肢柔韌得像春天剛抽條的柳枝。
她很不好脾氣地大聲控訴:“你知不知道擾人清夢是不道德的?”
話音未落,宋尹枝已報復性地伸手按著時翎玉的肩膀轉了半圈,不待他反應,便順勢一推——
他猝不及防地跌進她方才躺過的位置。
藤椅輕晃,時翎玉下意識曲起一條腿,西裝褲料瞬間繃緊,勾勒出修長而飽滿的線條。
宋尹枝傾身,指尖輕佻地抬起他的下巴,要笑不笑:“哼,需不需要我給你拿面鏡子呀?嘖嘖,襯衫敞著,領口亂著,鎖骨都露出來了。就你這副樣子,怎麼好意思教訓我的?”
時翎玉身上的白襯衫確實因為衝擊力而鬆散了,可他的衣襬仍妥帖地收在褲腰裡,渾身上下都透著種禁慾的修道士被驟然打破後的放蕩。
可他開口的聲音依舊平淡剋制,彷彿此刻被按在躺椅裡的不是他自己。
“枝枝,別沒大沒小地叫我的名字。”
他系回扣子,一顆,兩顆,指尖的動作從容不迫。
“還有,”時翎玉抬眼,目光靜靜地落在宋尹枝的臉上,“別開這種玩笑,並不好笑。”
“那喊你甚麼?時先生?還是哥哥?”宋尹枝的舌尖抵著上顎,把那兩個字含在嘴裡滾了一圈,“不能是哥哥,畢竟你又算我哪門子的哥哥?從血緣關係上來講,我們兩個可是八杆子打不著的陌生人。”
她非但沒退,反而又湊近了些,像拍小狗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掌下的肩線繃得很緊。
“懂不懂呀,以後和我說話記得放尊重點,別在我面前擺甚麼長輩架子,我不喜歡。”
但剛拍了沒兩下,宋尹枝的手腕便被一隻乾燥的手掌握住。
“陌生人?”時翎玉的目光不兇,不冷,甚至還是溫和的:“既然是陌生人,那我也沒有給你花錢的義務了,黑卡……”
“哎,打住。”
宋尹枝眼疾手快,另一隻手迅速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掌心貼著他的唇,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滲進面板,有點癢。
“時翎玉,你一個大男人,要不要這麼玻璃心啊?說兩句都不行。”
她裝模作樣地為他理了理領子,把那點被自己揉亂的布料撫平,“你可別忘了你是怎麼在我爸媽的墳前發的誓,你說你會一輩子對我好的。”
時翎玉望著宋尹枝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眼瞳極黑,像浸在寒潭裡的墨玉,本該清澈的杏眼因這瞳色,加之總是慵懶失焦的神態,變得又美又魅,似匿了一汪化不開的情,望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他別開眼。
“我怎麼會忘。”
片刻後,時翎玉示意她後退一些,而後站起身,拽著她的手腕走進屋裡。
他將她按在沙發上坐下,緊接著俯身半跪下去。
宋尹枝感到腳踝一涼,垂眸看去,時翎玉的手握住了她的足踝,蹭過面板時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她下意識想縮回腳,卻被他握得更緊。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利落的黑髮,左耳垂上綴著一顆淺淡的小痣,以及那雙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手,青色的血管隱約浮在面板之下。
他正扶著她,把她的腳往拖鞋裡塞。
宋尹枝看了半晌,覺得這雙手漂亮極了,她張開自己的手與之比對,覺得哥哥的手指更長些,指節更清瘦些,如果沒記錯,他的指腹帶著薄而細膩的繭,不糙,卻剛好能在觸碰時留下若有若無的痕跡。
驀然間,她感到小腹流竄過酸脹。
宋尹枝心下躁鬱。
手工做多了確實很沒意思,她晚上得給裴修文打個電話,約他出來做點甚麼——他的手也很美。
時翎玉對妹妹的心猿意馬渾然不知,他只覺得自己大概是天生操心命。
他轉身去倒了杯水回來,透明的玻璃杯,水溫剛好,他塞進她的手裡。
“曬了這麼久太陽,多補點水。”
而後,目光掃過她依舊裸著的腰腹,終究沒忍住,將滑落在地的毯子重新撿起,這次直接圍在她腰間,細緻地打了個結。
“好好披著,不準取下來。”
宋尹枝捧著水杯,小口啜飲,水流熨帖過喉嚨,暖意蔓延。她看著時翎玉的開始收拾起陽臺小几上她隨手亂扔的書本和零食袋子,那些東西東倒西歪地躺了一片,他一件件撿起來,歸攏,放好,因為已做過無數次,動作顯得無比嫻熟。
她忽然開口喊他:“哥哥。”
“嗯?”
