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顧遲兩歲生日的前一週,媽媽打來電話,說她要來北城。
不是商量的語氣,是通知的語氣——“我買到票了,下週五到,你們不用接,我自己打車過去。”沈晚吟握著手機愣了一下。媽媽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她總是“再說”“等有空了”“你們忙不用管我”。這一次她不一樣了,她決定了,她買了票,她告訴女兒,不是在問“我能不能來”,是在說“我要來”。沈晚吟的眼眶紅了。
“媽,我去接你。你把車次發給我。”
“不用接。我自己能去。北城我熟,又不是沒去過。”
“我去接你。你一個人拿著行李,還要倒地鐵,不方便。”
媽媽沉默了片刻。“那你來吧。別讓顧遲來,火車站人多,別擠著他。”
“好。我一個人去接你。顧晝在家帶顧遲。”
掛了電話,沈晚吟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顧遲在旁邊玩積木,把積木一塊一塊地摞起來,摞到第五塊的時候,手一抖,積木倒了。他看著倒下的積木,沒有哭,也沒有發脾氣,只是默默地重新開始摞。他最近變了,不再是那個一不如意就哭鬧的小嬰兒了,他學會了耐心,學會了等待,學會了接受失敗然後重新開始。
“顧遲。”
“嗯。”
“姥姥要來。下週五。”
“姥姥?哪個姥姥?”
“媽媽的媽媽。你見過的。你很小的時候她來過,你不記得了。”
顧遲想了想,好像想起來了,又好像沒想起來。他把手裡那塊積木放在已經摞好的四塊上面,輕輕地,穩穩地,第五塊沒有倒。
“姥姥好。”
“嗯。姥姥好。”
顧遲把那塊積木放上去之後,沒有繼續摞第六塊。他站起來,跑到沈晚吟身邊,爬到她腿上,靠在她懷裡。
“媽媽,姥姥來了住哪裡?”
“住你的房間。你跟爸爸媽媽睡。”
“好。我跟爸爸媽媽睡。姥姥睡我的床。”
“姥姥睡你的床,你捨得嗎?”
“捨得。姥姥好。”
沈晚吟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頭髮裡。他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她閉上眼睛,想起媽媽上次來的時候,顧遲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不會叫姥姥。現在他會了,他會跑,會跳,會說很多很多的話,會在電話裡叫“姥姥”,會在影片裡對著螢幕親一口。媽媽在電話那頭聽到他親的聲音,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完了偷偷擦眼淚。沈晚吟知道她擦眼淚,她聽到了,但她沒有拆穿。有些眼淚不需要拆穿,有些眼淚是甜的。
週五,沈晚吟一個人去火車站接媽媽。顧晝在家帶顧遲,出門前顧遲抱著她的腿不讓走。“媽媽,我也要去。”沈晚吟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媽媽去接姥姥,火車站人多,你去了容易被擠到。你和爸爸在家等,媽媽和姥姥很快就回來。你幫爸爸把姥姥的房間收拾好,把姥姥的拖鞋放在門口,好不好?”顧遲想了想,點了點頭。“好。我去放拖鞋。”
他跑到玄關,從鞋櫃裡拿出那雙粉色的棉拖鞋——媽媽上次來穿的那雙,沈晚吟一直收著沒扔。他把拖鞋放在門口,擺正,兩隻鞋並排靠攏,鞋頭朝外。
“媽媽,擺好了。”
“好。姥姥來了就能穿了。”
沈晚吟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出了門。計程車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堵了一會兒,她有點著急,怕媽媽到了她還沒到。媽媽一個人站在出站口,提著行李,被人群擠來擠去,她會慌,會怕,會覺得這個城市太大、太冷、太沒有人情味。她需要女兒在出站口等她,需要一出來就看到女兒的臉,需要知道這個城市雖然大,但有一個人是專門為她來的。
沈晚吟到的時候,媽媽還沒到。她站在出站口的欄杆外面,看著電子屏上滾動的車次資訊。媽媽坐的那趟車晚點了,晚了大概十幾分鍾。她站在那裡等著,身邊站著很多和她一樣在等人的人——有舉著牌子的,有捧著花的,有抱著孩子的,有低頭看手機的。每個人都在等一個對自己很重要的人。
車到了。人流從出站口湧出來,推著箱子,揹著包,牽著孩子。沈晚吟踮著腳尖往裡面看,在人群中找媽媽。她一眼就看到了——媽媽穿著那件深紅色的棉布外套,頭髮比上次又白了一些,推著一個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大了一號的行李箱,吃力地從閘機口擠出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有些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瘦了。
“媽!”沈晚吟喊了一聲,從欄杆外面繞過去,跑到媽媽面前。
媽媽看到她,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欣慰,有一點點如釋重負。她把行李箱推給沈晚吟,“你來推,重。”沈晚吟接過行李箱,一隻手推箱子,另一隻手挽著媽媽的胳膊。媽媽的胳膊比以前細了,骨頭硌著她的手臂,讓她覺得心疼。
