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新家的第一頓飯,是在地板上吃的。
客廳裡還沒有餐桌,沒有椅子,沒有沙發,只有從出租屋帶來的那張茶几和兩把摺疊椅。但茶几太小了,放兩盤菜就滿了,碗都沒地方擱。沈晚吟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那兩把摺疊椅,果斷做了決定——坐地上。
她把舊窗簾鋪在地板上,當坐墊。顧晝把紙箱拆開,攤平了當桌面。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地板上,中間放著一個紙箱做的臨時餐桌。紙箱是裝書的那個,厚實,硬挺,上面還印著“小心輕放”的字樣,商標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箭頭,指著向上的方向。
菜不多,搬家第一天,冰箱還是空的。只有超市買來的半隻烤鴨、一盒涼拌黃瓜、兩盒米飯,外加兩罐啤酒,罐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沈晚吟撕了一塊烤鴨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烤鴨是超市熟食區買的,不是現烤的,皮已經不脆了,肉也有點幹,但味道還湊合,比沒有強。
“好吃嗎?”顧晝問她。
“不好吃。皮是軟的,肉是柴的,味道還不如我們公司樓下那家燒鴨飯。”
“那你為甚麼吃這麼快?”
沈晚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鴨骨頭,已經啃了好幾塊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好吃,但吃很快。不是因為她餓了,是因為她高興。高興的時候吃東西是吃不出來的,甚麼味道都無所謂,因為你嚼的不是食物,是快樂。
顧晝把那盒涼拌黃瓜推到她面前。“多吃點菜,別光吃肉。黃瓜對面板好。”
“你怎麼知道對面板好?”
“我媽說的。”
沈晚吟夾了一塊黃瓜放進嘴裡,脆的,酸甜的,很解膩。
“阿姨說的都對。”
“她現在是你媽了。”
沈晚吟咬著黃瓜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裡含著半塊黃瓜轉過頭看著他。
“甚麼?”
“領證了。她是你媽了。你該改口了。”
沈晚吟把黃瓜嚼了嚥下去,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啤酒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很舒服。她握著啤酒罐,指腹在鋁罐上輕輕摩擦,感受著罐壁上那些細小的、冰涼的凸起。
“媽。”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怕被誰聽到一樣。
“再叫一遍,我錄下來發給她。”
“顧晝!”
“開玩笑的。”顧晝拿起啤酒罐和她碰了一下。“媽,爸,你家,我家,都一樣。從今天起,你多了一個家了。”
沈晚吟低下頭,把臉埋在紙箱上面。紙箱上印著“小心輕放”的箭頭,紅色的,指著向上的方向,箭頭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請勿受潮,避免陽光直射,存放於陰涼乾燥處。”她在這行小字旁邊掉了眼淚,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多了——太多個家了。出生的時候有一個家,父親走後那個家塌了一半,她離開縣城到北城打工,一個人在出租屋裡住了許多年,那是半個家。後來顧晝來了,那間出租屋變成了大半個家。現在他們結婚了,搬了新家,有了一個完整的、真正的、兩個人的家。她從一個家到半個家到沒有家再到現在,走了很久。但終於到了。
“沈晚吟。”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從紙箱裡傳出來。
“別哭了。”
“沒哭。”
“紙箱溼了。”
沈晚吟抬起頭,紙箱上果然洇溼了一小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臉,鼻子紅紅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顧晝,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想學做菜。不是那種能做熟就行的事,是真正意義上的做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佛跳牆,都想學。我要把你養胖。”
顧晝看著她。客廳的燈還沒裝好,臨時拉了一盞檯燈放在牆角充電的,白光,不太亮,但剛好夠照亮兩個人的臉。她坐在鋪了舊窗簾的地板上,穿著搬家時弄髒了的白T恤,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痕,頭髮亂糟糟的,用一支黑色抓夾胡亂夾著。她這個樣子別說跟“新娘”扯不上關係,連“整潔”都算不上。但顧晝看著她,覺得這是他見過的她最好看的樣子。
