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章 第 32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32 章

顧遲一歲兩個月的時候,終於學會了走路。

不是那種扶著東西走,也不是那種走幾步就摔的走,是真正的、獨立的、從客廳這頭走到那頭不需要任何人幫忙的走。那天沈晚吟在廚房熱奶,顧晝在書房畫圖,顧遲一個人坐在客廳的爬行墊上玩積木。他把積木一塊一塊地摞起來,摞到第三塊的時候,手一抖,積木倒了。他看著倒下的積木愣了一秒,然後撐著地面站了起來。他站得很穩,不需要扶任何東西,就是穩穩當當的,像一棵在地裡紮了根的小樹苗。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不是以前那種踉踉蹌蹌的、邁出去就要摔的步,是穩穩當當的、腳掌著地、膝蓋彎曲、重心轉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的步。

一步,兩步,三步。他走過了爬行墊的邊界,走過了地毯和地板之間的交界線,走過了茶几和沙發之間的空隙,走到了廚房門口。他站在廚房門口,小手扶著門框,看著沈晚吟。沈晚吟手裡的奶瓶差點掉在地上,她蹲下來,張開雙臂。

“顧遲!你走過來了!你從客廳走到廚房了!你太棒了!”

顧遲鬆開扶著門框的手,朝沈晚吟走過來。最後幾步他沒有扶任何東西,就是空著手,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沈晚吟的懷裡。沈晚吟抱住他,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她不是愛哭的人,但顧遲的每一個第一次都讓她想哭——第一次抬頭,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這些第一次太多了,多到她的眼淚不夠用。

“顧晝!你快來!”

顧晝從書房跑出來,看到沈晚吟蹲在廚房門口抱著顧遲,兩個人都在地上,沈晚吟在哭,顧遲在笑。

“怎麼了?”

“他走路了。他從客廳走到廚房了。沒人扶他,他自己走的。”

顧晝蹲下來,看著顧遲。顧遲從沈晚吟懷裡掙出來,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顧晝。他笑了,笑得露出八顆小牙,上四顆下四顆,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顧晝走了過去。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他走進了顧晝的懷裡。顧晝抱著他,沒有說話,但沈晚吟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窗外的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這三個人身上。沈晚吟蹲著,顧晝蹲著,顧遲站著。他站得不直,膝蓋微彎,屁股微翹,但他站住了。他是他們中間唯一站著的人。他會走了,以後他會跑,會跳,會騎車,會游泳,會做很多很多事。他會越來越不需要他們,但他們不會失落,因為這是他們一直期待的事。從他還在沈晚吟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期待了——期待他健康,期待他平安,期待他長大。

顧遲會走路之後,家裡就再也關不住他了。

他每天從客廳走到臥室,從臥室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陽臺,從陽臺走到玄關。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旋轉著,探索著這個對他來說還很大、還有很多未知角落的世界。他喜歡用手指去戳東西,插座孔他已經沒興趣了,因為有安全保護蓋,他戳不進去。他現在喜歡戳的是書架上那些書的書脊、冰箱門上貼著的冰箱貼、陽臺花盆裡的泥土。他戳泥土的時候最認真,蹲在花盆前面,伸出一根食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泥土裡戳,戳出一個洞,然後拔出手指看看那個洞,再戳進去。

“顧遲,那是土,髒。”

沈晚吟每次這麼說,顧遲就跟沒聽到一樣,繼續戳。他不是不聽,是聽不懂。他只知道泥土是軟軟的,手指戳進去很舒服,很好玩。他不知道為甚麼不能玩。他不想知道,他只想玩。沈晚吟不阻止他了。髒就髒吧,玩完了洗手就行。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喜歡玩泥巴,蹲在院子裡的花壇前面一玩就是一下午。媽媽從來不阻止她,只是在玩完之後給她洗手、換衣服。當媽媽以後她才知道,不阻止是需要很大的耐心的。你要忍著不去說“不要”“不行”“不可以”,你要忍著他的衣服會髒、手會髒、臉也會髒,你要忍著他可能會把泥土塞進嘴裡嘗一嘗。你要忍著,然後在他玩完之後默默地收拾殘局。這不是縱容,是尊重,尊重他是獨立的、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的、和你不一樣的人。哪怕他還很小,哪怕他的想法只是“泥土很好玩”,你也應該尊重他。

顧晝說,你變了很多。

沈晚吟問哪裡變了。

他說,你不會再說“不要”了。你在改,慢慢地改。你以前是一個很緊繃的人,甚麼都預設好,甚麼都不允許出錯,對自己嚴,對別人也嚴。但現在你鬆了,你會讓顧遲戳泥土,讓他吃得滿臉奶油,讓他光著腳在地上跑。你變了。

沈晚吟想了想,好像是變了。不是刻意變的,是被顧遲改變的。顧遲讓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那麼緊張,出錯了可以重來,搞砸了也沒關係。他讓她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性——不是一切盡在掌控,而是在失控中發現驚喜。

春天慢慢走向深處,北城的四月是一年裡最好的時候。銀杏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翠綠,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玉蘭花開過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走在一層薄薄的棉花上。桃花開了,粉紅色的,一樹一樹的,像一團一團粉色的雲。柳樹也綠了,枝條在風中飄著,像少女的長髮。沈晚吟每天下午都會帶顧遲去小區花園裡玩。他喜歡在草地上跑,跑得不快,跌跌撞撞的,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飛不高,飛不遠,但已經在飛了。他喜歡去追那些在地上覓食的麻雀,追不到就蹲下來看著它們,麻雀飛走了他也不難過,因為還有別的,還有很多,他追不完。

“顧遲,你看,這是花,這是草,這是樹,這是太陽。”

“太——陽。”