“你可真是宜室宜家啊。”宋尹枝先是捧他,隨即歪著頭,好奇,“但你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單著?我覺得你條件挺好的,應該也不至於沒人要。”
時翎玉聞言,抵在書脊的指節微微一僵,而這僵硬只持續了一瞬,片刻後,他語氣如常:“你少操心這些。”
“我有甚麼好操心的?”宋尹枝撇撇嘴,“不過說好了啊,就算你以後真鐵樹開花,也得一輩子對我最好。我才是最重要的,聽見了沒?”
時翎玉將最後一本書插回書架,轉過身,看向窩在沙發裡的妹妹,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她,她抱著膝蓋,仰著臉,一眨不眨地望過來。
時翎玉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又覺得有些好笑。
他給枝枝的愛,難道還不夠多嗎?她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呢?像是在怕甚麼似的,這才要一遍遍確認,一遍遍討要保證。
他走過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屈起手指,輕輕蹭了蹭宋尹枝的臉頰。
“說甚麼傻話呢。”時翎玉低聲道:“枝枝永遠是哥哥心裡最重要的人。”
“才不是傻話。”宋尹枝偏頭躲開他的觸碰,長睫低垂,掩去一閃而過的情緒,“一輩子甚麼的,太假了。”
時翎玉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收回,他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流淌的陽光,暖金色的光裡浮著細小的塵埃,悠悠地飄著,落著。
他的目光溫柔如水,投過來時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浸泡進去,讓宋尹枝心裡那點尖銳的東西忽然鈍了一鈍。
他問:“為甚麼會這麼想?你的存在,已經快要佔據哥哥二分之一的生命了。”
宋尹枝抿著唇,沒吭聲,她把臉往膝蓋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你剛來家裡的時候,才七歲,穿著條黃色的小裙子,裙襬上有朵繡花,你一直揪著那朵花,躲在我爸後面,偷偷地看我。”
時翎玉慢慢地回憶,聲音不急不緩,像是翻開一本泛黃的舊相簿,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宋叔,是我爸這輩子最敬重、也最虧欠的人。他們年輕時的交情,是真正過命的。我聽我爸提過一兩次,具體細節他不肯多說,只說當年在邊境線上,要不是宋叔拼死把他從雷區背出來,世上早就沒有時振霆這個人了。”
“後來阮姨過世,宋叔的身體也垮了,我爸將你收養。可你也知道我爸那個人,答應得比誰都鄭重,忙起來也比誰都徹底,接你回來的第三天,他就因為一個跨國併購案飛去了歐洲,一走就是大半年。”
時翎玉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宋尹枝的臉上,“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那時候,家裡除了保姆,就只剩我和你。”
“一開始,其實挺手忙腳亂的。你不愛說話,吃飯挑食,晚上做噩夢會哭醒。我記得第一次你半夜哭著找阮姨,跑到我的房間門口,我笨手笨腳地把你抱起來,學著電視裡的樣子拍你的背,結果你哭得更兇,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身。”
宋尹枝聽著,依稀記得那麼點模糊的影子,嘴角彎了彎。
那時她哭得昏天黑地,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哭了出來,最後累極了,趴在身前溫暖的懷抱裡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時翎玉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而他就坐在床邊,趴在床沿邊,斂著漂亮的眼。
“後來就好了。你開始叫我哥哥。我學著給你扎辮子,儘管總是扎得歪歪扭扭,我試著給你做飯,差點燒了廚房,第一次去給你開家長會,被老師當成你叔叔。”
時翎玉雙目含笑:“看著你一點點,長成現在這樣。”
“十三年了,枝枝。”
只聞落地鍾指標行走的聲響,滴答,滴答,不緊不慢,像是時間本身的心跳。十三年光陰,便也如此一般,從鐘擺裡一刻不停地流走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照顧你,就像是在照顧另一個自己,所以我將我曾期望得到、卻不曾得到過的關注和縱容,都給了你。”
“爸媽走後,這世上,和我分享過這麼多年光陰、記得同樣事情的,就只有你了。”
“所以,別說傻話。”他凝望宋尹枝的眼睛,“無論我們是不是親兄妹,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宋尹枝心裡那點微妙的彆扭,霎時被這番話語熨帖得平平整整,像是皺成一團的紙復原,舒坦極了。
原來她在時翎玉心裡的地位這麼高呢。
真好啊。
時翎玉有錢有勢,又這麼疼她,那她豈不是可以隨便花他的錢,快活自在地過一輩子了?