“媽,你瘦了。”
“沒瘦。是你太久沒見我了,看錯了。”
“我沒看錯。你瘦了。臉上都沒肉了。”
“老了。老了都這樣。肉往下掉,皮往下垂。”
沈晚吟想反駁,但不知道說甚麼。媽媽說的是事實,老了就是會瘦,就是會垂,就是會白頭髮,就是會越來越不像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她不想接受這個事實,但她必須接受。因為她自己也在老,眼角的細紋、頸部的鬆弛、體力的下降,都在提醒她——你也在老,你也會變成媽媽這樣。她不怕自己老,她怕媽媽老。媽媽老得太快了,快到她還來不及好好陪她,她就老得走不動了、吃不動了、記不住了。
計程車裡,媽媽靠著座椅閉著眼睛。她累了,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從縣城到北城,中間還要轉車,折騰了大半天。
“媽,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不睡。不困。”
“你眼睛都閉上了。”
“閉著養神。不是睡。”
沈晚吟沒有拆穿她。她把媽媽的手握在手心裡,媽媽的手涼涼的,粗糙的,骨節分明的。她握著那隻手,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牽著她去菜市場,牽著她去學校,牽著她去醫院。那時候媽媽的手是溫熱的,有力的,能把她整個人提起來。現在這隻手提不起她了,不是因為她重了,是因為媽媽老了。老了就沒力氣了,沒力氣提東西,沒力氣走路,沒力氣操心。但她還在操心,操心女兒吃得好不好,操心外孫長得好不好,操心女婿工作累不累。她永遠在操心,因為她停不下來。停下來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停下來就怕自己沒用了。
到了家,顧遲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聽到電梯的聲音就跑過來,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踮著腳尖往外看。看到沈晚吟和媽媽從電梯裡出來,他笑了,笑得露出那排小小的牙齒。
“姥姥!”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張開雙臂。顧遲跑過去,撲進她懷裡。媽媽抱住了他,抱得很緊。
“顧遲,你長大了。姥姥都快抱不動你了。”
“姥姥,我想你。”
“姥姥也想你。”
沈晚吟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沒有哭,她忍住了。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媽媽來了,顧遲記得她,一家人在一起,不應該哭。她蹲下來,把行李箱開啟,把媽媽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年糕、丸子、蘿蔔乾、凍餃子、辣椒醬、臘肉、臘腸、一袋綠豆、一袋紅棗、一袋花生。和上次一樣,和上上次一樣,每一次都一樣。媽媽帶的東西都一樣,不是因為她沒有新意,是因為她覺得這些東西女兒需要。年糕可以當早餐,丸子可以做湯,蘿蔔乾可以配粥,辣椒醬可以拌麵。她把她能想到的都帶上了,把她的愛打包進行李箱,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送到女兒面前。
“媽,你又帶這麼多東西。上次帶的還沒吃完呢。”
“沒吃完就慢慢吃。保質期長,放不壞。”
“媽,你以後別帶了。太重了。你一個人拿這麼多東西,累壞了怎麼辦?”
“累不壞。你媽還沒老到那個程度。”
沈晚吟看著她。她蹲在行李箱旁邊,把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外面拿,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出錯的神情。她的頭髮從髮根到髮梢幾乎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銀白。沈晚吟想起小時候媽媽的頭髮是黑色的,又黑又亮,紮成一條辮子搭在肩膀上,辮子很長,長到腰。她喜歡摸媽媽的辮子,滑滑的,涼涼的,像摸一條黑色的絲綢。那條辮子不見了,頭髮還在,但顏色變了,質地變了,光澤也變了。絲綢變成了棉麻,黑色變成了銀白。
“媽。”
“嗯。”
“你以後不要再染頭髮了。”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我沒染。”
“你染了。上次你來的時候還是灰白的,這次全白了。你是不是染黑了,然後又沒再染了?”
媽媽沒有說話。她把最後一袋花生放進儲物櫃,關上櫃門,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沈晚吟。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染了幾次,後來不染了。染了也長,長了又白,白了我又染。後來想,算了,不染了。你爸不在了,染給誰看呢?”
