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臘月二十九,沈晚吟是被顧遲的哭聲叫醒的。不是那種哼哼唧唧的、可以再忍一會兒的哭,是那種撕心裂肺的、一秒都不能等的、天塌下來了的哭。她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跑到小床邊,顧遲已經站在小床裡了——不,不是站,是扶著欄杆跪著,小臉漲得通紅,嘴巴張得很大,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怎麼了怎麼了?”沈晚吟把他從床裡撈出來,抱在懷裡,摸了摸額頭,不燙。檢查了尿不溼,乾的。看了看手指腳趾,沒有夾到甚麼東西。都不是。他是做噩夢了,夢到了甚麼不知道,但一定是很可怕的東西,可怕到他從夢裡哭醒過來,醒過來之後還停不下來。沈晚吟抱著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拍他的背,嘴裡哼著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搖籃曲。顧遲的哭聲從高到低,從低到抽泣,從抽泣到偶爾哼哼兩聲。他的小臉埋在沈晚吟的肩窩裡,眼淚蹭了她一脖子,涼的,溼的,像被人潑了一小杯淡鹽水。
“媽媽在。媽媽在。沒事了。做夢呢。夢是假的。”顧遲聽不懂,但聽到沈晚吟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了。不是因為他聽懂了內容,是因為他聽出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從他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一直在,隔著子宮壁,隔著羊水,模模糊糊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他知道那個聲音是屬於誰的,知道那個聲音是安全的、溫暖的、不會傷害他的。所以他一聽到那個聲音,就知道自己得救了,不用再害怕了。
門被輕輕推開了。媽媽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粉色棉睡衣,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搭在肩膀上,辮子已經灰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的,像冬天落了雪的土地,白一塊灰一塊的。
“怎麼了?做噩夢了?”
“嗯。哭醒了。”
“給我吧。你再睡一會兒,還早呢。”
沈晚吟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冬天的早晨來得晚,要七點多才會亮。她把顧遲遞給媽媽,顧遲到了媽媽懷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哭。八個月沒見了,他昨天還不認識她,今天好像開始認識了。不是記憶回來了,是氣味回來了。媽媽身上有肥皂的味道、麵粉的味道、老房子木頭傢俱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和沈晚吟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但顧遲覺得安心,因為他在這些氣味裡待過。
媽媽抱著顧遲走出了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沈晚吟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的聲音——媽媽在跟顧遲說話,聲音很輕,隔著門聽不太清,但能聽出那種語氣,是那種跟嬰兒說話時才會用的語氣,軟軟的,糯糯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糖。“顧遲,姥姥帶你去看魚。姥姥家養了魚,在陽臺上,一個大缸,裡面有好多魚,紅的白的花的,可好看了。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看那些魚,一看就能看好久,叫她都聽不見。”
沈晚吟閉上眼睛,看到了那缸魚。紅色的錦鯉,養在陽臺的大缸裡,冬天的時候缸口會結一層薄冰,媽媽每天早上用棍子把冰敲碎,把魚食撒進去。魚食浮在水面上,魚從冰縫裡探出頭來吃。她小時候確實很喜歡看那些魚,一看就能看好久,看到魚游過來,看到魚尾巴在水裡擺動。後來她去了北城,再也沒看過那些魚。魚還在嗎?她不知道,可能不在了,可能死了,可能媽媽後來又買了新的。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沈晚吟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外面很熱鬧——媽媽在廚房裡說話,顧晝也在廚房裡,兩個人在商量著甚麼。顧遲的笑聲從客廳傳過來,咯咯咯的,像有人在用小木棍輕輕敲著一排玻璃杯。
她起床走出去。客廳裡的景象讓她愣住了。陽臺上那個大缸還在,缸裡的魚還在,不是以前的那些了,以前的早就不在了,但缸裡有新的魚,紅的、白的、花的,在陽光下游來游去。顧遲坐在嬰兒車裡,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正在掰成小塊往嘴裡塞。饅頭屑掉了一身,掉了一地,他也不管,吃得滿臉都是。
“媽,你甚麼時候又買了魚?”
