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章 第 38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媽媽來的第二天,顧晝請了一天假。他說要帶媽媽出去玩,媽媽說不去,外面熱,人又多,有甚麼好玩的。顧晝說不熱,我們開車去,不用擠公交地鐵,車上開著空調,熱不著。媽媽又說那多費油啊,顧晝說費不了多少,您難得來一次,不去看看天安門,回去人家問起來,說您來北城連天安門都沒去過,多可惜。媽媽被他這句話說服了。她不是怕人家問,她是怕給女兒丟人。女兒在北城安了家,她來了一趟,連天安門都沒去過,人家會怎麼想?會覺得女兒不孝順,不帶媽媽出去玩。她不想讓別人這麼想,她知道女兒孝順,女婿也孝順,是他們主動要帶她去的,不是她要求的。

出門前,媽媽換了好幾件衣服。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深藍色的碎花襯衫,對著鏡子比了比,覺得太花了;又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覺得太素了;又換了一件暗紅色的,覺得太豔了。沈晚吟站在旁邊看著她換來換去,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樣,出門前要在衣櫃前站好久,試了一件又一件,總覺得不好看。那時候她覺得不好看是因為不自信,覺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好看的衣服。現在媽媽覺得不好看,是因為老了,覺得那些好看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不搭了。不是衣服的問題,是心態的問題。她覺得自己老了,穿甚麼都不好看,所以穿甚麼都覺得不好看。“媽,穿那件深藍色的。你穿深藍色好看。”媽媽猶豫了一下,把那件深藍色的碎花襯衫穿上,站在鏡子前看了看。“好看嗎?”“好看。顯白。”“我都這歲數了,白不白的有甚麼用?”“有用。顯年輕。”“年輕甚麼?都是褶子。”沈晚吟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媽媽,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媽,你有褶子也好看。你是最好看的媽媽。”

媽媽在鏡子裡看著沈晚吟的臉,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伸出手,在沈晚吟的手上拍了拍。“走吧。別讓顧晝等太久。”

顧晝開車,沈晚吟坐副駕駛,媽媽和顧遲坐後座。顧遲坐在安全座椅裡,手裡拿著一根磨牙棒啃著,啃得滿手滿臉都是。媽媽在旁邊看著他,時不時用紙巾給他擦擦嘴、擦擦手,他不太配合,總是把頭扭開,但媽媽不生氣,他扭開她就等著,等他扭回來了再擦。顧晝從後視鏡裡看著媽媽給顧遲擦嘴的樣子,嘴角彎了彎。沈晚吟看到他笑了,問他笑甚麼。他說沒甚麼,就是覺得好。沈晚吟沒再問。她知道他說的“好”是甚麼意思——媽媽在,顧遲在,她在,他在,四個人在一輛車裡,去一個地方。這就是好。

天安門廣場上人很多,太陽很曬。媽媽站在廣場中間,仰頭看著天安門城樓,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激動,不是興奮,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完成一個擱置了很久的心願,心願完成了,心裡空了,但也滿了。

“媽,我給你拍張照。”

“好。”

沈晚吟舉起手機,媽媽站在城樓前面,背景是紅旗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的字樣。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碎花襯衫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多年的樹。

“媽,笑一笑。”

媽媽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緊張、有羞澀、有一點不好意思。她不太會拍照,不知道該看哪裡,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沈晚吟按下快門,把那一刻永遠定格在了手機裡。她知道以後她會經常翻出這張照片來看,看媽媽的碎花襯衫,看媽媽被風吹亂的頭髮,看媽媽緊張又努力地笑。她會在那些深夜,想媽媽了,就翻出來看。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顧晝給媽媽和沈晚吟拍了一張合影。兩個人站在天安門城樓前面,沈晚吟挽著媽媽的胳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媽媽的身體有一點僵硬,她不習慣被女兒這樣靠著,以前都是她靠著女兒,現在女兒靠著她了。但她沒有躲,她站在那裡,讓女兒靠著。她知道女兒需要靠著她,就像她以前需要靠著女兒一樣。

“姥姥,我也要拍。”顧遲跑過來,抱住媽媽的腿。

媽媽彎腰把他抱起來。他摟著媽媽的脖子,臉貼著媽媽的臉。

“姥姥,笑。”

媽媽笑了。這一次她沒有緊張,沒有羞澀,沒有不好意思。她笑得很自然,嘴角彎著,眼睛彎著,皺紋都舒展開了。她不是在天安門城樓前笑,她是在外孫身邊笑。天安門城樓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顧晝拍下了這張照片。沈晚吟後來把這張照片洗了出來,放在書桌上,和顧晝的畢業照、顧遲的百天照、他們的結婚照放在一起。她每天都能看到媽媽的笑,看到顧遲的笑,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樣子。那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財富,不是錢,不是房子,不是任何物質的東西,是那些笑容。笑容不會貶值,不會折舊,不會過期。它會一直在那裡,提醒她,她有媽媽,有丈夫,有兒子,有家。

中午,他們在前門附近找了一家炸醬麵館。店面不大,裝修很老,牆上掛著老北京的照片,木桌木椅,桌上擺著蒜瓣和醋壺。媽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

“媽,你想吃甚麼?”

