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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顧遲一歲八個月的時候,沈晚吟的設計院接了一個新專案。北城新區的體育中心,地上三層,地下兩層,總建築面積五萬多平方米,是她入行以來做過的最大的專案。她被任命為結構專業負責人,不是副的,不是助理,是正的,是那個要在圖紙上簽字、在會議上發言、在工地上解決問題的人。所長找她談話的時候,她坐在那把坐了好幾年的椅子上,聽著所長說“這個專案很重要,院裡很信任你,相信你能做好”。她點了點頭,說“好”。

走出所長辦公室的時候,她站在走廊裡,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裡沒有激動,沒有緊張,只有一個念頭——她可以。她在這個行業裡待了很多年,從工地的資料員做起,自考了大專、專升本,考過了註冊結構工程師,從小專案做到大專案,從輔助角色做到專業負責人。她不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她是一階一階爬上來的,每一階都不高,但每一階都踩得很實,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

回到家,她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顧晝。他正在廚房裡炒菜,鍋鏟在鍋裡翻動著,油花濺出來,落在灶臺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聽到她說“我是專業負責人了”,炒菜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體育中心?”

“嗯。五萬多平。”

“大專案。”

“嗯。”

“你一個人?”

“帶兩個同事。一個做地上,一個做地下,我總控。”

顧晝把炒好的菜盛到盤子裡,關了火,轉過身看著她。他穿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油,頭髮被油煙燻得有點塌,額前那幾縷翹發倒是還翹著。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自信,不是驕傲,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一潭水,表面平靜,但底下有暗流,暗流不急,但一直在流。

“沈晚吟。”

“嗯。”

“你做到了。”

“還沒做呢。專案剛開始,後面還有很多事。”

“不是這個專案。是你自己。你做到了。從資料員到專業負責人。這條路你走了很多年,走完了。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完的。很多人走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動了。你走動了,你沒停。你走完了。”

沈晚吟的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顧晝端著那盤菜朝她走過來。他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和他這個人一樣。他把菜放在餐桌上,走過來,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隻在夜裡依然清醒的鐘。

“顧晝。”

“嗯。”

“謝謝你。”

“不謝。”

“不是客氣。是真的謝謝你。沒有你,我走不到這裡。”

顧晝沒有說話。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手臂很有力,但不會勒疼她。他的懷抱很暖,暖得她想把整個人都縮排去,縮到看不見,縮到不用再面對外面那個複雜的、讓人疲憊的世界。但她不能。她有專案要做,有會議要開,有圖紙要籤,有同事要帶,有顧遲要照顧,有這個家要撐。她不能縮,她只能往前走。但她知道,不管她走多遠,回頭的時候,他都在。

顧遲從客廳跑過來,抱住了沈晚吟的腿。“媽媽,抱。”沈晚吟彎腰把他抱起來,一家三口抱在一起。顧遲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覺得高興,因為爸爸抱著媽媽,媽媽抱著他,他是被抱得最緊的那個。他喜歡被抱緊,喜歡那種被包裹的、安全的、不會掉下去的感覺。

專案開始了。沈晚吟變得比以前更忙了。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九點十點才回來,有時候甚至更晚。顧遲已經習慣了媽媽不在家的日子,早上醒來的時候她走了,晚上睡著的時候她還沒回來。他有時候會問顧晝:“媽媽呢?”顧晝說:“媽媽上班了。”他又問:“媽媽甚麼時候回來?”顧晝說:“天黑就回來了。”他就跑到陽臺上,趴在欄杆上往外看,看天黑了沒有,看媽媽回來了沒有。

有一天沈晚吟回來得特別晚,到家已經快凌晨了。她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還亮著,顧晝坐在沙發上等她。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放一個甚麼深夜節目,主持人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說悄悄話。顧晝看到她進來了,站起來,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包,掛在衣帽架上。

“吃了嗎?”

“吃了。盒飯。”

“好吃嗎?”

“不好吃。”

“我給你煮碗麵。”

沈晚吟想說不用,太晚了,麻煩。但她沒說。她坐在餐桌前,看著顧晝在廚房裡忙活的背影。他穿著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燒水、下面、切蔥花、臥雞蛋,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認真,好像不是在煮一碗深夜的面,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麵條細軟,湯頭清亮,蔥花碧綠,蛋黃完整。沈晚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麵條滑過喉嚨,溫熱的,帶著淡淡的鹹味和蔥花的清香。她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怎麼了?”顧晝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沒甚麼。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好是應該的。”

“沒有應該的事。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欠我,是因為你想對我好。我知道。我只是想說,我也想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應該,是因為你想。你想對我好,我就高興。你不想對我好,我也不怪你。但你一直想,一直對我好。所以我一直高興。”

顧晝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拇指粗糲,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握滑鼠、握繪圖筆留下的。那些繭是時間的痕跡,是他為這個家付出的證明。沈晚吟看著他的手指,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用這雙手把筆記塞進她的書包,一筆一劃地寫,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那些筆記她到現在還留著,和顧遲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本、體檢報告單放在一起。那些紙已經黃了,邊角捲了,但字還在。字不會黃,不會卷,不會消失。

她吃完麵,洗了澡,走進臥室。顧遲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了一邊,一隻腳從睡袋裡伸出來,大腳趾翹著。沈晚吟把被子給他蓋好,把那根翹著的大腳趾塞回睡袋裡。他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繼續睡。

沈晚吟躺到床上,顧晝從身後抱住她。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癢癢的,溫熱的。

“沈晚吟。”

“嗯。”

“你最近太累了。週末我帶顧遲,你好好休息一天。”

“不用。週末我還要畫圖。”

“圖可以週一畫。”

“週一要開會。”

“那請假。”

“請不了。專案剛啟動,很多事。”

顧晝沉默了片刻。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每天都要吃飯。不是盒飯,是好好的、熱的、有菜有肉的飯。你可以在公司吃,也可以在回來的路上吃,但一定要吃。不吃飽了,哪有力氣畫圖、開會、當專業負責人?”

