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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40 章

媽媽走後,北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灰藍色的天幕上飄下來,落在梧桐苑小區花園裡的銀杏樹上,把那些開始泛黃的葉子洗得發亮。沈晚吟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懷裡抱著顧遲,看著窗外的雨絲髮呆。顧遲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啃得滿臉都是汁水,他的小手黏糊糊的,沾在沈晚吟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個一個溼溼的指印。沈晚吟沒有躲,她就讓他抓著,讓她抓著她衣服的觸感,和媽媽抓著她手的感覺一樣。

媽媽走的那天,沈晚吟在她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紙條。紙條是媽媽寫的,用鉛筆,字跡有些抖,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筆畫都用足了力氣,好像是怕自己寫不清楚。“晚吟,媽走了。你在北城好好的,不用惦記我。我一個人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你們過得好我就高興了。顧遲是個好孩子,你們把他教得很好。顧晝也是個好孩子,你找對人了。媽放心了。”沈晚吟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她沒有哭,把紙條疊好,放進鐵盒裡,和那顆薄荷糖放在一起。薄荷糖的糖紙已經褪色了,從綠色變成了灰綠色,邊角磨得更白了,但還在那裡。她從高中留到現在,從縣城留到北城,從一個出租屋留到另一個出租屋,從一個人留到三個人。那顆糖是她這輩子留得最久的東西,比任何東西都久。因為那顆糖裡有她的十七歲,有顧晝的十七歲,有他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命運打斷的青春。

顧晝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畫冊。他把畫冊遞給沈晚吟。她接過來翻開,裡面是一幅一幅的手繪——翠屏苑的出租屋、梧桐苑的新家、縣城的白色小樓。每一個地方都畫得很細,窗臺的綠蘿、茶几上的水杯、陽臺上晾著的衣服。甚至連碎花桌布上的花紋、暖氣片上方的燻痕,都一筆一筆地畫了出來。那些地方已經過去很久了,有的換了新的主人,有的變了模樣,但它們在他的畫冊裡還是原來的樣子,原來的光線,原來的溫度。

“你甚麼時候畫的?”

“有空的時候。出差的時候,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想你們的時候。”顧晝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沈晚吟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幅她沒有見過的畫。畫的是一個人,一個女人,站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穿著工裝褲,手裡拿著圖紙,仰頭看著正在澆築的混凝土。她的臉上有灰,頭髮被風吹亂了,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雙不會被任何事情打敗的眼睛。那雙眼睛是她的,是沈晚吟的,是顧晝眼裡沈晚吟的樣子。

“這是甚麼時候的我?”

“資料員的時候。我沒見過你資料員的樣子,但我能想象。你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鋼筋水泥一點點變成房子,你在想,甚麼時候我也能蓋一間自己的房子。後來你蓋了。不是用磚瓦蓋的,是用圖紙。你的圖紙就是你的磚瓦,你的結構就是你的樑柱。你蓋了很多房子,比我能想象的還要多。”

沈晚吟撫摸著那幅畫。鉛筆的線條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小小的、看不見的山脈,在紙張的平原上安靜地隆起。那些線條是顧晝畫的,一筆一筆,用了很多個夜晚,在出差酒店的床頭燈下、在事務所加完班的凌晨、在她和顧遲睡著之後的深夜。他畫了很長時間,長到手指都起繭了。他畫的不只是一幅畫,是他缺席的她的那些年。他沒能親眼看到的那些年,他用筆畫出來了。畫得比照片還真實,因為照片只能拍下表面,他畫出了她的骨頭、她的筋、她支撐著自己沒有倒下去的那些東西。

“顧晝。”

“嗯。”

“謝謝你。謝謝你畫了我。謝謝你看到了我。謝謝你在那些我沒有出現的日子裡,還把我記在心裡。”

顧晝伸出手,把她的臉捧在手心裡。他的掌心乾燥溫暖,貼著她的臉頰,像一個量身定做的容器,剛好裝下她的所有——她的過去,她的現在,她的未來。

“沈晚吟,你不用謝我。因為我畫的不是你,是我的命。”

沈晚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秋天深了的時候,顧遲學會了一首完整的兒歌。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他唱得不太準,調子跑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小燕子為甚麼要穿花衣,不知道年年春天為甚麼要來這裡。他只喜歡最後一句,“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美麗”兩個字他唱得最大聲,好像這是他最確定的、不需要任何解釋就知道是對的事情。

