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第 39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媽媽在北城住了一週。這一週裡,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把沈晚吟的衣櫃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季節和顏色分類,厚衣服放上面,薄衣服放下面,深色放左邊,淺色放右邊。沈晚吟下班回來開啟衣櫃,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衣服,也從來不知道它們可以擺得這麼整齊。

媽媽把廚房徹底清潔了一次。油煙機拆下來洗了,灶臺上的陳年油垢剷掉了,調料瓶的瓶身擦了,連砧板都用鹽搓了一遍。顧晝下班回來看到廚房鋥光瓦亮,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怕踩髒了地板。媽媽把顧遲的衣服全部檢查了一遍,釦子松的縫上了,線頭開了的剪掉了,小了的疊好收起來,大的拿出來熨平。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說話,不讓沈晚吟幫忙,也不讓顧晝插手。沈晚吟知道她為甚麼這樣做——她想在有限的時間裡,把能給的愛都給了。用衣櫃給,用廚房給,用針線給。她走了以後,這些東西會替她留下來。沈晚吟開啟衣櫃的時候會想起她,走進廚房的時候會想起她,給顧遲穿衣服的時候會想起她。她無處不在,因為她把自己縫進了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顧遲很喜歡姥姥。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姥姥房間門口,敲敲門,喊一聲“姥姥起床了”。媽媽應一聲,他就跑回去,爬上大床,鑽進被窩,縮在媽媽懷裡。他縮排去的樣子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團成一團,把自己藏起來。媽媽的手臂環著他,他的小手攥著媽媽的衣領,攥得緊緊的,不肯鬆手。媽媽有時候會給他講故事。講的甚麼沈晚吟聽不太清,隔著門,聲音又低,像一陣很輕很輕的風。但顧遲聽得很認真,不哭不鬧,眼睛亮亮地看著媽媽,好像在聽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事。他聽不懂內容,但他聽得懂語氣。那語氣是溫柔的,緩慢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撫摸他。那個語氣會留在他心裡,很久很久,久到他長大了,老了,都不會忘記。

媽媽走的前一天晚上,沈晚吟坐在她床邊,兩個人說了很久的話。說甚麼了?甚麼都說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說。說小時候的事,說爸爸的事,說顧晝的事,說顧遲的事,說以後的事。說著說著媽媽哭了,沈晚吟也哭了。她們抱在一起哭了一會兒,哭完了又笑了。

“媽,你明天走了,我會想你的。”

“媽也會想你。媽天天都想你。”

“那你甚麼時候再來?”

“你叫我,我就來。”

沈晚吟看著媽媽。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那些皺紋是為她操的心、為她失的眠、為她流的淚。一條一條地刻在臉上,像樹輪,像地層,像一本不需要開啟就能讀懂的日記。她伸出手,摸了摸媽媽的臉。面板鬆弛了,但溫度還在。溫度是媽媽的溫度,從她出生起就在,會一直在,直到媽媽不在了。那一天她不敢想,但她知道遲早會來。她只希望在到來之前,她能把這個溫度記住——記在面板裡,記在骨頭裡,記在心裡。記到自己也老了,記到自己也成了媽媽,記到自己的女兒也這樣摸她的臉。

“媽,我以後每天都給你打電話。”

“不用每天。隔幾天打一次就行。你忙,別耽誤工作。”

“不耽誤。中午休息的時候打,不影響工作。”

“那行。你打我就接。”

沈晚吟知道媽媽不會主動給她打電話。不是不想,是怕打擾。怕她在開會,怕她在畫圖,怕她在開車,怕她在睡覺。她永遠在怕,怕自己給女兒添麻煩。她是那種人,把自己的需求壓到最低,把別人的感受放到最高。她活了一輩子,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沈晚吟心疼她,但她不知道怎麼辦。她沒辦法讓媽媽為自己活,因為媽媽已經習慣了。習慣了為丈夫活,為女兒活,為外孫活。她停不下來,停下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也許這就是媽媽。媽媽不是一個角色,是一種本能。本能不能停,停了就不是本能了。

第二天早上,沈晚吟送媽媽去火車站。顧晝開車,沈晚吟坐副駕駛,媽媽和顧遲坐後座。顧遲不知道姥姥要走,以為還是一起出去玩,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姥姥,你看,大卡車。”

“看到了。好大的卡車。”

“姥姥,你看,飛機。”

“看到了。飛機飛得好高。”

“姥姥,你甚麼時候再來?”

