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沈晚吟開始休產假。不是因為身體撐不住了,是顧晝不讓去了。“你每天擠地鐵,人那麼多,萬一被撞到怎麼辦?”沈晚吟說不會撞到她,他會護著她。顧晝說,我護得住你,護不住肚子。沈晚吟被他這句話說得無法反駁。她確實發現最近擠地鐵的時候,人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了。有人會在她上車的時候讓一讓,有人會在她站著的時候看她一眼然後站起來說“你坐吧”,有人會小聲說“這麼大肚子還擠地鐵啊,她老公呢”。她老公在開車。他每天繞路送她,她不讓他送,說油錢貴、浪費時間。他嘴上應著“好”,第二天照樣等在樓下。
顧晝請了年假,在家陪了她一週。說是陪,其實是——不放心。他買了孕婦枕、託腹帶、防妊娠紋的油、一堆育兒書,還有一臺胎心監護儀。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會用那臺監護儀聽一下胎心,找到胎心位置之後他就會笑,嘴角微微彎著,像得到了甚麼珍貴的禮物。
沈晚吟躺在床上看他聽胎心的樣子,覺得這個男人真的變了。剛認識的時候,他是一個不會笑的人。不是冷漠,是不習慣。他的生活裡沒有太多值得笑的事,幼年的家庭不睦、父親的嚴苛與暴力、母親的隱忍,讓他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收起來。後來遇到了她,還是沒來得及笑,她就走了。然後就是漫長的、沉默的、沒有盡頭的尋找和等待。但他現在會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動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從心裡長出來的笑。像一棵在石頭縫裡憋了很久的樹苗,終於頂開了那塊壓在頭頂的大石頭,舒展開了第一片葉子。
“顧晝。”
“嗯。”他戴著耳機,正在數胎心次數,頭也沒抬。
“你說寶寶像誰?”
“像你。”
“你怎麼知道?萬一像你呢?”
“像我也可以。像你更好。”
“為甚麼像我更?”
他把耳機摘下來,抬起頭看著她。
“因為像你好看。”
沈晚吟被他逗笑了,笑得肚子都在抖,肚子裡的小傢伙被她笑醒了,踢了她一腳。顧晝的手還放在她肚子上,感覺到了那一下踢蹬,他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像是怕碰疼了誰一樣,在那個踢蹬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在踢你。”
“嗯,他在抗議,嫌你太肉麻了。”
顧晝低下頭,把嘴唇貼在沈晚吟的肚子上,那個位置剛好是寶寶剛剛踢過的地方。他貼了很久,嘴唇一直在動,但聲音很輕,輕到沈晚吟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你跟他說甚麼了?”她問。
“我跟他說,不要踢媽媽,媽媽會疼。想踢就踢爸爸,爸爸皮厚,不怕疼。”
沈晚吟笑著笑著,眼眶就溼了。她伸出手摸著顧晝的頭髮。他的頭髮又長了,額前那幾縷翹發翹得更厲害了,像幾根倔強的天線,接收著來自這個世界所有的善意和惡意,然後轉化成溫柔,傳遞給她和孩子。
八月,北城最熱的時候,沈晚吟的媽媽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好幾個大包小包。開啟一看,全是給孩子的——小衣服、小褲子、小襪子、小帽子、小鞋子、小被子、小褥子、小毛巾、小手帕。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從春到冬,應有盡有。有些是買的,有些是她自己做的。自己做的那些針腳很密、很勻,每一針都走得規規矩矩的,像她這個人一樣,不偷懶,不省事,該做的一樣都不少。
“媽,你怎麼做這麼多?小孩子長得快,穿不了幾次就小了。”
“小了可以送人。做多了總比做少了強。你做事情就是太省了,甚麼都省,把人省得瘦巴巴的。”
沈晚吟這次沒有反駁。她看著媽媽彎著腰從包裡一件一件地往外拿那些小衣服、小褲子、比劃著大小,嘴裡唸叨著“這件三個月的時候穿,這件半歲的時候穿,這件一歲穿,這件過年穿”,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她已經是一個快要當媽媽的人了,但在她自己的媽媽面前,她永遠是個孩子。不管她多大年紀、甚麼職位、賺多少錢,在媽媽眼裡她永遠是那個不會照顧自己、需要被叮囑、□□心、被擔心的孩子。
顧晝從廚房端了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媽媽面前。“媽,吃水果。”
“好。你先放著,我先把這些東西歸置好。”
“我來幫您。”
媽媽愣了一下。
“你來幫?”