沈晚吟坐在沙發上聽他唱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唱這首歌,媽媽教她的,一句一句地教。“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她學得很慢,媽媽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她學會了,站在家門口的石階上唱給鄰居聽。鄰居誇她唱得好,她高興得跳了起來。媽媽站在門口看著她跳,笑了。後來她長大了,不唱了,忘了。現在顧遲唱了,她想起來了。想起來媽媽教她唱歌的樣子,想起來媽媽的聲音,想起來媽媽的笑。那些回憶被時間埋了很久,埋得很深,但顧遲把它們挖出來了。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影片電話。沈晚吟接起來,螢幕裡出現了媽媽的臉。她坐在老家的客廳裡,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背景是那臺老舊的電視機和牆上掛著的爸爸的遺像。爸爸在照片裡笑著,那笑是年輕時候的沈晚吟記得的、不太會笑但努力在笑的笑。

“媽,顧遲在唱歌。你聽。”

沈晚吟把手機對著顧遲。顧遲看到螢幕裡的姥姥,不唱了,跑過來搶手機,“姥姥姥姥姥姥,我會唱歌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唱得真好。比媽媽小時候唱得好。”

“姥姥,你甚麼時候來?我想你了。”

媽媽在螢幕裡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姥姥也想你。等過年了,姥姥就來了。”

“過年是甚麼時候?”

“快了。再過幾個月。”

“幾個月是多久?”

“就是……樹葉掉光了,下雪了,過年就到了。”

顧遲跑到陽臺上,仰頭看著那棵銀杏樹。葉子正在變黃,還沒有掉。他回過頭看著螢幕裡的姥姥,“姥姥,樹葉還沒掉光。還沒下雪。過年還沒到。”

“快了。你等著。姥姥說話算話。”

顧遲點了點頭,跑回去繼續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他不知道春天甚麼時候來,不知道姥姥甚麼時候來,但他知道都會來的。春天會來,姥姥會來,所有他等著的東西都會來。因為姥姥說“快了”,姥姥說話算話。沈晚吟把手機轉過來對著自己。

“媽,你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能吃能睡,不用擔心。”

“你按時吃藥了嗎?”

“吃了。每天記得呢。”

“血壓呢?”

“正常。前兩天量的,一百二八十。”

“媽,你瘦了。”

“沒瘦。是你太久沒見我了,看錯了。”

沈晚吟沒有反駁。她看著螢幕裡的媽媽,覺得她確實瘦了,確實老了。但她不想讓媽媽知道她看出來了,不想讓媽媽覺得自己在被盯著、被擔心、被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老人。她不想讓媽媽有那種感覺。所以她不說,只是笑了笑。“媽,你頭髮該染了。”

“不染了。白了就白了。你爸不在了,染給誰看呢?”

“染給你自己看。你好看,你就高興。你高興,我就高興。”

媽媽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好。改天去染。”

螢幕暗了,媽媽掛了電話。沈晚吟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顧遲在她旁邊唱完了最後一句,小燕子,穿花衣,這裡的春天最美麗。他不知道美麗是甚麼意思,但他唱得很大聲,好像在跟全世界宣佈——春天是美麗的,姥姥是美麗的,媽媽是美麗的,爸爸是美麗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美麗的,因為他在,因為他愛著,因為他還不知道甚麼是失去。

那天晚上,沈晚吟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小時候,她站在家門口的石階上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媽媽站在門口聽她唱,聽完之後鼓掌,“唱得真好,再唱一遍”。她又唱了一遍,媽媽又鼓掌,“再唱一遍”。她唱了很多遍,唱到嗓子都啞了。媽媽還在鼓掌,“再唱一遍”。她睜開眼,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顧遲熟睡的臉上,落在顧晝搭在她腰上的手臂上。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她擠在最中間,左邊是丈夫,右邊是兒子。她被夾在兩個人中間,動彈不得。但她不想動,她願意就這樣被夾著,夾一輩子。

顧遲兩歲生日那天,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很厚的書,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這個城市每一個角落。顧遲站在陽臺上仰頭看著那些雪花,小手伸出去接住了一片,雪花在他手心裡融化了,變成一滴透明的水珠。“媽媽,雪是涼的。”

“嗯。雪是涼的。”

“為甚麼?”

“因為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天上冷。”

“天上為甚麼冷?”

“因為天很高。越高越冷。”

顧遲仰頭看著天空,看得很高,高到脖子都酸了。他沒有低下頭,他在找雪的來處。他不知道雪從哪裡來,但他想知道。他在努力地、認真地、用他兩歲的、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完全開啟的認知,去理解這個世界。雪從哪裡來?風往哪裡吹?樹葉為甚麼會在秋天變黃?姥姥為甚麼不能天天來?爸爸為甚麼每天都要上班?媽媽為甚麼有時候會哭?他有很多問題,有些會找到答案,有些不會。但他不著急,因為他有時間,他有兩歲,有以後很多很多年。他會慢慢找到答案,找不到也沒關係。找不到就繼續找,找著找著就長大了。

生日會在家裡辦。沒有請很多人,就一家三口,加上視訊通話裡的媽媽和顧晝媽媽。蛋糕是顧晝做的,他已經做得很好了。蛋糕胚鬆軟,奶油抹得平整,水果切得整齊。上面插著兩根蠟燭,寫著“2”這個數字。顧遲看著那兩根蠟燭,吹了一口氣,沒吹滅。又吹了一口氣,還是沒吹滅。他急了,鼓起腮幫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吹了一口,蠟燭滅了。他笑了,笑得露出那排小小的、不太整齊的牙齒。

“爸爸,我吹滅了。”

“嗯。你吹滅了。”

“我厲害嗎?”

