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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21 章

顧遲三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翻身。

那天北城颳了大風。不是春天那種帶著沙塵的、打在臉上生疼的風,是冬天的前奏,乾冷乾冷的,從西伯利亞一路呼嘯著過來,把行道樹上最後幾片葉子也捲走了。梧桐苑小區裡的銀杏樹徹底光禿了,枝丫在風中劇烈地搖晃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用一把很鈍的鋸子鋸著天空。沈晚吟把陽臺的窗戶關嚴實了,又把窗簾拉上一半,擋住外面灰濛濛的天。客廳裡的暖氣燒得很足,溫度計顯示二十三度,顧遲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連體衣,腳上套了一雙毛線襪,襪子是媽媽上次來的時候織的,粉藍色的,腳底繡著一隻小熊,小熊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扣子,縫得很緊。

顧晝今天沒有去事務所。他請了一天年假,說是在家陪顧遲。其實他沒有甚麼特別的事情要做,就是想在。沈晚吟知道他最近工作壓力大,學校的專案進入了施工圖階段,甲方頻繁變更,施工圖改了又改,改得他有時候半夜還在書房裡對著電腦。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眼睛裡的血絲比以前多了,但他從來不抱怨。她問他就說“還行”,她不問他就不說。他是那種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後把“還行”掛在嘴邊的人。

上午十點左右,沈晚吟把顧遲放在爬行墊上,讓他趴著練抬頭。爬行墊是顧晝上個月買的,很大,鋪滿了客廳茶几前面那一整塊區域,彩色的,上面印著字母和動物。A是蘋果,B是熊,C是貓。顧遲趴在上面,兩隻小手撐在墊子上,腦袋晃晃悠悠地抬起來,脖子還不太有力,抬一兩秒就栽下去了,然後再抬起來,再栽下去。他抬頭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好像在跟地心引力做一場不公平的較量——他只重這麼一點,地心引力也不放過他。

“來,顧遲,抬頭。看爸爸。”顧晝趴在爬行墊上,和顧遲臉對臉,手裡拿著一個搖鈴,輕輕搖著。搖鈴的聲音不大,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踩著落葉。顧遲聽到聲音,努力地把頭抬起來,眼睛追著那個彩色的搖鈴,抬了大概三秒,又栽下去了。他的下巴磕在爬行墊上,不疼,但他哼哼了兩聲,像是在抗議。

“再來一次。來,一二三,抬。”

顧遲又抬起來了,這次比剛才高了一點,眼睛能看到顧晝的臉了。他看著顧晝,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倒映出顧晝微微笑著的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咧開了,露出粉色的牙床——還沒有牙齒,光溜溜的,像兩排剛剛塗好的粉色牆面,等著以後一顆一顆地種上白色的牙齒。他笑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咧著嘴,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亮。那是他第一次對著顧晝笑,不是無意識的、換尿布時那種因為舒服才有的笑,是有意識的、看到一個人、知道那個人在對他好、所以他才笑的笑。

顧晝愣在那裡,手裡的搖鈴不搖了。他趴在那裡,表情從期待變成驚喜,從驚喜變成某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顆被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在黑暗的土壤裡裂開了第一道縫。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把搖鈴放下,伸出手,用食指指腹在顧遲的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顧遲。你笑了。你對著爸爸笑了。”顧晝的聲音很低,低到沈晚吟差點沒聽到。

沈晚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正在織的毛衣,針停下來,看著爬行墊上的兩個人——顧晝趴著,顧遲也趴著,一大一小,臉對著臉。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顧晝的頭髮照成了淺棕色,把顧遲的連體衣照得反光。沈晚吟不想說話,不想打擾這一刻,想讓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但她知道留不住的,時間從來不會因為誰幸福就放慢腳步,它不管你是高興還是難過,不管你是想快一點還是慢一點,它都那樣,不急不慢地走。

“顧晝。”

“嗯。”他趴在那裡沒有動,眼睛還看著顧遲。

“他現在三個月了。”

“嗯。”

“再過三個月,他就會坐了。再過幾個月,他就會爬了。再過幾個月,他就會站了。再過幾個月,他就會走了。很快的。”

“嗯。”

“你有沒有覺得太快了?”