沈晚吟被他這句話說笑了。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好。我答應你。”

“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窗外的北城,凌晨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風,沒有車聲,沒有人說話的聲音,只有暖氣片裡咕嘟咕嘟的水聲,和顧遲在小床上翻身的窸窣聲。沈晚吟在那些聲音裡閉上了眼睛。她的身體很累,但心不累。心不累是因為她知道,不管她在外面多忙、多累、多委屈,回到家,有一個人會等她,會給她煮麵,會擦掉她的眼淚,會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有這些,她就能撐下去。不是咬著牙撐,是笑著撐。

週末,沈晚吟果然在畫圖。不是她不想休息,是圖紙不等人。體育中心的專案結構複雜,大跨度空間、不規則柱網、超限高層,每一項都是難點。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圖紙,電腦螢幕上開著CAD,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顧遲在爬行墊上玩積木,顧晝在旁邊陪他。

“媽媽在幹甚麼?”顧遲問。

“媽媽在工作。”顧晝回答。

“工作是甚麼?”

“工作就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這件事,很多人會有房子住,有地方打球、游泳、跑步。”

“媽媽好厲害。”

“嗯。媽媽好厲害。”

沈晚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回頭。她繼續畫圖,手指在滑鼠上快速點選著,一條線一條線地畫,一個尺寸一個尺寸地標。她很專注,專注到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顧遲在身後玩積木的聲音,忘記了顧晝在廚房做飯的香味。她只記得那些梁、板、柱、基礎,那些荷載、內力、位移,那些規範、公式、引數。這些東西是她的語言,她用這種語言和這個世界對話。這個世界聽不聽得懂沒關係,她在說,這就夠了。

午飯的時候,她放下滑鼠,走到餐桌前。顧晝做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排骨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脫骨;蔬菜炒得剛好,脆嫩鮮綠;番茄蛋花湯酸甜可口,蛋花打成絮狀,入口即化。

“好吃嗎?”顧晝問。

“好吃。你做飯越來越好吃了。”

“是你越來越不挑了。”

“我本來就不挑。”

“你不挑?你以前連香菜都不吃。”

“我現在也不吃。但你做的我吃。”

顧晝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說話。他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筷子蔬菜,又盛了一碗湯。她的碗裡堆得滿滿的,像一座小山。她看著那座小山,笑了。

“你把我當豬喂。”

“你不是豬。你是家裡的總工程師。總工程師要吃好。”

顧遲在旁邊喊:“我也要吃好。我也要當總工程師。”

顧晝看著他,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好。你以後也當總工程師。你當總工程師,媽媽當總工的母親。”

“總工的母親是甚麼?”

“就是總工程師的媽媽。總工程師的媽媽不用畫圖,不用開會,不用加班。她只需要坐在家裡,等著總工程師下班回來,跟她說‘媽,我回來了’。”

沈晚吟看著顧晝,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知道他在說甚麼——他不是在說總工程師的母親,他是在說媽媽。他的媽媽在南城,一個人住在那個老房子裡,等著他回去跟她說“媽,我回來了”。她也是在說她的媽媽,一個人在縣城的那個老房子裡,等著她回去跟她說“媽,我回來了”。他們都欠了媽媽很多句“媽,我回來了”,欠了很多年,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還清。

那天下午,沈晚吟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

“媽。”

“嗯。今天怎麼有空打電話?週末不是加班嗎?”

“休息一會兒。顧晝做了飯,剛吃完。”

“好吃嗎?”

“好吃。他做飯越來越好了。”

“那就好。你這個人,不會做飯,找個會做飯的,是你的福氣。”

“媽,你吃了嗎?”

“吃了。簡單吃了點。”

“怎麼簡單了?”

“煮了碗麵,臥了個雞蛋。夠了。”

沈晚吟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她想說“媽,你不要總是吃麵”,想說“媽,你要好好吃飯”,想說“媽,你要對自己好一點”。但她沒說,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媽媽一個人在家,吃飯就是填飽肚子,不是為了享受。她不想享受,因為沒有人在她旁邊和她一起享受。

“媽,下個月我回去看你。”

“下個月?你不是忙嗎?體育中心那個專案,不是剛啟動嗎?”

“忙也要回去。一天的事。早上走,晚上回來。”

“顧遲呢?顧遲帶不帶?”

“帶。讓他看看姥姥。他又長大了,會說很多話了。”

“會說甚麼了?”

“會說‘姥姥’了。姥姥。你聽。”

沈晚吟把手機湊到顧遲嘴邊。“顧遲,叫姥姥。”

“姥姥。”顧遲叫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兩個字的發音很標準,不拖沓不含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沈晚吟能聽到媽媽吸鼻子的聲音,很短,很輕,像是不想讓別人聽到。

“媽,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你甚麼時候來北城?顧遲想你了。”

“等天涼快了。”

“不用等天涼快。現在來。北城熱,但家裡有空調。”

“好。等過了這陣子。”

沈晚吟知道“等過了這陣子”和“再說”一樣,是一個可以無限期延後的承諾。她沒有拆穿她。她說“好,那你早點來”,然後掛了電話。

窗外的北城,夏天的陽光很烈,曬得陽臺上的薄荷葉子捲了起來。顧遲在爬行墊上玩積木,顧晝在廚房洗碗,沈晚吟坐在書桌前繼續畫圖。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她的心臟也在一閃一閃地跳著,跳得很有力,很穩,像她這個人一樣。不會停,不會倒,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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