相較於虛無縹緲的承諾,宋尹枝則更喜歡珠光寶氣的生活,摸得著,看得見,不會變,不會跑。
她的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伸出雙臂,熱情地抱住了時翎玉,像抱住了數不清的票子,撒嬌道:“哥哥,你最好啦!”
時翎玉的身體凝滯一瞬,半晌,他緩緩抬手,回抱住她,掌心貼在她單薄的脊背上。
而在宋尹枝的身後,擱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螢幕上跳躍著三個字:裴修文。
時翎玉摟著她,目光越過她的肩頸,看見了這個名字,眸色沉了沉。
他記得這個男生,是法學院的高材生。
也是枝枝近期的約會物件。
作者有話說:
啦啦啦開新文咯美味好吃的偽骨科請來一口!
簡單寫個閱讀提醒:
①女主前期走腎不走心,和男配之間有x描寫
②男主dom/卑微忠犬屬性切換,女主即生命
③狗血劇情,xp之作
推推接檔文,同題材兄妹偽骨,喜歡可以加收藏~
《苦果錄》
沈代荷跨坐在白英彥的身上,原本漂亮的眼線被哭花成一片暈染的墨,她揪著男人的領帶要與他接吻,卻被他偏過臉躲開。
那吻最終落在他的下頜角,狼狽又難堪。
白英彥溫柔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嘆息:“小荷,你是我的妹妹,我們不可以。”
沈代荷掀開他刻意遮掩在腰間的毯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可憐:“那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白英彥慢條斯理地將毯子重新蓋好:“正常的生理反應而已,它只能證明我是有慾望的成年男性,其他的,甚麼也說明不了。”
沈代荷愣了兩秒,然後慢慢從他的身上下來。
“那以後,我就只當你是哥哥,你不要後悔。”
白英彥微笑著應“好”,待她離開,他垂眸看著自己的不雅,嘴角僵平,發了狠地自扇一耳光。
是他沒有教好妹妹,是他沒有把握好分寸,是他縱容她靠近,這才讓青澀的她對他動心,將心意系在他這個不該系的人身上。
作為理應肩負更多責任與義務的兄長,
她可以不懂事,但他不能不懂。
所以,哪怕看到妹妹臉上未乾的淚痕,他的心仿若烈火灼燒,他也要糾正這段謬誤。
*
一切都步入正軌,
沈代荷真的成了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完美妹妹。
她再也不坐他的副駕駛了,每次都是拉開車門,一言不發地坐到後排;他下意識想揉她的頭髮,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躲開;她搬離了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家,屬於她的物品全被帶走了,一件也沒有留下。
與此同時,白英彥開始失眠。他總是在夜半時分醒過來,摸到床頭櫃上的煙盒,點上一根,靠在床頭抽,待到煙霧升起來,纏進黑暗裡,他又點一根。
他感到困惑。如今這般,分明是他一手促成的結果,
他為何會感到悲哀?
後來,他去找她。
沈代荷坐在他的對面,聽他說那些話,說他想她,說他後悔,說他夜裡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她,最後,他懇求她回來,陪著他。
她安靜地聽完了,沉默半晌,然後伸出手,替他理了理皺掉的衣領,抬眼看他,微微彎起唇角。
她說:“哥,兄妹之間,別說這種話。”
閱讀指南:
1.男女主無血緣,不在同一戶口本,寄養
2.年齡差6歲
3.酸澀口,彼此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