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顧遲滿月那天,北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灰藍色的天幕上飄下來,落在梧桐苑小區花園裡的銀杏樹上,把那些開始泛黃的葉子洗得發亮。沈晚吟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懷裡抱著顧遲,看著窗外的雨絲髮呆。懷裡的這個小東西已經比出生時大了整整一圈,臉不皺了,皮不紅了,五官舒展開來,眉眼之間能看出她和顧晝的影子——眉毛像顧晝,濃密的,形狀很規整;鼻子也像顧晝,鼻樑高高的,雖然現在還只是小小的一團軟骨,但能看出那個挺拔的趨勢;嘴巴像她,唇形飽滿,嘴角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
“沈晚吟,你說他像誰?”媽媽從廚房端了雞湯出來,放在餐桌上。今天是她在北城照顧沈晚吟坐月子的第三十天,明天她就要回老家了。這三十天裡,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沈晚吟燉湯:雞湯、魚湯、豬蹄湯、排骨湯,一天三頓,從不重樣。沈晚吟喝湯喝到後來看到湯碗就想躲,但媽媽端過來她就喝,因為媽媽會說“你不喝孩子哪有奶”,這句話比甚麼都有用。
“像顧晝。眉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眼睛像你。你的眼睛大,眼尾往上挑,他的眼睛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媽媽走過來,彎下腰看著沈晚吟懷裡的顧遲,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是不是啊顧遲?你的眼睛是不是像媽媽?”
顧遲被點了一下鼻子,皺了皺眉頭,但沒有醒。他總是這樣,在沈晚吟懷裡睡得特別沉,好像她的懷抱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沈晚吟有時候抱著他,會想到自己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睡在媽媽的懷裡,睡得這麼沉,這麼安心,甚麼都不知道。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甚麼,不知道爸爸會走,不知道自己要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不知道會遇到顧晝,不知道會有一個叫顧遲的小東西躺在她懷裡。甚麼都不知道,所以睡得那麼沉。
“媽,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你出月子了,自己能照顧自己了。我也該回去了,家裡還有事。”
“甚麼事?”
“你張阿姨家的狗要生了,託我幫忙看著。”
沈晚吟看了媽媽一眼。張阿姨家的狗上個月剛生了一窩小狗,她還在朋友圈發了照片,五隻毛茸茸的小奶狗擠在狗媽媽肚子下面,配文是“當姥姥了”。沈晚吟給那條朋友圈點了贊。媽媽不記得自己發過朋友圈嗎?還是以為沈晚吟沒看到?還是明明知道她看到了,還要這樣說?
沈晚吟沒有拆穿她。媽媽想走,總要找一個讓她走得心安理得的理由。“幫張阿姨看狗”這個理由不好笑,甚至有一點心酸。她不想讓女兒覺得“媽媽是因為你不需要了才走的”,她想說“我走是因為我有自己的事,不是因為你不留我”。當媽的都這樣,永遠在替孩子著想,連離開都要找一個不讓孩子愧疚的藉口。
“媽,你以後常來。”
“你和顧晝不吵架我就常來。你們吵架了我就不來。”
“我們不吵架。”
“兩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吵了也別讓我知道。我不知道,我就當你們沒吵,心裡舒坦。”
媽媽說完這句話,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開啟了,水流聲嘩嘩的,沈晚吟聽到媽媽在水流聲裡吸了一下鼻子。她沒有跟進去,她知道媽媽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哭。當了一輩子硬氣的人,老了也不想在孩子面前示弱。
顧晝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退回來坐到沈晚吟旁邊。
“媽哭了。”他說。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她現在不想讓我看到。”
顧晝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廚房的方向。廚房的門半掩著,能看到媽媽站在水池邊,背對著他們,肩膀在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抖動。
“沈晚吟。”
“嗯。”
“媽回去以後,我們每個月給她打錢。”
“她不會要的。”
“那就打到她卡里,不告訴她。她發現了再說。”
沈晚吟轉過頭看著顧晝。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客氣,不是在說場面話,是真的在想要怎麼對媽媽好。媽媽這一輩子不容易,年輕的時候跟著爸爸吃了很多苦,爸爸走了以後一個人扛了很多事,老了還要一個人住在那個越來越舊的房子裡,自己換燈泡、自己修水管、自己去醫院掛號。她嘴上說“我一個人挺好,清靜”,但沈晚吟知道那不是真的。沒有人真的喜歡一個人,只是習慣了。就像她以前一個人在北城,嘴上說“我一個人挺好,自由”,但顧晝來了之後她才意識到,那不是挺好,那是沒辦法。沒辦法的時候,只能告訴自己“挺好”。有辦法了,才知道甚麼是真的好。
“顧晝。”
“嗯。”
“謝謝你。不只是打錢的事。甚麼都謝謝你。”
