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施工圖出完之後的那個週末,沈晚吟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覺。
不是那種被鬧鐘吵醒、掙扎著爬起來、閉著眼睛刷牙洗臉的覺,是那種沒有任何負擔的、不用擔心今天還有甚麼沒做完的、可以一直睡到自然醒的覺。她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了,一道一道的,落在被子上的花紋上,落在地板上的木紋上,落在顧晝的側臉上。他還在睡,呼吸很輕,眉頭舒展著,不像醒著的時候那樣總有一道淺淺的皺痕。她側過身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年輕一些,沒有那種刻意的、習慣性的剋制,沒有那種“我需要撐住”的緊繃。他只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正在睡覺的、呼吸均勻的人。
顧遲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從小床上爬起來,扶著床欄杆站著,朝沈晚吟喊:“媽媽,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這是顧晝教他的。每天早上顧晝都會跟他說這句話,他說多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會用。他不知道“太陽曬屁股”是甚麼意思,但他知道說了這句話媽媽就會笑。他喜歡媽媽笑,所以他每天都說。沈晚吟笑了,從床上爬起來,走過去把他從小床裡抱出來。他沉甸甸的,比上個月又重了一些。他摟著她的脖子,臉貼著她的臉,小嘴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親得很大聲,吧唧一下。
“媽媽,愛你。”
“媽媽也愛你。”
“愛爸爸,愛姥姥,愛奶奶。”
“嗯。都愛。”
顧遲從她懷裡掙下來,光著腳跑到廚房。顧晝已經在那裡了,正在煎雞蛋。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著,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固,邊緣捲起來變成一圈焦黃的蕾絲邊。顧遲抱住他的腿,“爸爸,愛你。”顧晝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爸爸也愛你。去洗手,準備吃飯。”
顧遲跑去洗手了。沈晚吟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顧晝煎雞蛋的樣子——他把火候掌握得越來越好了,蛋黃完整,蛋白的邊緣剛好焦脆,不糊不硬,恰到好處。他在學習,一直在學習,學習當一個好丈夫,學習當一個好爸爸。他不是天生就會的,他是在每一天的煎蛋、衝奶、換尿布、哄睡裡慢慢學會的。他的學習能力很強,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認真。
“今天有甚麼安排?”沈晚吟問。
“沒有。你想做甚麼?”
“甚麼都不想做。就想在家待著。”
“那就待著。”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灶臺上,落在顧晝的圍裙上,落在那盤剛出鍋的煎蛋上。蛋白的邊緣還在微微冒著油泡,蛋黃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金黃色的太陽。沈晚吟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他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鬆了下來,像一塊被體溫捂熱的冰,從外到內,慢慢融化。
“怎麼了?”他問。
“沒甚麼。就是想抱你。”
“你最近總想抱我。”
“那是因為最近太忙了,沒時間抱你。現在有時間了,補上。”
顧晝沒有說話。他把鍋鏟放下,手覆在她環在他腰間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體溫透過她的手背傳到她的心裡,讓她的心跳也跟著他手背上的脈搏同步。
“沈晚吟。”
“嗯。”
“以後每個週末都這樣。甚麼都不做,就待著。”
“好。”
“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窗外的北城,夏天還在繼續。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遠處的天邊有一層薄薄的霾,把天空染成了灰藍色。沈晚吟不喜歡霾,但她喜歡這個早晨。這個早晨沒有霾,只有乾淨的陽光、煎蛋的香氣、顧晝的溫度、顧遲在洗手間裡玩水的聲音。這些就夠了,她不需要更多。
吃完早飯,顧晝帶顧遲下樓玩。沈晚吟一個人在家,把攢了一週的衣服洗了,把冰箱裡不新鮮的菜處理了,把書架上的灰擦了,把顧遲的玩具分類收好。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慢,不著急,反正今天沒有安排,反正今天的時間都是她的。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做家務總是很快,快得像在和誰賽跑,洗衣服用快洗模式,拖地用最大的力氣,擦灰用最快的速度。她總覺得時間不夠用,總覺得後面還有一堆事等著她,總覺得停下來就會被落下。但現在她不覺得了。現在她覺得時間是夠用的,事情是做不完的,停下來也不會被落下。因為沒有人催她了,沒有人給她定KPI了,沒有人拿她和別人比較了。她活在自己的節奏裡,不快不慢,剛剛好。
手機震了一下。媽媽發來一條訊息:“今天北城熱不熱?我看天氣預報,三十八度。你別帶顧遲出門,小心中暑。多喝水。”
沈晚吟回覆她:“沒出門。在家呢。顧晝帶他下樓玩了一會兒,剛回來。媽,你那邊熱嗎?”