“上個月。想著你們回來,顧遲肯定喜歡看。你小時候就喜歡看,你看他,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晚吟看著顧遲,看著他盯著魚缸裡那些游來游去的魚、眼睛一眨不眨的樣子,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蹲在魚缸前面一看就是老半天。媽媽說她叫她都聽不見,不是聽不見,是不想聽見。魚在水裡遊的樣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擾。
顧晝從廚房端著一碗粥出來,放在餐桌上。
“醒了?吃早飯。”
顧遲在嬰兒車裡伸出兩隻手朝顧晝的方向夠,嘴裡喊著“爸爸爸爸”。這不是叫爸爸,是他想讓人抱他,他最近學會了“爸爸”這個音,不管對誰都喊爸爸,對沈晚吟也喊爸爸,對媽媽也喊爸爸,對魚也喊爸爸。他是把“爸爸”當成了“抱抱”的同義詞,爸爸就是抱,抱就是爸爸。
顧晝把顧遲從嬰兒車裡抱出來,放到餐椅上,繫好安全帶。顧遲的手在餐盤上拍著,拍得啪啪響。“別急,粥還燙。”顧晝把粥從大碗裡舀到小碗裡,小碗是塑膠的,底下有吸盤,吸在餐盤上不會被打翻。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顧遲嘴邊。顧遲張開嘴含住,嚥了,然後張開嘴等第二勺。他現在吃輔食吃得很好,不噴了,不吐了,不往外推了,每一勺都穩穩地嚥下去,咽完還砸吧嘴。
媽媽從廚房端了一碟小菜出來,放在沈晚吟面前。“你吃。別光看孩子。”
沈晚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小菜放進嘴裡,鹹的,脆的,是媽媽醃的蘿蔔乾。她從小吃到大,從在媽媽身邊吃到離開媽媽去了北城,從北城的小出租屋吃到梧桐苑的新家。她以前不覺得這碟蘿蔔乾有甚麼特別,現在覺得特別了——特別好吃,特別下飯,特別像媽媽。不起眼,不張揚,不爭不搶,但你吃一口就知道,這是她做的,別人做不出這個味道。“媽,你蘿蔔乾怎麼醃的?我回去也想醃。”
“你醃不了。你太忙了,沒那個功夫。”
“你教我,我學。”
“行。等你有空了來,我教你。”
沈晚吟知道這個“等你有空了”和“再說”一樣,是一個可以無限期延後的承諾。但她不拆穿,她點了點頭說“好”,然後繼續吃飯。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每個人的臉上。顧遲在吃粥,顧晝在吃饅頭,媽媽在喝粥,沈晚吟在吃蘿蔔乾。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覺得這個早晨特別踏實。不是因為吃了甚麼,是因為坐在一起。
下午,沈晚吟和媽媽去菜市場買菜,為明天的年夜飯做準備。
縣城的菜市場比北城的熱鬧多了。人擠人,攤挨攤,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指揮的交響樂,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賣肉的攤主是個大嗓門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砍刀,一刀下去,骨頭斷了,肉分開了,動作利落得像在表演雜技。賣魚的攤主是個年輕小夥子,手伸進水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往砧板上一摔,魚不動了,他拿刮鱗刀刷刷刷幾下魚鱗掉了,開膛破肚摳出內臟扔進塑膠袋裡遞給顧客。
“老闆,來個豬蹄,前蹄。”媽媽走到肉攤前。
“好嘞。要大的還是小的?”
“大的。人多,小了不夠吃。”
沈晚吟站在媽媽身後看著她買菜的樣子。她以前怎麼沒發現媽媽買菜的時候這麼利索?挑、揀、問價、砍價、稱重、付錢,一氣呵成,乾脆利落。她以前總覺得媽媽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婦女,沒有甚麼特別的,沒有甚麼值得驕傲的。但現在她看到媽媽在菜市場裡的樣子,覺得她很厲害。她認識每一種菜,知道甚麼季節甚麼菜最好吃,知道哪個攤位的肉最新鮮,知道怎麼挑魚、怎麼選雞、怎麼分辨注水的豬肉。這些知識不是從書本上學來的,是從幾十年的日子裡一天一天攢下來的。“媽,你買這麼多,吃得完嗎?”
“吃得完。你們難得回來一次,多吃點。吃不完你們帶走。”
“帶走去哪裡?”
“帶回北城。豬蹄可以凍起來,想吃的時候熱一下就行。魚不行,魚要現做才好吃。明天做了吃,吃不完你們就多吃點,把魚都吃了,不許剩。”
沈晚吟想說“好”,但喉嚨堵了。媽媽說的不是“你們難得回來一次”,是“你們不知道甚麼時候再回來”。她沒說後面那句,但她心裡是這麼想的。她覺得女兒這次走了,下次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回來,也許是幾個月後,也許是一年後,也許更久。所以她要多買一點,多做一點,讓女兒多吃一點,讓女兒帶走一點。這樣女兒走了以後,那些吃的東西還能替她陪女兒一陣子。“媽。”
“嗯。”
“我們以後常回來。”
“好。”
“真的。不是說說而已。顧晝說了,以後每年過年都回來。平時也能回來,他有年假,我也有年假。顧遲上幼兒園之前,時間比較靈活,我們多回來幾次。”
媽媽正在挑土豆的手停了下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土豆,沈晚吟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媽,你別哭。”
“我沒哭。”
“你哭了。”
“我沒哭。是風沙迷了眼。”菜市場裡哪有風沙。
沈晚吟沒有拆穿她。她伸出手把媽媽手裡的土豆接過來放進袋子裡,又挑了兩個大的放進去。
“媽,這個土豆好,大,勻稱,沒有疤。”
“嗯。這個好。”
媽媽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轉過身走向下一個攤位。
買完菜,她們提著大包小包往回走。走到樓下的時候,沈晚吟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顧晝抱著顧遲站在窗前,顧遲的小手拍在玻璃上,像在跟她們打招呼。沈晚吟仰頭看著他們,嘴角彎了起來,然後也舉起手朝他們揮了揮。顧遲看到她揮手了,拍玻璃拍得更起勁了,啪啪啪啪的,像在打鼓。
“你看他,多高興。看到媽媽了。”媽媽也抬起頭看著窗戶。
“嗯。他看到我了。”
“他以後會是個好孩子。”
“你怎麼知道?”
“你生的,錯不了。”
沈晚吟看著媽媽,媽媽看著窗戶。
兩個人都停了片刻。
她們提著菜上了樓。
五樓的聲控燈壞了,跺了好幾腳都不亮。
沈晚吟說回頭讓顧晝修一下,媽媽說不用修,她習慣了,走多少年了,閉著眼都能上去。
沈晚吟沒再堅持。她想,有些東西不修也許更好。燈不亮了,但路還在。閉著眼睛也能走上去的路,不需要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