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體育中心的專案進入了最緊張的施工圖階段。沈晚吟每天在辦公室待到深夜,週末也不休息。設計院的走廊裡空蕩蕩的,大部分工位都暗著,只有她那一盞燈還亮著,像一顆在夜海里獨自發光的燈塔。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眉頭微皺著,嘴唇抿著,手指在滑鼠上快速點選著。她不是在畫圖,是在打仗,和荷載打,和位移打,和那些不合理的建築方案打,和甲方那些“這裡能不能改一下”的要求打。每一場仗都不大,但每一場都要贏,輸了就是結構不安全,就是安全隱患,就是她承擔不起的責任。
這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很晚。顧晝打電話來問她甚麼時候回來,她說快了,還有一個節點沒算完。他說顧遲還沒睡,在等她。她說讓他先睡,不用等她。顧晝說他不肯睡,他說媽媽還沒回來,他要等媽媽回來再睡。沈晚吟握著手機的手指頓了一下,她能想象顧遲的樣子——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連體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已經困得睜不開了,還強撐著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條從小蓋到大的薄被,嘴裡唸叨著“媽媽回來,媽媽回來”。他不會說“我想你”,他只會說“媽媽回來”。但“媽媽回來”就是“我想你”,是他這個年紀能說出的最重的思念。
沈晚吟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打車回家。北城的夏夜,悶熱,空氣裡有一股溼漉漉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黏膩。計程車在路燈下穿行,光影從車窗外掠過,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按著快進鍵。她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些資料。那個節點的剪力算對了沒有,那個柱子的軸壓比超了沒有,那個基礎的沉降縫留夠了沒有。它們在她的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
到了小區門口,她付了錢下車。梧桐苑的夜晚很安靜,路燈昏黃,銀杏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進單元門,上了電梯,到了十樓,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客廳的燈還亮著。顧晝坐在沙發上,顧遲靠在他懷裡,已經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那條薄被,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很輕很均勻。
“他等了很久,”顧晝壓低聲音,“一直不肯睡。剛才實在撐不住了,倒在我懷裡就著了。”
沈晚吟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顧遲的臉。他的睫毛很長,翹翹的,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小嘴微張著,能看到那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齒。他的小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緊,好像在夢裡也不肯鬆開。
“顧遲,媽媽回來了。”
顧遲沒有醒。他在夢裡,不知道媽媽回來了。但明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會看到媽媽躺在旁邊,會聞到媽媽身上的味道,會伸手摸摸媽媽的臉,會笑著喊一聲“媽媽”。那時候他會知道,媽媽回來了,媽媽沒有走,媽媽一直在。
“你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麵。”顧晝問。
“不餓。吃過了。”
“吃的甚麼?”
“盒飯。”
“好吃嗎?”
“不好吃。但能吃飽。”
顧晝沒有再說甚麼。他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端過來放在茶几上。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沈晚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從喉嚨滑下去,溫熱的,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她的食道。她把水杯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顧晝坐在她旁邊,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沈晚吟。”
“嗯。”
“這個專案還要多久?”
“快了。施工圖下個月出。”
“出完圖能休息一陣嗎?”