“熱。三十五度。開著風扇呢。”
“開空調吧。別省電。”
“風扇就行。空調吹多了頭疼。”
沈晚吟沒有堅持。她知道媽媽說“風扇就行”不是真的覺得風扇就行,是捨不得開空調。省了一輩子,習慣了。不省不舒服,不省不踏實,不省覺得對不起誰。她不知道媽媽覺得對不起誰,也許是爸爸,也許是她自己,也許是那個永遠攢不夠的明天。她想跟媽媽說“媽,你不用省了,我現在賺得不少,顧晝也賺得不少,我們可以養你”。但她沒說,因為說了媽媽也不會聽。媽媽需要的是被需要,不是被養。被養是一種負擔,被需要是一種動力。她不想成為女兒的負擔,她想成為女兒的動力。所以她說“風扇就行”,所以她說“我一個人挺好的”,所以她說“不用擔心我”。她不是嘴硬,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女兒——你過好你的日子,不用管我。你過好了,我就好了。
沈晚吟看著那行“風扇就行”,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媽,下週我回去看你。帶顧遲。你在家等著。”
媽媽的回覆來得很快:“好。我等著。你們路上慢點開。”
週日傍晚,沈晚吟和顧晝帶顧遲去了附近的公園。公園不大,但有湖、有橋、有草坪、有花壇,有唱歌跳舞的老人和跑來跑去的孩子。顧遲在草坪上跑,跑得很快,像一隻被放了繩的小狗。顧晝在後面追他,追上了把他舉起來,他就在高處笑著,笑聲傳得很遠。
沈晚吟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他們。夕陽在身後,把整個公園染成了橙紅色。湖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金色,像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層金箔。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就是夏天。夏天的傍晚,公園,湖水,夕陽,愛人,孩子,燒烤味。她不需要出國,不需要去甚麼著名的景點,不需要去甚麼網紅打卡地。她在這裡就夠了。
“媽媽,你看,蝴蝶!”顧遲跑過來,小手拉著她的手,把她從長椅上拽起來。
“哪裡?”
“那裡!花那裡!”
沈晚吟跟著他走過去。花壇裡種著各種顏色的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像一塊打翻了的調色盤。一隻白色的蝴蝶在花叢間飛舞,翅膀在夕陽下幾乎是透明的,像一片會飛的玻璃。
“媽媽,蝴蝶在幹甚麼?”
“在採蜜。”
“採蜜是甚麼?”
“就是吃飯。蝴蝶餓了,它在吃飯。”
“蝴蝶吃甚麼?”
“吃花蜜。花裡面有蜜,甜甜的。”
“我也想吃。”
“你不能吃。你是人,人不能吃花蜜。人吃米飯,吃肉,吃菜。”
顧遲蹲下來,湊近一朵花聞了聞。花是月季,粉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他聞了之後抬起頭看著沈晚吟,“媽媽,香的。蝴蝶喜歡。”
“嗯。蝴蝶喜歡。”
顧遲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花瓣。他的動作很輕,好像在怕把花弄疼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看到花就揪,揪下來扔在地上,踩一腳,然後跑開。他不知道花會疼,不知道花也會死,不知道花死了就再也沒有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沈晚吟教的,是他自己學會的。他學會了溫柔。不是對沈晚吟溫柔,是對這個世界溫柔。對花溫柔,對蝴蝶溫柔,對螞蟻溫柔,對空氣溫柔。他有一顆溫柔的心,這顆心不是天生的,是爸爸媽媽種進去的。種了快兩年,發芽了,長葉了,開花了。
晚上,顧遲睡了。沈晚吟和顧晝坐在陽臺上乘涼。北城的夏夜,悶熱,沒有風,但陽臺上比屋裡涼快一些。她搬了兩把椅子,一人一把,中間放著一個西瓜,切成兩半,一人一半,用勺子挖著吃。西瓜是顧晝下班的時候買的,很甜,水分很足,咬一口汁水就順著嘴角流下來。
“顧晝。”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懷念現在?顧遲還小,我們還沒老,媽媽還能自己照顧自己。這個時候是最好的時候。以後顧遲長大了,我們老了,媽媽需要人照顧了。那時候我們會懷念現在,懷念這個夏天,懷念這個西瓜,懷念我們坐在這裡吃西瓜的晚上。”
顧晝挖了一勺西瓜放進嘴裡。
“不會。”
“為甚麼?”
“因為那個時候有那個時候的好。顧遲長大了,我們可以和他喝酒聊天。我們老了,可以不用上班,天天在家。媽媽需要人照顧,我們有機會照顧她。每個階段都有每個階段的好。不用懷念現在,現在很好,以後也會很好。”
沈晚吟看著他。陽臺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他不像在說安慰的話,他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現在很好,以後也會很好,不需要懷念,只需要期待。她被他這句話說服了。她不再想以後會不會懷念現在,她只想現在。現在很好,西瓜很甜,風很輕,他在她旁邊,顧遲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顧晝。”
“嗯。”
“謝謝你。”
“怎麼又謝?”
“謝你讓我知道,以後也會很好。”
顧晝放下勺子,伸手把她嘴角的西瓜汁擦掉。
“不用謝。因為這是真的。”
沈晚吟笑了,把臉埋進西瓜裡。瓜瓤冰涼的,貼著她的嘴唇,甜絲絲的,像在親一個很甜很甜的人。她吃完了自己的那半西瓜,把瓜皮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天空沒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沒了。但她不覺得遺憾,因為她知道星星還在,只是看不見。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就像媽媽的愛,就像她對顧遲的愛,就像顧晝對她的愛。愛是看不見的,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在,你就能撐下去,你就能活下去,你就能把日子過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