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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31 章

顧遲十個月的時候,學會了扶著東西站。不是那種穩穩當當的、可以堅持很久的站,是顫顫巍巍的、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苗一樣的站。他的兩隻手扶著沙發扶手,膝蓋微微彎曲,屁股撅得老高,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撐起來。撐到最高點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站起來了。然後他鬆開了一隻手,只用一隻手扶著沙發,另一隻手在空中揮舞著,像在跟誰打招呼。沈晚吟坐在沙發另一頭看著他,心跳得很快,但沒有動。她知道他不需要幫忙,他需要的是自己完成這件事。她以前不懂這個,以前她看到顧遲要摔了,第一反應就是去扶他,怕他摔疼了,怕他哭了,怕他覺得這個世界不安全。但顧晝跟她說,讓他摔,摔了他才知道疼,才知道怎麼做不會摔。他不是紙糊的,他摔不碎。

顧遲鬆開了那隻扶著沙發的手,兩隻手都離開了支撐物,他獨立站了大概兩秒鐘,然後腿一軟,屁股著地,坐在了爬行墊上。他愣住了,好像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坐到了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沈晚吟,癟了癟嘴,沒有哭。他爬起來,又扶著沙發站起來,又鬆開手,又站了兩秒,又坐下。他反反覆覆地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站一兩秒,每一次坐下的時候他都愣一下,好像在說:怎麼又坐了?我不是站起來了嗎?為甚麼站不住?

沈晚吟看著他,眼眶紅了。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他那種不放棄的勁頭,讓她想起了自己。她當年在工地上也是這樣,看不懂圖紙就看很多遍,一遍看不懂就再看一遍,還看不懂就問,問了記不住就拿本子記下來,記下來忘了就翻出來再看。她沒有捷徑可以走,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試,一遍一遍地摔,一遍一遍地站起來。她摔了很多次,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後退。不是因為不怕疼,是因為她知道後退不是答案,站起來才是。

顧晝下班回來的時候,顧遲正在練習站立。他看到顧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扶著沙發的手鬆開了,兩隻手朝顧晝伸著,身體往前傾。他忘了自己還不會走,他想走到爸爸那裡去,但他不知道怎麼邁步。他的身體傾得太厲害了,重心不穩,整個人朝前栽了過去。顧晝一個箭步衝過去,在他栽到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爸爸接到了。沒事。爸爸在。”

顧遲被顧晝抱在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他沒有哭,但他的心跳得很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顧晝感覺到他的心跳,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顧遲,你剛才想走到爸爸這裡來,是不是?”

“啊啊。”

“你還不會走。你先要學會站,站穩了,才能學走。不要急,你才十個月。爸爸十個月的時候還不會站呢。你奶奶說的,爸爸小時候笨,甚麼都學得慢。你比爸爸強,你十個月就會站了。”

沈晚吟在旁邊聽著,笑了。她想象顧晝小時候的樣子——笨笨的,學甚麼都慢,不愛說話,不愛笑。他媽媽一定是為他操了很多心,擔心他以後怎麼辦,擔心他能不能養活自己,擔心他能不能找到老婆。他媽媽沒想到,他後來當了建築師,考了註冊證,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不是學得慢,他是在用自己的節奏長大。他有自己的節奏,和別人不一樣,但沒關係,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他慢,所以他等了她十年。如果他是一個急性子,他可能等不了那麼久,可能早就放棄了。他的慢,是她的福氣。

顧遲十一個月的某天晚上,沈晚吟在廚房洗碗,顧晝在客廳陪顧遲玩。他把顧遲放在爬行墊上,自己坐在沙發上,兩個人隔了大概兩米的距離。顧遲手裡拿著一個搖鈴,搖來搖去的,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玩了一會兒,不玩了,把搖鈴扔了,然後抬起頭看著顧晝。

“爸爸。”

顧晝愣了一下。

“爸爸爸。”

顧遲朝著顧晝爬了過來。不是匍匐前進了,是手膝著地的標準爬姿,兩隻手撐在前面,兩條腿跪在後面,一前一後地交替著。他爬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從爬行墊這頭到那頭只用了幾秒鐘。他爬到沙發旁邊,扶著顧晝的腿站了起來,然後鬆開手,兩隻手扶著顧晝的膝蓋,仰頭看著他。

“爸爸。”

這一次,沈晚吟也聽到了。她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滴著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裡的兩個人。顧遲扶著顧晝的膝蓋站在他面前,仰著頭,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亮亮的,嘴裡清楚地、一字一頓地、像在宣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樣說了一句話。

“爸爸。抱。”