“嗯。我不會分辨幾個月穿哪件,但我可以幫您疊,幫您分類,幫您放進衣櫃。您說放哪裡,我就放哪裡。”
媽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伸出來的手,然後笑了。那是沈晚吟見過的媽媽最舒展的笑,不是嘴角動一下、不是眼眶紅一下、不是忍著不哭的那種笑,是真的開懷的、毫無保留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她笑著把手裡的小衣服遞給顧晝。“好。你來幫。那我輕鬆了。這輩子總算有個男人幫我幹活了。”
沈晚吟看著顧晝接過那件小衣服,認真地疊起來。他的動作不太熟練,疊出來的衣服邊角對不齊,但他疊得很認真,每一下都用指腹把褶皺壓平。他疊完一件抬起頭看著媽媽,問:“這樣可以嗎?”媽媽說:“可以。比你爸強多了。”沈晚吟笑了,笑著笑著又被媽媽剛才那句話擊中了——這輩子總算有個男人幫我幹活了。媽媽這輩子沒有男人幫她幹活,爸爸在世的時候忙著在工地上掙錢,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哪有精力幫媽媽疊衣服?後來爸爸走了,就更沒有了。媽媽一個人把沈晚吟拉扯大,一個人買菜做飯洗衣拖地,一個人換燈泡、修水管、通馬桶。她活成了自己的男人。現在終於有一個男人幫她幹活了,雖然不是她的男人,是她女婿。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年輕力壯的、願意彎下腰來的、手指修長的男人在她面前,認真地幫她疊那些小小的、軟軟的、帶著洗衣液香味的嬰兒衣服,問她這樣可以嗎。她這輩子等的也許不是這個,但得到了還是很高興。
預產期在九月中旬。剛進入九月,顧晝就開始緊張了。
沈晚吟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是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鎮定的人,甲方催圖他不急、審圖提意見他不慌、工地出問題他不亂。但現在,他坐立不安。他每天把待產包檢查好幾遍:證件、現金、手機充電器、產褥墊、衛生巾、一次性內褲、哺乳衣、吸奶器、奶瓶、奶粉、小衣服、包被、紙尿褲、溼巾、棉柔巾……一樣一樣地清點,一樣一樣地放回去,然後過一會兒又拿出來重新清點一遍。
“顧晝,你已經檢查過很多遍了。東西都在。不會丟的。”
“我知道。但我怕萬一。”
“萬一甚麼?”
“萬一漏了甚麼東西。萬一生的時候需要。萬一——”
沈晚吟走過去,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九個月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圓滾滾的,像塞了一個西瓜。顧晝的手覆在那個西瓜上,手掌微微發燙,手指有些僵硬。
“顧晝。你摸到了嗎?他在裡面。好好的。東西都在。我也好好的。你不用怕。”
顧晝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是沈晚吟從未見過的脆弱。不是那種藏了很久終於被發現的脆弱,是完全不藏了、攤開來的、赤裸裸的脆弱。他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她,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整個人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根扎得很深,但樹幹在微微顫抖。
“沈晚吟。”
“嗯。”
“你知道我最怕甚麼嗎?”
“甚麼?”
“最怕你出事。”
沈晚吟沒有說“不會的”“你想多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她的肚子頂到了他的肚子,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圓滾滾的、正在踢蹬的小傢伙。他踢得很用力,像是知道自己的地盤被侵犯了。
“看到沒?”沈晚吟說,“他不會讓我們出事的。他還要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呢。”
顧晝被她這句話說得破涕為笑,低下頭,對著她的肚子說了一聲:“你要保護媽媽。”
肚子裡的寶寶又踢了一腳。
顧晝笑了,沈晚吟也笑了。九月初的北城,夏天的尾巴還拖得長長的,陽光從客廳的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西瓜,綠皮紅瓤,上面插著幾根牙籤。電視開著,在放一個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隔一會兒就爆發一次,像有人在不遠處放著一串一串的小鞭炮。
九月十六日,凌晨三點。
沈晚吟被一陣疼痛弄醒了。不是那種隱隱的、可以忽略的痛,是真實的、明確的、讓人瞬間清醒的痛。她躺在黑暗裡等了幾分鐘,又是一陣,比剛才更明顯了。
她推了推旁邊的顧晝。
“顧晝。”
他沒醒。
“顧晝。”她又推了一下,比剛才用力了一點。
他猛地睜開眼睛,像是根本沒睡著,只是在閉目養神。他從她的表情裡讀到了甚麼,一下子坐了起來。
“怎麼了?”
“好像……要生了。”
三秒鐘後,客廳的燈亮了,臥室的燈亮了,廚房的燈亮了,衛生間的燈亮了。整間屋子燈火通明,像白天一樣。顧晝穿著睡衣光著腳在屋裡跑來跑去,拿了待產包、拿了證件、拿了手機充電器,然後去拿車鑰匙,發現車鑰匙在口袋裡,又去關窗戶,發現窗戶關著,又去關煤氣,發現已經關了。他像一個程序錯亂的機器人,每個指令都執行了,但順序全亂了。沈晚吟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跑來跑去的樣子。雖然疼,但她還是笑了。
“顧晝,你能不能先把鞋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腳,哦了一聲,跑去穿鞋。穿了一隻,發現另一隻不在,找了一下找到了穿上了,然後跑回來扶她。
“疼嗎?”