顧晝沉默了一會兒。他從趴著變成側躺,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放在顧遲的小背上,輕輕地、畫著圈地拍著。顧遲被他拍得舒服了,發出咕咕的聲音,像一隻在窩裡打盹的小鴿子。

“快。但我不想讓它慢。他該甚麼時候會甚麼,就甚麼時候會。不用急,也不用慢。我們跟著他的節奏走。”

“你不怕他長大了就不理你了?”

“不怕。他長大了不理我,我就去理他。他走了我就去找他。他跑遠了我就等。等不是我的弱點,是我的本事。我等過你,知道怎麼等。”

沈晚吟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毛衣。這是一件小毛衣,淺藍色的,她在給顧遲織。她織得很慢,針腳也不均勻,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緊,但她很認真,每一針都織得很仔細。她以前不會織毛衣,是媽媽這次來的時候教她的。媽媽教了兩天,她學了兩天,拆了織、織了拆,拆了再織、織了再拆,反反覆覆的,好不容易才織出了一小片。媽媽看了說“可以了,就這樣織吧,織完了他就能穿了”。沈晚吟知道媽媽在鼓勵她,她織的這片不平整,有的地方密得硬邦邦的,有的地方疏得能看到縫隙,但媽媽說可以了,她就繼續織。她想到顧遲穿上這件不平整的、針腳不均勻的小毛衣,心裡就軟得一塌糊塗。

下午,顧晝把顧遲放在爬行墊上,讓他趴著,自己去廚房燒水。他走之前把搖鈴放在顧遲面前,距離大概二十厘米,說“你練習抬頭,爸爸去給你衝奶,牛奶衝好之前你能翻過去”。沈晚吟在旁邊聽了想笑,心想你跟一個三個月的嬰兒說甚麼“牛奶衝好之前”,他又聽不懂。但顧遲好像聽懂了,或者不是聽懂,是他感覺到了爸爸離開了,那個溫熱的氣息遠了,那個低沉的聲音遠了,那個寬大的、會幫他擋住一切的手掌遠了。他不想讓爸爸走,所以他動了。

他先抬起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高到下巴離開了爬行墊,高到胸口離開了爬行墊,高到整個人拱起來了,像一座小小的拱橋。然後他把頭偏向一邊,身體跟著偏過去,一條腿蹬了一下,整個人就從趴著變成了側躺。側躺還不是翻身,但他沒有停。他繼續用力,身體使勁地往那個方向擰,小臉憋得通紅,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像一隻在努力搬動一根比自己還大的樹枝的小螞蟻。然後——他翻過去了。從趴著變成了仰躺。他仰面朝天地躺在爬行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圓形的白色吊燈在他的眼睛裡亮著,像一輪很小的、不會落下的月亮。

沈晚吟親眼看到了這一幕。她正在織毛衣,看到顧遲翻過去的那一刻,手裡的針停了,線從針上滑下來,她沒有管。

“顧晝!”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怕嚇到顧遲,但語氣很急,“你快來!”

顧晝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奶瓶,奶瓶裡是衝好的奶粉,白色的,還在冒著熱氣。他看到顧遲仰面朝天地躺在爬行墊上,小手小腳伸開著,像一隻翻不過來的小烏龜,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角微微咧著,像是在笑。那是一種“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做到的,但我做到了”的笑,帶著一點得意,一點困惑,和一點“現在誰來幫我翻回去”的無助。

“他翻過去的?”顧晝蹲下來,把奶瓶放在一邊。

“嗯。自己翻的。我沒幫他。”

“我看到了。我看著他翻的?”顧晝的聲音有點變調,“不是。我是說,我親眼看著他翻的?”

“你不是在廚房嗎?”