顧晝把他抱了起來。

“顧遲,你會叫爸爸了。你真的會叫爸爸了。不是爸爸媽媽的那個爸爸,是爸爸的爸爸,是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你是對著我叫的,你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是你爸爸。”

顧晝的聲音有一些抖。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把顧遲舉高,讓他能看到自己的臉。顧遲在高處笑了,笑得露出八顆小牙,上四顆下四顆,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排剛冒出來的小蘑菇。他的笑聲從高處落下來,落在顧晝的耳朵裡,落在沈晚吟的耳朵裡,落在這個被暖氣和燈光填滿的小客廳裡每一個角落。

“顧遲,再說一次。”

“爸爸。”

“再說一次。”

“爸爸。”

“再說——”

“爸——爸——抱。”

顧晝把顧遲放下來,抱在懷裡,把臉埋在顧遲的肩窩裡。他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沈晚吟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抱住了他們兩個人。三個人在客廳中間抱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北城是夜晚,萬家燈火亮著,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他們的故事是三個人的故事,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故事,是會一直寫下去的故事。

顧遲滿一歲的時候,沈晚吟和顧晝給他辦了一個小小的生日會。沒有請很多人,就他們一家三口,加上視訊通話裡的媽媽和顧晝媽媽。蛋糕是顧晝自己做的,他從網上學了教程,失敗了好幾次,終於做出來一個像樣的。奶油抹得不太平,上面的水果切得不太整齊,但味道還不錯,奶香濃郁,蛋糕體鬆軟,水果新鮮。沈晚吟嚐了一口說好吃,顧晝說好吃你就多吃點。沈晚吟餵了顧遲一小塊蛋糕,他吃得滿臉都是奶油,鼻尖上、臉頰上、下巴上、耳朵上、頭髮上,到處都是。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樣子,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好像在說:這個人是誰?怎麼長得像我?怎麼跟我一樣滿臉奶油?

沈晚吟給他拍了照片,發給了媽媽。媽媽秒回:“像你小時候。你小時候過生日也這樣,吃得滿臉都是,比你兒子還髒。”沈晚吟看著那行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回覆媽媽:“媽,明年你過來,我們一起給顧遲過生日。你給他做蛋糕,你做的比顧晝做的好吃。”媽媽回覆:“好。明年我去。”

沈晚吟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顧晝和顧遲在客廳裡玩。顧晝把顧遲舉高高,顧遲在高處笑著,笑聲很大,大到樓下可能都能聽到。但她不管,樓下聽到了就聽到了,讓他們聽到。這是開心的聲音,是好聽的聲音,是值得被所有人聽到的聲音。

窗外,北城的春天來了。玉蘭花開了,白的粉的,在路燈下像一盞一盞的小燈籠。銀杏樹發芽了,嫩綠嫩綠的,像一把一把小小的扇子還沒長開,但已經有了扇子的形狀。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溼潤的、溫暖的氣息,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颳了,像一隻很溫柔的手在輕輕撫摸你的臉。沈晚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春色,想著去年這個時候顧遲還在她肚子裡,踢她的肋骨,讓她半夜抽筋,讓她吃不下飯。今年他已經會站了,會叫爸爸了,會拍手了,會指認燈在哪裡、魚在哪裡、媽媽在哪裡。明年這個時候,他會走路了,會跑了,會說話了,會跟她頂嘴了。她想到這裡,笑了。她不害怕他長大,她期待他長大。她想看看他長大的樣子,想知道他會像誰,會做甚麼,會成為甚麼樣的人。她會等著的,像顧晝等她一樣,用耐心,用溫柔,用不催促不打擾不放棄的姿態,等著他長大。

“沈晚吟。”

“嗯。”

“過來,吃蛋糕。你再不過來,顧遲要把草莓都吃完了。”

沈晚吟轉過身,看到顧遲手裡抓著兩顆草莓,一顆已經塞進了嘴裡,另一顆攥得緊緊的,汁水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他的圍兜上,紅紅的,像血一樣。他吃得那麼認真,那麼專注,那麼旁若無人。他的世界裡只有草莓,草莓是甜的,甜是好的。

沈晚吟走過去,在顧遲臉上親了一口。他的臉黏黏的,奶油和草莓汁混在一起,沾了她一嘴唇。她也舔了一下,甜的。顧遲笑了,把手裡的另一顆草莓遞給她。她接過來吃了,草莓很甜,是那種自然的、不用加糖就很甜的甜。她看著顧遲,又看著顧晝,覺得這個春天是她生命裡最好的一個春天。不是因為玉蘭花開得多好,不是因為銀杏葉有多綠,是因為她愛的人都在她身邊,一個在她左邊,一個在她右邊,一個在吃草莓,一個在看她和吃草莓的人。

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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