“厲害。你最厲害。”

顧遲從椅子上爬下來,跑到客廳中間,張開雙臂轉了一個圈。他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是姥姥織的。毛衣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他把袖子捲起來,露出小手。毛衣上織著一隻小鹿,棕色的,角很長,脖子很長,站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上。那隻小鹿是媽媽一針一針織的,織了很久,拆了好幾次,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終於在生日前一天織完了。她看著顧遲穿著那件毛衣在客廳中間轉圈的樣子,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那件毛衣不會永遠合身,顧遲會長大,袖子會變短,衣領會變緊。但那些針腳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在,在那件被收進衣櫃深處的毛衣上,在沈晚吟的記憶裡。

那天晚上,顧遲睡著以後,沈晚吟和顧晝坐在客廳裡喝茶。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從細細密密變成鵝毛大雪。銀杏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樹枝彎下了腰。沈晚吟看著那些被雪壓彎的樹枝,想起自己的媽媽。媽媽也像那些樹枝,被生活壓彎了,但沒有折斷。她還活著,還在支撐著,還在為女兒和外孫撐起一片天。那片天不大,但夠用。夠他們遮風擋雨,夠他們不被淋溼,夠他們在寒冷的時候有一個可以躲進去的地方。

“顧晝。”

“嗯。”

“你說,以後顧遲長大了,會不會記得今天?”

“可能會,可能不會。”

“如果不會呢?”

“那我們就告訴他。告訴他他兩歲生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穿著姥姥織的紅色毛衣,在客廳中間轉圈,吹滅了兩根蠟燭。他吃了很多蛋糕,吃得滿臉都是奶油。他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他抱著姥姥親了又親,隔著螢幕,親到了姥姥的臉上。我們會把這些都告訴他。他記不記得沒關係,我們記得。”

沈晚吟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顧晝,你記得的東西太多了。你的腦子裡裝得下嗎?”

“裝得下。因為你的事,裝多少都裝得下。”

雪落在窗臺上,落在銀杏樹上,落在顧晝停在樓下的那輛黑色SUV上。落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落在沈晚吟和顧晝的心裡,落在他們走過的每一條路上。那些路有的平坦,有的崎嶇,有的鋪著柏油,有的滿是泥濘。但不管甚麼樣的路,他們都一起走過來了。不是因為她能走,不是因為他能走,是因為他們能一起走。一起走,就不怕路遠,不怕路難,不怕路走到盡頭沒有路了。因為他們可以回頭,回頭看看來時的路,那些腳印還在,一個挨著一個,大的小的,深的淺的,都是他們一起踩出來的。

沈晚吟不知道以後還會發生甚麼。不知道媽媽的身體還能撐多久,不知道顧遲會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不知道她和顧晝會不會吵架、會不會冷戰、會不會在某一個瞬間覺得過不下去了。但她不害怕。因為結構力——他是她的結構力,她也是他的結構力,他們彼此支撐,彼此託舉,撐起了對方曾以為永遠撐不起來的整個世界。然後在這個世界裡,種花,種草,種樹,種一個叫顧遲的孩子。

夜很深了。雪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沈晚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雪花飄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裡。她看著那片雪花在手心裡慢慢融化,變成一滴透明的水珠。

“沈晚吟,關窗了,冷。”

顧晝從身後走過來,把她拉進屋裡,關上窗戶。他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手心裡,搓了搓,呵了一口氣。

“你在看甚麼?”

“看雪。”

“雪有甚麼好看的?”

“雪好看。雪是乾淨的。雪落在哪裡,哪裡就乾淨了。”

顧晝看著她。她的頭髮上還有沒化的雪,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凍得通紅。她沒有擦,就那樣看著窗外的雪。她在想甚麼?想媽媽,想顧遲,想那些走過的路、受過的苦、流過的淚。都在了,都過去了,都變成了雪,落在這個冬天的夜晚,落在她的記憶裡。

“沈晚吟。”

“嗯。”

“你會不會冷?”

“不會。”

“為甚麼?”

“因為你在。”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銀杏樹上,落在路燈上,落在那些已經睡了的人和還沒睡的人的夢裡。沈晚吟在顧晝的手心裡閉上了眼睛。她的雪停了,心裡的雪也停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從來不是,再也不會是。

你是我的結構力,撐起了我曾坍塌的整個世界。

她把臉埋進顧晝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隻在夜裡依然清醒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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