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第 30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30 章

回到北城的第二天,沈晚吟在廚房裡把媽媽塞進行李箱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分類放進冰箱和儲物櫃。年糕放在冷凍層,吃的時候拿出來蒸一下就行。丸子也放冷凍,想吃的時候不用解凍,直接下油鍋炸,或者放湯裡煮。蘿蔔乾放在冷藏室,可以放很久,慢慢吃。餃子碼在保鮮盒裡,一層一層地摞好,蓋上蓋子,貼上標籤——“豬肉白菜”“韭菜雞蛋”“茴香豬肉”。顧晝的字寫在標籤上,橫平豎直的,像他這個人一樣規矩。

顧遲坐在嬰兒車裡,手裡拿著一根胡蘿蔔條啃著,啃得滿手滿臉都是橙色的汁水。他現在已經長了六顆牙了,上面四顆,下面兩顆,咬東西比以前有力多了。胡蘿蔔條被他啃得坑坑窪窪的,像一根小小的、被蟲子蛀過的柱子。

“顧遲,這是姥姥給的胡蘿蔔。姥姥種的,沒有農藥,沒有化肥,甜甜的,你多吃點。”

顧遲聽不懂,但他聽到“姥姥”兩個字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不知道那兩個字是甚麼意思,但他聽過,在媽媽的嘴裡,在爸爸的嘴裡,在那個會抱著他、會給他餵飯、會在他睡著的時候輕輕拍著他的背的女人嘴裡。那個聲音是有溫度的,像冬天的棉被,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不冷,不餓,不害怕。

沈晚吟把冰箱門關上,轉過身靠在冰箱上,看著顧遲。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頭髮照成了淺棕色。他的睫毛很長,翹翹的,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想起媽媽說的話——“他像你,你小時候就這樣,喜歡坐在廚房裡看大人做飯,給一根胡蘿蔔就能坐一下午。”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記不得了。但媽媽記得,媽媽替她記著。她想,以後顧遲也會記不得今天的事,記不得坐在嬰兒車裡啃胡蘿蔔條的下午,記不得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的角度,記不得媽媽靠在冰箱上看他的眼神。但她會記得,她會替顧遲記著,等他長大了講給他聽。就像媽媽替她記著一樣。

傍晚的時候,沈晚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媽,到家了。”這是她回到北城之後打過來說的第一句話。在高速上的時候接到媽媽的訊息,她說“到了給你打電話”,她到了,也打了。好像不發這個“到了”的電話,她就還沒到。好像不讓媽媽知道她平安到達,她就還沒真正地、完整地、可以安心地到達。

“到了就好。路上順利嗎?”

“順利。沒堵車。”

“顧遲呢?顧遲一路上聽話嗎?”

“聽話。睡了一路,醒了吃了點東西,沒鬧。”

“你冰箱裡的東西都放好了嗎?年糕放冷凍,丸子也放冷凍,蘿蔔乾放冷藏,餃子一盒一盒地碼好,別壓著。”

“放好了。都放好了。”

“好。那就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沈晚吟知道媽媽還有話要說,但她不說。她在等,等沈晚吟先說。她從小就是這樣的,等女兒先說“媽,我想你了”,她就說“媽也想你”。等女兒先說“媽,你甚麼時候來”,她就說“等有空了”。等女兒先說“媽,你一個人要好好的”,她就說“我好著呢,不用擔心”。她永遠在等,不是因為被動,是因為她怕自己先說會給女兒添麻煩。她是一個不願意給人添麻煩的人,包括自己的女兒。

“媽,你晚上吃了甚麼?”

“隨便吃了點。一個人,簡單。”

“怎麼簡單了?”