“我聽到他嗯嗯嗯的聲音我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他正在翻。我從側躺開始看的。他從趴著到側躺我沒看到,但我看到了從側躺到仰躺。算不算親眼看到?”

沈晚吟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笑了。“算。你看到了一半。”

“一半也是看到。夠了。”

顧晝趴下來,和顧遲臉對臉。他的手輕輕覆在顧遲的小肚子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連體衣,感受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在呼吸中一起一伏。顧遲被他摸得有點癢,扭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揮了揮,差點打到顧晝的鼻子。

“顧遲。”顧晝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怕驚動甚麼,“你現在會翻身了。以後你會坐,會爬,會站,會走,會跑。你會越長越大,大到爸爸抱不動你。但不管你多大,你在爸爸眼裡永遠是那個在爬行墊上第一次翻過身的小東西,臉憋得通紅,嗯嗯嗯地使勁。爸爸會記得。永遠。”

顧遲聽不懂,但他看著顧晝的臉,看著那雙紅紅的、沒有眼淚但比流淚還讓人心疼的眼睛,小手伸過去,在顧晝的鼻子上拍了一下。不重,輕輕的,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

顧晝笑了,笑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把臉埋在爬行墊上,悶悶地笑著,肩膀一抖一抖的。顧遲不知道他在幹甚麼,以為他在跟自己玩,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頭髮,拍得亂七八糟的,像個不會梳頭的小孩在給一隻大型犬做造型。沈晚吟看著他們——一個趴著哭,一個趴著拍頭,兩個人都趴著,像兩隻疊在一起的烏龜。她想笑,又覺得笑出來不太好,忍了一下沒忍住,笑了。

那天晚上顧晝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條訊息:“顧遲今天會翻身了。三個月零五天。”下面是顧遲翻身的影片,只有十幾秒,從趴著到仰躺,不太連貫,但很清楚。顧晝媽媽第一個回覆:“好樣的!奶奶的大孫子!”然後是一個親親的表情。沈晚吟媽媽第二個回覆:“寶寶真棒!姥姥親一口!”後面跟著一串大拇指。沈晚吟的媽媽今天下午剛從老家發來訊息,說她已經平安到家了,家裡的花沒死,鄰居幫忙澆了水,謝謝顧晝送她去火車站。她沒有提那條圍巾,沈晚吟也沒有提。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圍巾掛在陽臺上,下次來的時候還能圍,這就夠了。

顧晝躺在床上,沈晚吟靠在他懷裡,顧遲睡在旁邊的小床上。嬰兒床挨著大床,顧晝伸手就能夠到。他伸過手去,把顧遲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把那隻從睡袋裡伸出來的小腳塞回去。大腳趾還是翹著,和他一模一樣。他摸到那隻小腳丫,掌心包住腳底板,大小剛好,他的手掌比那隻腳大好多倍,像一片很大的樹葉蓋住了一顆很小的露珠。

“沈晚吟。”

“嗯。”

“你說他以後會做甚麼?”

“不知道。愛做甚麼做甚麼。”

“如果他甚麼都不想做呢?”

“那就甚麼都不做。我們養他。”

“養到甚麼時候?”

“養到他想做點甚麼為止。”

顧晝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沈晚吟看不到他的笑容,但她感覺到了。他笑的時候胸腔會微微震動,那個震動從她的後背傳過來,像一隻很溫柔的大手在輕輕推著她。

“好。養著。我們三個。”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吹著一隻很大的海螺。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咕嘟咕嘟的,像一條小小的河流在牆壁裡流淌。顧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從仰躺變成側躺,小手攥成拳頭貼在臉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均勻。

沈晚吟閉上眼睛,想著今天下午顧遲翻身的那一刻——小臉憋得通紅,嘴裡發出嗯嗯嗯的聲音,像一個在用盡全力做一件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的事情的小勇士。她會記住這一刻的,不是因為這一刻有多特別,是因為這一刻是她和顧晝一起看到的。她看到了一半,他也看到了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全部。她和顧晝在一起,永遠是一加一大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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