“疼。”
“多疼?”
“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鋸我的腰。”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比她這個要生的人還白。她忽然覺得,生孩子這件事,也許對丈夫來說,比妻子更煎熬。妻子雖然承受著身體的劇痛,但她知道自己在經歷甚麼、在做甚麼、要去哪裡。丈夫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在產房外面等著。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不知道她疼不疼,不知道她有沒有危險。他能做的只有等。而等,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但這一次,等的時間太久了,久到他開始害怕。
去醫院的路上,沈晚吟坐在副駕駛,顧晝開車。凌晨三點的北城,路上幾乎沒有車,只有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車內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沈晚吟靠著座椅,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一陣一陣的宮縮。她沒叫疼,只是在每次宮縮來的時候深深地、長長地呼一口氣,把疼痛從鼻腔裡撥出去,像海浪拍在岸上,湧上來,退下去,再湧上來,再退下去。
顧晝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車速不快,很穩,和他這個人一樣。但沈晚吟注意到他的手指握方向盤握得指節泛白。
“顧晝。”
“嗯。”
“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在發抖。”
他沒說話了,她的右手從肚子上移開,覆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我在呢。寶寶也在。我們都在。你開你的車,不用怕。”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好。”
他把車穩穩地停在醫院急診門口,拉開車門繞到副駕駛扶她下車,然後拿著待產包鎖好車扶著她走進急診大廳。凌晨的醫院很安靜,走廊裡的燈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護士推著輪椅過來讓她坐上去,顧晝不讓,他說“我扶著她行嗎?”,護士看了他一眼,說“行,你扶好了”。
顧晝扶著沈晚吟走在產科走廊裡,走廊很長,燈光很亮,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沈晚吟的宮縮越來越密,越來越疼,她的身體微微弓起來。
“顧晝。”
“嗯。”
“你跟寶寶說說話。”
“說甚麼?”
“隨便甚麼都行。讓他知道他爸爸在外面等他。”
顧晝低下頭,對著她的肚子說了一路。說的甚麼沈晚吟沒有全聽清,她太疼了,疼得意識有些模糊。但她聽到了幾——他說,“寶寶別怕,媽媽在,爸爸也在。”他說,“你出來的時候不要急,慢慢來。”他說,“爸爸等了你很久,但爸爸不介意再多等一會兒。爸爸最會等。”沈晚吟聽著他說那些話,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疼的,是因為她在劇痛中笑了。
沈晚吟被推進產房的時候,顧晝被攔在了門外。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待產包,看著她被推過那扇門。
“家屬在外面等。”
門關上了。顧晝站在產科走廊裡,凌晨四點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白色燈管在天花板上亮著偶爾有一兩個護士匆匆走過。他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幾秒,他慢慢地、像放慢動作一樣坐到走廊的長椅上,把待產包放在腳邊。然後他就那樣坐著,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他不敢閉上眼睛,他怕閉上眼再睜開會錯過甚麼訊息。他把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亮著,在通訊錄裡找到了沈晚吟的名字,但他沒有撥出去。他不敢打,怕她在裡面不方便接,更怕她接了之後他聽到她疼的聲音,怕自己會失控、會失去那一點點僅存的、作為丈夫應該在妻子面前保持的鎮定。
他坐在那裡,走廊裡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那個影子是孤單的、瘦長的,像一個在荒野裡站了很久的稻草人。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產房的門,那扇門上有一個小小的長方形玻璃窗,透過那扇窗他可以看到走廊盡頭的燈光和其他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模糊的身影。但他看不到沈晚吟。她能聽到產房裡隱約傳來護士的聲音,“用力”,“再來”,“看到頭了”,然後是一個響亮的、嬰兒的啼哭聲,隔著一扇門傳過來,不太清楚,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產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護士抱著一個用白色包被裹著的、小小的、皺巴巴的、正在哭的小東西,站在門口。
“沈晚吟家屬。”
顧晝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倒,沒倒,他用手扶住了。
“我是。”
“恭喜你,母子平安。男孩,八斤二兩。你看一下。”
護士把那個小東西湊過來,顧晝看到了他的臉——紅紅的、皺巴巴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哭得很大聲,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是透明的,薄得像紙片。顧晝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輕輕地、極輕地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他的面板是軟的,比任何他摸過的東西都軟。他在那個觸感裡,淚流滿面。