“煮了碗麵,臥了個雞蛋。夠了。”

沈晚吟想說“媽,你多吃點”,但她沒說。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媽媽一個人在家就是吃得簡單。不是因為她不會做,是因為她不想做。一個人做飯沒意思,做好了一個人吃更沒意思。她寧願煮碗麵,臥個雞蛋,吃完洗碗,完事。沈晚吟想到那個畫面,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媽,下次我們回去,多住幾天。”

“好。你們來,多住幾天。我把你們的房間留著,不動。床單被罩不拆了,你們隨時來隨時住。”

沈晚吟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廚房的地磚上。顧遲在嬰兒車裡看著她,好像在問:媽媽你怎麼了?你怎麼哭了?誰讓你哭了?他手裡的胡蘿蔔條掉了下來,他不要了,他伸出手要沈晚吟抱。沈晚吟把他從嬰兒車裡抱出來,抱在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他身上有奶味、胡蘿蔔味、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洗衣液的淡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讓她覺得踏實。

“媽,顧遲想你了。”

“他才多大,想甚麼想?”

“他真的想你了。你不在了,他今天老是往你住的那間房間看。他知道你走了,他知道。”

媽媽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沈晚吟能聽到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有一點重,有一點澀。她也許在哭,也許沒有。

“好了。長途貴,不說了。你們早點休息。”

“媽,你也是。”

電話掛了。沈晚吟把手機放在灶臺上,抱著顧遲站在廚房裡。天已經黑了,廚房的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像一個大圓和一個不規矩的小橢圓,挨在一起。

顧遲的小手在沈晚吟臉上摸著。他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手指頭短短的,指甲蓋薄薄的,像一片片透明的貝殼。他摸著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好像在探索一張地圖。這張地圖他以後會用很久,會知道哪裡是溫暖的,哪裡是安全的,哪裡是他受了委屈之後可以躲進去的。

“顧遲。”

“啊。”

“媽媽沒事。媽媽就是想姥姥了。”

顧遲看著她,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映出她的臉。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紅著眼眶,鼻頭也紅紅的,嘴角卻是彎的。她在哭,也在笑。他是她的世界,媽媽也是。她愛他,媽媽也愛她。這沒甚麼好哭的,這是天經地義的。

晚上,顧遲睡了。沈晚吟和顧晝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裡在放一個甚麼電視劇,兩個人都不太看得進去,但也沒有關,讓它在那裡放著,有點聲音。聲音不大,但填補了那些安靜的空隙,讓屋子不顯得那麼空。

“明天上班了。”沈晚吟說。

“嗯。”

“你那邊專案怎麼樣了?”

“施工圖出了,審圖也過了。年後開工,我要去工地看著。”

“又要跑工地了。”

“嗯。你在設計院,我在工地,咱們又是異地了。”

“不算異地。晚上還能回家。”

“回家就能看到你和顧遲。挺好。”

沈晚吟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畫著圈。他的掌心很熱,熱度從她的手背傳到她的心裡,讓她的心也跟著熱了起來。

“顧晝。”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覺得現在這些日子太好了,好到以後不管怎麼過都比不上?”

顧晝想了想。

“不會。因為以後還會更好。”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但可以努力讓以後更好。”

沈晚吟看著他的側臉。電視的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說一句安慰她的話,是在說一個他打算去實現的目標。讓以後更好,他要讓以後更好。不是為了證明甚麼,是因為她值得,因為顧遲值得,因為“我們”值得。

她伸出手,把他的臉扳過來,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短,像蜻蜓點水。點完了她的耳朵紅了,他笑了。他的笑不再是那種嘴角微動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完整的、從心裡長出來的笑,像一棵在春天裡發芽的樹,擋都擋不住。

“沈晚吟。”

“嗯。”

“你耳朵紅了。”

“沒有。”

“紅了。從耳垂到耳尖,紅了一大片。”

“那是熱的。”

“開了空調?”

“開了。”

“開到多少度?”

“二十三。”

“二十三不會紅。你上次耳朵紅是——”

“顧晝!”沈晚吟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嘴唇在她手心裡動了動,親了一下她的手心。癢癢的,溼溼的,像一隻小狗在舔她的手。她把手縮回去,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他看著她,笑容越來越大。

窗外的北城,初春的夜晚還是很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冬天還沒走乾淨的涼意。但屋裡是暖的,暖氣燒得很足,空調也開著,兩個人靠在一起,不覺得冷。有暖氣,有沙發,有電視裡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有嬰兒房裡顧遲均勻的呼吸聲。有這些,冬天就不難熬。有了這些,甚麼冬天都不難熬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