沈晚吟走過去,抱住了媽媽。媽媽的身體在她懷裡微微顫抖著,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落下來的葉子。
“媽,你染給誰看?你染給自己看。你好看,你就高興。你高興,我就高興。”
媽媽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沈晚吟的肩窩裡,哭了。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眼淚在流。沈晚吟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從來沒有這樣拍過媽媽,以前都是媽媽拍她。她摔倒了,媽媽拍著她的背說“不哭不哭”。她生病了,媽媽拍著她的背說“睡吧睡吧”。她考試沒考好,媽媽拍著她的背說“沒事沒事”。現在輪到她拍媽媽了。媽媽老了,老到需要女兒拍了。她不怕,她會拍,會拍很久,拍到媽媽不哭了,拍到媽媽笑了,拍到媽媽睡著。她能拍很久。
顧遲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覺得應該安靜。他走過來,靠在沈晚吟腿上,小手拉著她的褲腿。三個人在客廳裡站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誰也不想說話。
晚飯是沈晚吟做的。媽媽要幫忙,她不讓她幫。“媽,你坐著。今天你是客。”
“我不是客。我是你媽。”
“媽也是客。你來我家,你就是客。今天你休息,我來做。”
媽媽沒有再堅持,坐到沙發上,看著沈晚吟在廚房裡忙活。顧遲爬到沙發上,靠在她懷裡。
“姥姥,媽媽做飯好吃。”
“好吃嗎?”
“好吃。爸爸說的。”
媽媽笑了。“你爸爸說的不算。你爸爸覺得你媽媽做甚麼都好吃。”
“為甚麼?”
“因為他愛你媽媽。”
顧遲想了想,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他抬起頭看著媽媽的臉,用小手摸了摸她的臉。“姥姥,你哭了。”
“沒有。姥姥沒哭。是眼睛裡進了東西。”
“甚麼東西?”
“沙子。”
“屋裡哪有沙子?”
媽媽被他說得笑了出來,笑得眼淚更多了。她把顧遲抱起來放在腿上,親了親他的額頭。
“顧遲,你以後要對媽媽好。”
“我對媽媽好。”
“一直對媽媽好。”
“一直對媽媽好。”
沈晚吟在廚房裡聽到了他們的話,眼淚掉進了炒鍋裡。她沒有擦,就讓眼淚和菜一起炒,眼淚是鹹的,菜也是鹹的。鹹加鹹不會更鹹,鹹加鹹會變成一種更復雜的味道,說不清是鹹還是別的甚麼。
吃完飯,沈晚吟洗碗,媽媽擦碗,顧晝拖地,顧遲在旁邊跑來跑去。四個人在小小的廚房和客廳裡各自忙碌著,誰也誰不擋誰的路。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放一個甚麼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隔一會兒爆發一次。沈晚吟覺得這個場景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戶人家都可能發生。但對她來說,這個場景不普通。這是她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媽媽在她身邊,丈夫在她身邊,孩子在她身邊。所有人都在,沒有人缺席。
那天晚上,媽媽睡在顧遲的房間裡。床單被罩是新的,枕頭也換過了,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粉色的,是沈晚吟特意買的。媽媽看到了那盞燈,伸手摸了摸燈罩,笑了。
“這燈好看。”
“媽,你喜歡就好。”
“喜歡。你買的,都喜歡。”
沈晚吟幫媽媽把被子鋪好,把枕頭拍松,把窗簾拉嚴實。媽媽坐在床邊看著她做這些事情,眼神很溫柔。
“晚吟。”
“嗯。”
“你現在會照顧人了。”
“我以前不會嗎?”
“以前你會照顧別人,但不會照顧自己。現在你會照顧自己了,也會照顧別人。你長大了。”
沈晚吟站在床邊看著媽媽。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了。那些皺紋是為她操的心、為她失的眠、為她流的淚,一條一條地刻在臉上,像樹輪,像地層,像一本不需要開啟就能讀懂的日記。
“媽,我不是長大了。我是有人了。有人照顧我了,我才有力氣照顧別人。”
媽媽伸出手,摸了摸沈晚吟的手。“好。有人照顧你就好。媽放心了。”
沈晚吟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彎下腰,在媽媽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像媽媽以前親她那樣。
“媽,晚安。”
“晚安。”
沈晚吟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她站在門口,靠著牆壁,閉著眼睛。顧晝走過來,把她拉進懷裡。
“媽睡了?”
“嗯。”
“你哭了?”
“沒有。”
“眼睛紅了。”
“那是困的。”
顧晝沒有拆穿她。他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呼吸落在她的頭髮上。
“沈晚吟。”
“嗯。”
“媽來了,我們帶她出去玩玩。她一個人在家不出門,來了北城我們帶她去。”
“去哪?”
“天安門、故宮、頤和園、長城。她沒去過吧?”
沈晚吟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你願意帶她去?”
“當然願意。她是你媽。”
“她也是你媽。”
“嗯。她也是我媽。媽來了,帶媽出去玩,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沈晚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踮起腳尖,在顧晝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很短,但很用力。
“顧晝,謝謝你。”
“不謝。明天就去。你問問媽,想去哪裡。”
“好。我明天問她。”
沈晚吟把臉埋回他的懷裡。他的心跳在耳邊,一下一下的,很穩,很踏實。窗外的北城,夏天的夜,悶熱,沒有風。但她不覺得熱,因為他的心是涼的,像一杯冰水,灌進她的心裡,讓她整個人都涼快下來。她有他,有媽媽,有顧遲。她甚麼都有了,甚麼都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