他整個人彎了下去,彎到蹲在地上,蹲到雙手撐在地上,蹲到額頭差點碰到地面。他把臉埋在手臂裡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他是那種連哭都不出聲的人。所有的一切都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咽回去、壓下去、收起來,嚥了十年、壓了十年、收了十年。但今天他咽不下去了,壓不住了,收不起來了。因為他的兒子出生了。因為他的妻子平安了。因為他等了十年的那個人,在產房裡用盡全力,把他們等了十年的那個小生命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護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哭了,進去看看你老婆吧。”
顧晝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紅著眼眶走進產房。
沈晚吟躺在產床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溼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她看起來很疲憊很虛弱,像一個用了很久的布娃娃,棉花都露出來了。但她看到他的時候,笑了。笑著笑著朝他伸出手。
“顧晝。你看到了嗎?我們的兒子。八斤二兩。好大一隻。”
顧晝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在她的床邊蹲下來。她的手是涼的,汗水把她的掌心浸得有些涼,而且很軟,沒甚麼力氣。他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閉上眼,然後又睜開。
“沈晚吟。你辛苦了。”
“不辛苦。”
“很辛苦。我看到你疼。我知道你疼。你疼的時候我在外面等著,我甚麼都做不了。”
“你做了。你跟寶寶說了話,他聽到了。他聽到了爸爸在外面等他,所以他出來了。這麼快就出來了。他很聽話,像你。”
顧晝把她的手翻過來,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裡。她的掌心裡有汗鹽分,澀澀的。他在那個味道里又哭了。不是掩面的哭,不是無聲的哭,是出聲了但壓得很低的、像受傷的動物一樣的、讓沈晚吟心碎了的哭。他等了她十年,他沒有這樣哭過。她出產房的時候,他這樣哭了。
沈晚吟用另一隻手摸著他的頭髮。她的力氣不大但摸得很溫柔,指腹在他的頭皮上畫著圈圈,從頭頂畫到鬢角,從鬢角畫到耳後,一輪一輪的,像潮汐,像月相。
“顧晝,別哭了。你再哭,寶寶也要哭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小床裡的那個小東西。他沒哭,他睡著了。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了,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很輕很均勻。
顧晝看著他,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他像你。”他說。
沈晚吟看了一眼那個睡著了的小東西,笑。笑著笑著她也哭了。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淚。
“他像我?哪裡像我?他的臉皺得像個小老頭。”
“哪裡都像。眉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像你。他整個人就是你的縮小版。”
“那你的基因去哪了?”
顧晝想了想。
“我的基因在等他媽媽這件事上。等到了。夠了。”
沈晚吟握著他的手在凌晨的產房裡,在那盞白色的日光燈下,在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正在做美夢的小東西旁邊,閉上了眼睛。不是睡著,是在感受,感受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臉頰的溫度,感受空氣中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那種屬於“新生”的味道,感受那個從她身體裡出來的、哭得很大聲的、現在安安靜靜睡著的小生命的存在。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工地上的灰塵,那些自考教材上密密麻麻的筆記,那些一個人在北城度過的無數個夜晚,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天亮的黑夜——都是值得的。因為她等到了他,因為他等到了她,因為他們一起等到了他。
天亮的時候,沈晚吟的媽媽從老家趕到了醫院。她跑進病房的時候頭髮是亂的,衣服釦子扣錯了一顆,鞋上還有泥。她坐了最早的一班長途車,下車後打了一輛計程車直接到醫院門口,跑上樓的,跑得氣喘吁吁。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躺在小床裡的那個小東西,看著那個皺巴巴的、睡得正香的小臉,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沒有走過去抱他,她先走到沈晚吟床邊,彎下腰把臉貼在女兒蒼白的、汗溼的、疲憊不堪的臉上。
“你辛苦了。”她的聲音是哽的。
“媽,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八斤二兩。好大一隻。”
媽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落在了沈晚吟的臉上。
“像你。他像你小時候。你出生的時候也這麼皺,也這麼小,也哭得這麼大聲。你爸爸那時候在產房外面等得急死了,他聽到你哭,高興得跳了起來。他那麼穩重的一個人,跳了起來。”
沈晚吟握著媽媽的手,她們的手疊在一起,放在了那個小東西的包被上。他還在睡,對這個世界還一無所知。他不知道他有多幸運——他一出生就有這麼多人愛他。外公雖然不在了,但在他出生的時候跳了起來,跳得很高。沈晚吟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北城九月的天,很高,很藍,沒有云。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她的床單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那條線慢慢地移動著,爬過她的指尖給他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
他叫顧遲。
遲到的遲。不是因為他是遲到的。是因為他爸爸等了他媽媽很多年,他媽媽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他爸爸。他是在那些漫長的等待和跋涉之後來的,來得剛剛好。
不早,不晚,剛好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