“能。出完圖會輕鬆一點。”
“那出完圖我們帶顧遲出去玩一趟。去海邊。他還沒看過海。”
沈晚吟睜開眼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說客套話,是在認真地計劃。他要帶她和顧遲去看海,他已經在查攻略、訂酒店、安排行程了。他是那種人,做甚麼事都要提前準備,都要做到最好。不是因為他完美主義,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最好的,顧遲值得最好的。
“好。去看海。”
施工圖出圖的那天,沈晚吟在圖紙上籤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用鋼筆,一筆一劃地寫。沈晚吟三個字,她寫過無數遍,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沈晚吟”簽在了一張能蓋出來的圖紙上,簽在了一個五萬多平方米的體育中心的結構施工圖上,簽在了她入行以來做過的最大的專案的最終成果上。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圖籤,把圖紙裝進圖紙袋,封好口。
窗外的北城,夏天已經到了最深的時候。陽光烈得刺眼,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在遠處形成一片一片的、像水光一樣的幻影。銀杏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起來,像一把一把收攏的小扇子。沈晚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覺得這個夏天是她生命裡最好的一個夏天。不是因為陽光多好,是因為她完成了自己職業生涯的第一個大專案,是因為她有一個等她回家的丈夫和孩子,是因為她知道媽媽在縣城那個老房子裡也替她高興。
她拿出手機,給顧晝發了一條訊息:“出圖了。簽完字了。”顧晝的回覆很快就來了:“恭喜。晚上想吃甚麼?我買回去。”她回覆他:“火鍋。”他說:“好。還是老樣子?”她說:“嗯。老樣子。”老樣子,牛油鍋底,麻醬蘸料,羊肉卷、肥牛、蝦滑、毛肚、鴨腸、金針菇、娃娃菜、豆腐皮、午餐肉、紅薯粉。一樣都不能少,少一樣就不叫老樣子。
她又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
“媽,圖出了。簽完字了。”
“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媽媽的聲音有一點哽,但她在忍著。她不想讓女兒聽出她在哭,不想讓女兒擔心。
“媽,下個月我們回去看你。”
“好。你們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媽,你不用做太多。我們就回去待兩天。”
“兩天也是待。你們難得回來,我多做點,你們多吃點。吃不完帶走。”
沈晚吟想說“好”,但喉嚨堵了。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北城夏天最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睜不開眼,但她沒有躲。她想讓陽光曬一曬,曬掉這些日子的疲憊、委屈、壓力。她需要陽光,就像植物需要陽光一樣。沒有陽光,她會蔫,會黃,會枯萎。她有陽光,顧晝是她的陽光,顧遲是她的陽光,媽媽是她的陽光。她有好多陽光,多到足夠她撐過任何冬天。
回到家,顧晝已經在準備火鍋了。廚房裡瀰漫著牛油和辣椒的香味,嗆得她直打噴嚏。顧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黃瓜,啃著,汁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他的圍兜上。他看到她回來了,黃瓜不要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媽媽,媽媽回來了。”
“嗯。媽媽回來了。”
沈晚吟蹲下來抱他。他沉了很多,抱起來有些吃力。她把他抱起來,他摟著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媽媽,我想你。”
“媽媽也想你。”
“媽媽,你今天不走了吧?”
“不走了。今天不走了。明天也不走。”
火鍋端上桌。紅油翻滾,花椒和辣椒在沸水中上下翻飛。熱氣模糊了窗戶玻璃,模糊了彼此的臉。顧遲坐在餐椅上,面前擺著一個小碗,碗裡有切碎的蝦滑、豆腐皮、紅薯粉。他用小手抓著吃,吃得很認真,每一個碎屑都不放過。沈晚吟看著顧遲,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像她的人。不是長得像,是吃東西的樣子像。她小時候也是這樣,吃甚麼都吃得很認真,不浪費,不挑食,給甚麼吃甚麼。不是因為不挑,是因為知道食物來得不容易。爸爸在工地上拼死拼活賺來的錢,每一分都沾著汗水。她捨不得浪費,也捨不得挑。顧遲沒有經歷過她經歷的那些,但他吃東西的樣子和她一模一樣。不是因為遺傳,是因為她在教他。教他不要浪費,不要挑剔,不要覺得甚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他不是在學,他是在長。長成和她一樣的人。
“沈晚吟。”
“嗯。”
“恭喜你。第一個大專案,完成了。”
顧晝舉起啤酒罐,和她碰了一下。鋁罐碰撞發出輕輕的“叮”的一聲,清脆的,短促的,在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響裡顯得格外清晰。
“謝謝。”
“不是謝。是祝賀。你值得。”
沈晚吟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很舒服。她夾了一塊毛肚放進嘴裡,脆的,嫩的,蘸了麻醬之後更香了。她嚼著毛肚,看著顧晝和顧遲,覺得這個夏天是她生命裡最好的一個夏天。不是因為陽光多好,是因為她愛的人都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