“炸醬麵。來北城不吃炸醬麵,等於沒來。”

沈晚吟點了四碗炸醬麵。面端上來的時候,顧遲已經餓了,他用手去抓碗裡的麵條,被燙了一下,縮回手,癟了癟嘴,沒哭。媽媽把他碗裡的麵條挑起來吹了吹,放涼了才遞給他。他用小手抓著吃,吃得滿臉都是醬,黑乎乎的,像一隻小花貓。

“好吃嗎?”媽媽問他。

“好吃。姥姥,你吃。”

他把沾著醬的手伸到媽媽嘴邊,媽媽張開嘴,含住了他的手指。他咯咯咯地笑了,笑得很大聲,麵館裡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沈晚吟有些不好意思,但媽媽不在乎。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只在乎外孫高興不高興。外孫高興了,她就高興了。

吃完飯,顧晝說去故宮。媽媽說不去了,累了,想回去歇歇。沈晚吟看著她臉上的疲憊,沒有堅持。媽媽累了,坐了一上午的車,走了一上午的路,被太陽曬了一上午。她不是年輕時候的媽了,她老了,走不動了。沈晚吟不想承認,但她必須承認。媽媽老了,老到走不了太多路了,老到需要休息了。她心疼,但她不說。說出來媽媽會覺得她在嫌棄她,會覺得她嫌她老了、沒用了。她不想讓媽媽有那種感覺,所以她不說。她只是扶著媽媽走出麵館,扶著她坐進車裡,扶著她靠在後座上。

“媽,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不睡。不困。”

“你眼睛閉上了。”

“閉著養神。”

沈晚吟沒有再說話。她把車窗的簾子拉上,擋住外面的陽光。車裡很安靜,只有顧遲偶爾發出的咿咿呀呀的聲音,和媽媽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在女兒的車裡,在外孫的旁邊,在這個她不太熟悉的、但因為有女兒在就不覺得陌生的城市裡。她睡得很沉,也許夢到了小時候的沈晚吟,也許夢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也許甚麼都沒夢到,只是累了。累了好,累了就能睡著,睡著了就不累了。

回到家,媽媽睡了一個午覺。沈晚吟坐在客廳裡,顧晝坐在她旁邊,顧遲在爬行墊上玩積木。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放一個甚麼電視劇。沈晚吟看著那扇關著的房門,媽媽在裡面睡覺。

“顧晝。”

“嗯。”

“你說,媽這次來,是不是比上次老了很多?”

顧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扇門,沉默了片刻。

“是。”

“你也看出來了?”

“嗯。但她還是她。老了一點,瘦了一點,白頭髮多了一點。但她的心沒老。她對你的愛沒老。對顧遲的愛沒老。這些不會老。”

沈晚吟靠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心疼就對她好。她現在來了,你對她好。她回去了,你打電話對她好。以後她老了,走不動了,你去看她,對她好。好不是一天的事,是一輩子的事。”

沈晚吟閉上眼睛。她能聽到媽媽在房間裡翻身的聲響,能聽到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音。那些聲音很小,但在這個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她以後會一直記得這些聲音,記得媽媽翻身的聲音,記得媽媽打呼嚕的聲音,記得媽媽起床時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這些聲音是她生命的背景音樂,從她出生起就在播放,會一直播放到媽媽離開的那一天。那一天她不敢想,但她知道遲早會來。她只希望在到來之前,她能把所有的“好”都用完——不剩遺憾,不剩愧疚,不剩“如果當初”。

傍晚,媽媽醒了。她從房間裡走出來,頭髮有些亂,臉上有枕頭壓出的印子。她走到客廳,看到沈晚吟在沙發上靠著顧晝睡著了,顧遲也在爬行墊上睡著了。三個人,兩個在睡,一個在玩積木。她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臥室拿出一條毯子,輕輕地蓋在沈晚吟身上。沈晚吟沒有醒,她在夢裡,夢到了小時候。媽媽牽著她的手,走在縣城的街上,陽光很好,風很輕,媽媽的手很暖。

媽媽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相簿。她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沈晚吟小時候的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摸了一下。照片裡的沈晚吟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站在家門口的石階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是她換牙的時候,門牙掉了,還沒長出來。她不好意思張嘴笑,但媽媽叫她笑,她就笑了,笑得露出那個黑黑的洞。媽媽覺得那個洞好看,因為她女兒在笑。笑比牙重要,牙會長出來,笑不會。笑是心裡的東西,心不變,笑就不變。

媽媽翻到後面,看到了顧晝的照片。那是他的大學畢業照,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站在學校門口,表情很淡,沒有笑。但眼睛裡有光,那光是衝著一個方向去的——那個方向有沈晚吟。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沈晚吟在哪裡,但他相信她還在,相信她會回來,相信自己能等到。他等到了。

顧遲在爬行墊上翻了個身,嘴裡唸叨了一句甚麼,又睡著了。媽媽把相簿放下,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把他踢開的小被子重新蓋好。她看著他的臉,那張小臉上有沈晚吟的影子,也有顧晝的影子。他是他們兩個人的結合,是他們兩個人的延續,是他們兩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媽媽伸出手,在顧遲的小手上輕輕點了一下。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很薄,像一片透明的貝殼。他抓住了媽媽的手指,攥得很緊。

“姥姥。”

他叫了一聲,沒醒。是在夢裡叫的。他在夢裡看到了媽媽,也許是在廚房裡做飯的媽媽,也許是在陽臺上晾衣服的媽媽,也許是在火車站出站口朝他招手的媽媽。他不知道那是誰,但他覺得親切,覺得溫暖,覺得安全。所以他叫了,“姥姥”。他學會了。他以後會一直記得這兩個字,記得這兩個字代表的那個人。

窗外的北城,夕陽西下。夏天的傍晚,天邊有一抹橙紅色的晚霞,薄薄的,像一層輕紗。銀杏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這一天過完了。普通的一天,和別的日子沒有太大不同。但對媽媽來說,這一天不一樣。她和女兒去了天安門,吃了炸醬麵,拍了照片,坐了幾趟車,說了很多話。這些事她回家以後會一遍一遍地回想,想女兒挽著她胳膊的觸感,想外孫摟著她脖子的溫度,想女婿開車時從後視鏡裡看她有沒有系安全帶的認真。她帶著這些回憶回去,足夠她過很久。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