顧晝沒有說話,伸出手把沈晚吟攬進懷裡,小心地避開了她懷裡的顧遲。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像他這個人一樣。窗外的雨還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停地翻著一本很厚的書。顧遲在他們之間睡得很沉,呼吸和他的呼吸疊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低音是他的,高音是顧遲的,沈晚吟夾在中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滿月宴沒有大辦,就他們三個人——沈晚吟、顧晝、媽媽——加上視訊通話裡的顧晝媽媽。顧晝媽媽遠在南城,身體不太好,長途車坐不了,顧晝說等顧遲大一點帶他回去看她,她說好,你們快點來。手機支在餐桌中間,顧晝媽媽的臉在螢幕裡笑著,笑得很開心,但眼睛下面有淚痕,剛才哭過了。想孫子,想來看孫子,但來不了。隔著螢幕看了幾眼,說了幾句話,掛了電話之後大概要難過好一陣子。
餐桌上有紅燒豬蹄、清燉雞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條清蒸鱸魚,還有一鍋紅豆湯圓。紅豆湯圓是媽媽老家的習俗,孩子滿月要吃紅豆湯圓,寓意團團圓圓,甜甜蜜蜜。沈晚吟吃了兩碗,顧晝吃了三碗,媽媽也吃了一碗。她吃得最少,但她最高興,因為她看到女兒吃得多,女婿吃得多,孫子胖乎乎的。這就夠了,當媽的不就是這樣嗎?自己吃多少不重要,看到孩子吃得多就高興了。
吃完飯,媽媽把碗筷收進廚房,沈晚吟要幫忙,被她按回了沙發上。
“你坐著,別動。你剛出月子,不能碰涼水。”
“媽,我出月子了。”
“出月子也不能碰。你媽我生你的時候,你姥姥說一百天不能碰涼水。我沒聽,你看我現在這手,天一涼就疼。”
媽媽伸出手給沈晚吟看。那雙手蒼老、粗糙、指節腫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沈晚吟看著那雙手,想起很久以前這雙手也是年輕的、光滑的、柔軟的。她記得小時候媽媽牽著她的手去菜市場,那手是溫熱的,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讓她覺得甚麼都不用怕。現在這雙手包不住她的手了,因為她的手變大了,也因為媽媽的手變小了。人老了會縮水,不只是身高,是整個人都會變小。沈晚吟不想媽媽再變小了,但她沒有辦法,她沒辦法讓時間停下來。
那天晚上,顧遲睡在嬰兒房裡,沈晚吟和顧晝在主臥。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想著媽媽明天要走,想著媽媽走以後家裡又會只剩她和顧晝和顧遲。不是少了一個人,是少了一種聲音。媽媽在的時候,家裡總是有聲音的——廚房裡的鍋碗瓢盆聲、客廳裡她對著電視自言自語的聲音、陽臺上她哼歌的聲音。那些聲音不大,但填滿了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讓你覺得這個家是滿的,不是空的。
“睡不著?”顧晝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
“嗯。”
“想媽了?”
“還沒走就開始想了。”
顧晝伸出手從被子下面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她很快就再來了。”
“她說我們不吵架她就常來。”
“那我們不吵架。”
“你說不吵架就不吵架?”
“可以。”
沈晚吟在黑暗中笑了。她知道“可以”不是“我們可以做到不吵架”,是“我可以做到讓你不生氣”。他就是這樣的人,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好像只要他足夠努力,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她也是這樣認為的——認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但他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有些坎不是一個人努力就能過去的,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好在他們是兩個人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顧晝。”
“嗯。”
“你說顧遲以後會記得他姥姥嗎?這麼小,姥姥來照顧了他一個月,他一點記憶都不會有。等他長大了,我們跟他說‘你小時候姥姥可疼你了,一個月給你做了三十天飯’,他聽了也不會有甚麼感覺。因為他沒記憶,沒記憶就沒有感情。沒有感情的事,說出來就像別人的故事。”
顧晝沉默了片刻。
“他不需要記得。我們記得就行。等他長大了告訴他,他姥姥是個甚麼樣的人。不是告訴他‘姥姥給你做了三十天飯’,是告訴他,姥姥一個人把他媽媽養大,一個人換燈泡、修水管、通馬桶,一個人活了這麼多年。她是一棵大樹,我們都在她的樹蔭下。顧遲不需要記得那一個月,他只需要知道,他有一棵大樹。”
沈晚吟把臉埋進顧晝的肩窩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顧晝說出了她說不出來的話。她說不出來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說,她只知道捨不得媽媽走,只知道媽媽走了這個家會變空,只知道她不想讓媽媽一個人回到那個越來越舊的房子裡去。但顧晝幫她說出來了——媽媽是一棵大樹,他們都在她的樹蔭下。以前是她一個人撐著的樹蔭,現在是他們一起撐著的樹蔭。
窗外的雨停了。北城秋天的夜,安靜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很快又安靜下去。沈晚吟在顧晝的肩窩裡閉上了眼睛,她不想睡,她想多在媽媽還在的這個夜晚清醒著。但她太困了,月子裡的身體還在恢復,每晚要起來餵奶兩次,睡眠被切成了好幾段,每段都不長。她聽著顧晝的心跳聲,那心跳聲像一首有節奏的搖籃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在那個節奏裡沉了下去,沉進了很黑很安穩的夢裡。
媽媽明天走,但今晚還在。在這個家裡,在那間客房裡,在那條粉色的被子下面。沈晚吟夢到了小時候,媽媽牽著她的手去菜市場,那手是溫熱的,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讓她覺得甚麼都不用怕。在夢裡,她沒有鬆開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