顧遲學說話了。他現在能說一些簡單的詞,爸爸、媽媽、抱抱、奶奶、蛋蛋、水。太陽是他新學會的詞,發音不太準,太——陽,中間拖了很長,好像太陽離他很遠,他要拉長了聲音才夠得著。

“對,太陽。太陽在天上,很亮,很暖。”

“太——陽。”

顧遲仰頭看著天空,陽光太刺眼,他眯著眼睛,小臉皺成一團。但他沒有低下頭,他還在看,他想看清楚那個亮亮的、圓圓的、掛在天上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沈晚吟蹲在他旁邊,也仰頭看著天空。四月的北城天空不算藍,有一層薄薄的霾,灰濛濛的,把陽光濾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但她不覺得遺憾。沒有藍天的春天也是春天,沒有太陽的藍天不是藍天。有太陽就夠了。

手機震了一下。顧晝發的訊息:“晚上想吃甚麼?我買回去。”

沈晚吟回覆他:“想吃火鍋。”

“好。買甚麼菜?”

“你定。”

“那你把鍋底準備好。我回去炒鍋底。”

顧晝現在炒火鍋底料已經很有經驗了。牛油、花椒、辣椒、豆瓣醬、豆豉、姜蒜,一樣一樣地下鍋,小火慢炒,炒到滿屋子都是麻辣味,嗆得人直打噴嚏。他自己不怕嗆,但沈晚吟怕,每次他炒鍋底的時候都會把廚房門關上,把排油煙機開到最大。等炒好了,鍋底紅亮亮的,辣椒和花椒在油麵上浮著,香氣撲鼻。

沈晚吟收起手機,抱著顧遲迴了家。顧遲不願意回去,他還沒玩夠,他還沒追夠麻雀,還沒看夠花,還沒摸夠草。他在沈晚吟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喊著“不要不要不要”。

“回家吃火鍋。爸爸買的,好吃的。”

“好——吃。”

顧遲不扭了。他坐在餐椅上等著,手裡拿著一個番茄,啃著,汁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他的圍兜上。他啃得很認真,每一個角落都啃到了,不肯浪費。

沈晚吟調好了麻醬,切好了蒜泥,洗好了菜。顧晝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羊肉卷、肥牛、蝦滑、毛肚、鴨腸、金針菇、娃娃菜、豆腐皮、午餐肉、紅薯粉,滿滿一大袋。

“買這麼多,吃不完。”

“吃得完。顧遲現在能吃很多東西了。他能吃蝦滑,能吃豆腐皮,能吃紅薯粉。”

“他還在吃奶。”

“吃奶和吃菜不矛盾。”

顧遲坐在餐椅上,看著顧晝從袋子裡一樣一樣地往外拿菜。他的眼睛跟著那些菜轉來轉去,番茄不啃了,放在餐盤上,嘴裡說著“吃吃吃”。他最近學會了這個詞,看到想吃的東西就說“吃”,不管能不能吃、該不該吃、需不需要先問一下媽媽,都說“吃”。

“等一等,鍋還沒開。”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油翻滾,花椒和辣椒在沸水中上下翻飛。熱氣和香味瀰漫在餐廳裡,把窗戶玻璃蒙上了一層白霧。窗外的天黑了,北城的春夜,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不冷也不熱,剛好。

沈晚吟把涮好的蝦滑切成小塊,放在顧遲的小碗裡。顧遲用小手抓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他砸吧砸吧嘴,然後又張開嘴等下一口。蝦滑是他最近最喜歡吃的東西,軟軟的,滑滑的,鮮鮮的,不用嚼太久,很容易咽。他不會說“蝦滑”,但他的嘴會,他的嘴會用張開的速度告訴他媽媽,快一點,我還要,很好吃。

“顧晝。”

“嗯。”

“你覺得我們是甚麼時候開始變老的?”

顧晝正在涮毛肚,夾子在鍋裡晃了幾下,把涮好的毛肚夾出來放在沈晚吟碗裡。

“從顧遲叫我們爸爸媽媽的那一天。”

“為甚麼?”

“因為從那天起,我們不只是我們了。我們是某人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不只是一個稱呼,是一份需要負一輩子的責任。責任會讓人老得快。”

“那你後悔嗎?”

顧晝看著她,火鍋的熱氣在他的臉前飄著,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清楚,亮亮的,像兩顆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石子。

“不後悔。老了也值。”

沈晚吟笑了,夾起碗裡的毛肚放進嘴裡。脆的,嫩的,蘸了麻醬之後更香了。她嚼著毛肚,看著顧晝,看著他夾菜的樣子、顧遲吃蝦滑的樣子,覺得變老也沒那麼可怕。老了就老了,和這個人一起老,和他一起看著顧遲長大,看著他從會走到會跑,從會跑到會跳,從會跳到會飛。然後他們會站在原地,看著他飛走,飛向屬於他自己的天空。他們不會追,因為他們知道,追不上。但他們不會難過,因為那是他們一直期待的事。

窗外有風,不大,吹得窗簾輕輕地動。玉蘭花瓣從樹上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沈晚吟種的那盆薄荷裡。薄荷長得很好,綠綠的,嫩嫩的,掐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嚼一嚼,涼涼的,有一點點辣。那是顧晝種的。他說薄荷好養,不用怎麼管就能活。他還說薄荷的香氣能驅蚊,顧遲不怕被蚊子咬。但其實他種薄荷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薄荷糖,綠色的,她當年每天往他桌上放一顆的那個薄荷糖。

沈晚吟知道,但不說。

有些話不需要說,有些事不需要拆穿。她知道就好,他知道她知道就好。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確認,不需要籤合同蓋公章,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東西,就是心裡知道。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