“好。”他說。沈晚吟笑了,拿起啤酒罐和他碰了一下。
“乾杯。”
“乾杯。”
兩罐啤酒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叮”的一聲,像兩根透明的玻璃棒敲擊出的音符,清脆的、短促的、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了一下就散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了。
新家在一點一點地變滿。沙發在搬進來後的第三天送到了,淺灰色的布藝沙發,很寬,三個人坐都不擠。顧晝選的是可以躺下的款式,他說週末可以躺在上面看電影。電視還沒買,所以暫時只能躺在上面看天花板。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地方坐了。餐桌在一週後到貨,白色的桌面,木色的桌腿,宜家的,需要自己組裝。顧晝趴在地板上看說明書,眉頭皺著,表情很認真,沈晚吟在旁邊給他遞螺絲、釘子、扳手,假裝自己是助手。其實她甚麼忙都沒幫上,遞的東西不是他要的型號,有時候遞慢了,有時候遞快了,有時候遞過去的東西他從盒子裡已經拿過了。但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把那張桌子裝好,裝好之後站在桌子兩邊看著對方,累得不想說話,但嘴角都彎著。
沈晚吟開始學做菜了。她從網上找了菜譜,一步一步地跟著做。紅燒肉,糖放多了,甜得發膩,顧晝說好吃。糖醋排骨,醋放多了酸得倒牙,顧晝說好吃。清蒸鱸魚蒸的時間太長了,魚肉老了柴了,顧晝還是說好吃。沈晚吟知道他在說假話,但她不拆穿他。因為他說“好吃”的時候眼裡有笑,那是真話。他在笑她笨手笨腳的樣子,在笑她對著菜譜皺眉的樣子,在笑她嚐了一口自己做的菜然後一臉嫌棄地吐出來的樣子。這些樣子他都喜歡,不是因為她做得好,是因為她願意為他做。她願意學做菜,願意把廚房搞得一片狼藉,願意在失敗的菜品面前皺著眉頭說“太難吃了”然後下次繼續做。這份“願意”比任何一道菜都重要。
註冊結構工程師的證書下來了。沈晚吟把它掛在書桌正上方的牆上,和顧晝的註冊建築師證書並排掛著。兩個證書,一個深藍色的封皮,一個深紅色的封皮,大小一樣,邊框一樣,連蓋的印章都差不多。它們並排掛在牆上,像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沈晚吟站在書桌前仰頭看著那兩本證書。
“顧晝,你看,我們的證書掛在一起了。”
“嗯。”
“像不像結婚照?”
“不像。結婚照比這好看。”
“那你甚麼時候把結婚照掛上去?”
“等洗出來。”
結婚照還沒洗。領證那天他們拍了照片,在民政局門口、在槐樹下、在梧桐苑九號樓的電梯裡,用手機拍了好多張。顧晝說等洗出來,買一個好看的相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沈晚吟說不用洗電腦裡存著就行,顧晝說不行必須洗照片就是要洗出來掛起來才能叫照片。他沒說為甚麼必須洗,但沈晚吟知道為甚麼。因為他怕有一天手機會丟,怕電腦會壞,怕雲端賬號會被登出,怕那些數字化的、沒有實體的、存放在虛無縹緲的雲端的記憶會消失。他要的是實體,是能摸到的、能握在手心裡的、能貼在胸口的東西。像那顆糖,像那四百七十八條簡訊,像她這個人。他要的是留得住的東西。
七月的一個週末,顧晝說帶你去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開車帶她出了北城,上了高速。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玉米、高粱、大豆,綠油油的一望無際。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在遠處形成一片一片的、像水光一樣的幻影。車裡放著音樂,還是那個歌單,還是那個女聲,旋律很慢,歌詞不太聽得清。
沈晚吟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風景。兩個小時之後他們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縣道。路變窄了,兩旁的樹變多了,白楊樹筆直筆直地排列在路邊,樹冠在頭頂上方合攏,形成一個綠色的、長長的拱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幅流動的光影畫。路邊的景色越來越熟悉,越來越親切。那些低矮的平房、門前種著絲瓜和扁豆的院子、路邊擺攤賣西瓜和香瓜的農民、遠處田野里正在灌漿的玉米地——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些了,但再看到的時候還是覺得親切。這不是她長大的地方,但很像。她長大的地方也有這樣的平房、絲瓜、扁豆、擺攤賣瓜的農民,和一眼望不到頭的莊稼地。
“顧晝,這是哪裡?”