媽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看著窗外,北城的街道在車窗外飛速後退,行人、樹木、建築物,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她來的時候帶著一個行李箱,走的時候還是那個行李箱。行李箱裡多了幾張照片——沈晚吟和她在天安門的合影,顧晝給她們拍的,顧遲摟著她脖子的那張。她把照片放在行李箱的最裡層,用衣服包著,怕折了。

到了火車站,沈晚吟幫媽媽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拿出來。行李箱很重,媽媽來的時候重,走的時候也重。來的時候裝的是吃的,走的時候裝的是照片。吃的會吃完,照片不會。照片會一直在,在她老家的抽屜裡,在她想女兒的時候翻出來看。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媽,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路上注意安全。看好行李。別跟陌生人說話。別相信任何人的推銷。”

“知道了。你比我還囉嗦。”

沈晚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抱住了媽媽。媽媽的身體很瘦,骨頭硌著她,讓她心疼。她把媽媽抱得很緊。

“媽,我會想你的。”

“媽也會想你。”

“媽,你回去以後好好吃飯。別總吃麵。吃點菜,吃點肉,吃點水果。別省,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們,我們會養你。”

媽媽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沈晚吟的肩窩裡,哭了。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沈晚吟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顧遲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覺得應該安靜。他走過來,拉住姥姥的手。

“姥姥,不哭。”

媽媽抬起頭,看著顧遲。他的小手拉著她的手,很緊。他不懂離別,不懂傷感,不懂甚麼叫“下次再來”。他只知道姥姥哭了,他要讓姥姥不哭。他踮起腳尖,在姥姥臉上親了一下。

“姥姥,親親。不哭。”

媽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好。姥姥不哭。姥姥聽顧遲的。”

她把顧遲抱起來,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他的臉頰,又親了親他的鼻子。她親了很多下,每一口都很用力。她在用力記住他的味道——奶味、汗味、陽光曬過的味道。這些味道會跟她一起回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記憶裡翻出來,聞一聞。聞不到,但記得住。

“顧遲,姥姥走了。下次再來。”

“姥姥拜拜。”

顧遲朝媽媽揮了揮手。他不知道“下次再來”是甚麼意思,不知道“下次”是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更久。他不知道,但他不害怕,因為他知道姥姥會來。姥姥說過會來,姥姥不會騙他。媽媽轉身走進候車室。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她沒有回頭,沈晚吟知道她為甚麼不回頭。她怕回頭就走不了了。

顧晝走過來,摟住沈晚吟的肩膀。

“走吧。”

沈晚吟站在那裡,看著候車室的方向。媽媽已經看不到了,但她還站在那裡,不肯走。

“沈晚吟。”

“嗯。”

“媽會再來的。”

“我知道。”

“那走吧。”

“好。”

沈晚吟轉過身,抱著顧遲,和顧晝一起往停車場走。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室的玻璃門關著,裡面人來人往。她看不到媽媽,但她知道媽媽在裡面。在排隊,在等車,在上車。媽媽會坐那趟車回到那個縣城,回到那個老房子,回到一個人的生活。她會想他們,他們也會想她。想念是雙向的,雙向的想念就不會太苦。

車裡,顧遲在後座玩他的小汽車。他把小汽車在座椅上推來推去,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姥姥走了,不知道媽媽在哭。他只知道他的小汽車跑得很快,嗚嗚嗚,從座椅這頭跑到座椅那頭。

沈晚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顧晝。”

“嗯。”

“你說,顧遲以後會記得姥姥嗎?”

顧晝沉默了片刻。

“不記得也沒關係。我們替我記得。”

“你替我記得?”

“嗯。我替我記得。我記得媽的樣子、媽的聲音、媽做的事情。我記得她給顧遲縫過釦子、洗過衣服、煮過面。我記得她對你有多好。我記得就夠了。不用顧遲記。等顧遲長大了,我會講給他聽。”

沈晚吟看著顧晝的側臉。他握著方向盤,表情很平靜。他不是在說安慰的話,他是在說一個事實——他會記得。他替她記得,也替顧遲記得。他是一個會把所有事情都記住的人。她以前覺得這是一種負擔,現在覺得這是一種恩賜。因為他記得,她就可以忘記。忘記那些不重要的,忘記那些讓人難過的,忘記那些已經過去的。她只需要記得他是記得的。這就夠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