“快到了。”
車子在一個小鎮上停下來。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上稀稀落落地開著幾家店鋪:雜貨店、五金店、衛生所、一家門頭褪了色的早餐店。街上沒甚麼人,只有幾個老人在樹蔭下打牌,旁邊趴著一條大黃狗,吐著舌頭,懶洋洋地看著過往的車輛。
顧晝把車停在一棟白色的小樓前面。樓不高,三層,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前面有一個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幹很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樹下的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一隻搪瓷杯,杯身上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這是哪?”沈晚吟下了車。
“我們以後的家。”
沈晚吟轉頭看著他。“這不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家在北城,梧桐苑九號樓十層。”
“那是北城的家。這是這裡的家。以後你想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回來。”
沈晚吟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棟白色的小樓。樓不大,有些舊了,牆皮脫落了好幾塊,二樓的窗戶有一塊玻璃裂了,用膠帶粘著。不鏽鋼的防盜網生了鏽,雨水槽里長出了幾株野草,綠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晃。但這棟樓站在那裡,在七月的陽光下,在小鎮的寂靜裡,像一個沉默的、敦實的、不會走的諾言。她以前每次回老家都住酒店,不是不想回家住,是那個家已經不太像一個家了。父親走後,母親一個人住在那裡,屋子越來越舊,東西越來越亂。她每次回去心裡都堵得慌,堵得她想逃。後來她就不怎麼回去了,不是不孝,是不敢。她不敢看到那個家變成那樣,不敢看到母親一個人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相簿、一頁一頁地翻著不敢抬頭的樣子。但現在有一個新的家了,不是老家的那個,是顧晝為她準備的這個。在這個小鎮上,在這棵桂花樹下,在這棟白色的小樓裡。她以後想回來的時候可以回來,不用再住酒店了。
“顧晝,你甚麼時候買的?”
“上個月。”
“你怎麼不告訴我?”
“想給你一個驚喜。”
沈晚吟伸出手抱住了他。桂花的葉子蹭著她的手臂,癢癢的,帶著一種青澀的、微苦的香氣。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沒哭,但鼻子很酸。
“顧晝。”
“嗯。”
“謝謝你。”
“不是跟你說了嗎,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沒有應該做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你想做。”
顧晝沒有說話,伸出手從她背後環過來,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七月的陽光很烈,照在兩個人的身上,熱熱的,像一層薄薄的膜。桂花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水墨畫。
“進去看看?”顧晝說。
“嗯。”
白色小樓的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客廳不大,但很亮堂,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白花花的。地面鋪著淺色的瓷磚,牆壁刷著白色的乳膠漆,天花板沒有做吊頂,只在中間掛了一盞吸頂燈,圓形的,白色的燈罩。客廳裡的傢俱不多,一張木質的茶几,一張布藝的沙發,一個電視櫃。電視櫃上甚麼都沒放,空空的,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白紙。
廚房在客廳的後面,不大但夠用。灶臺是白色的,檯面上甚麼都沒有,水槽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水漬。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把淺藍色的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艘剛剛揚帆的船。
二樓是臥室。主臥室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床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床是新的,沒有鋪床單,只有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還沒撕掉。顧晝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
“床還沒買床單,下次來的時候帶。”
沈晚吟走過去,坐在床沿上。保護膜在屁股底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她用手摸了一下床墊,不軟不硬。
“顧晝,你連床都買了。”
“嗯。總不能讓你睡地板。”
“那你自己呢?”
“也睡床。”
沈晚吟被他這句話說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但在顧晝面前她的眼淚總是不值錢。說掉就掉,一點面子都不給她。
“你怎麼了?”顧晝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擦她的眼淚。
“沒怎麼。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好是應該的。”
“沒有應該的事。”
“那你覺得我是為甚麼?”
沈晚吟拉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坐在她旁邊。床墊在兩個人的重量下微微下陷,保護膜在他們身下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樣的聲響。
“因為你愛我。”
“答對了。”顧晝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獎勵你的。”
沈晚吟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眼皮上,橙紅色的,暖暖的,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紅布看太陽。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能聽到窗外樹上的蟬鳴,能聽到遠處誰家在放音樂,聽不太清唱甚麼,但旋律很好聽,慢悠悠的,像這個小鎮一樣,不爭不搶的。
“顧晝。”
“嗯。”
“以後我們每年都來這裡住幾天。”
“好。”
“春天來。桂花開的時候。”
“桂花是秋天開。”
“那就秋天來。秋天來,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的。”
“好。秋天來。”
沈晚吟側過身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沒有一絲雲。白色的窗簾在風中飄著,像一隻遲遲不肯落下的白色蝴蝶。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有北城的家,有梧桐苑九號樓十層。她有小縣城的家,有媽媽在的那個。她現在也有小鎮的家,有這棟白色的小樓,有院子裡的桂花樹,有顧晝。三個家,她在這片土地上終於有了三個家。
那天下午,他們在小鎮上走了一圈。顧晝帶她去了菜市場、百貨商店、街角的那家早餐店,告訴她哪家的包子好吃、哪家的油條脆、哪家的豆漿是現磨的。他說以後退休了可以來這裡住,養一條狗,種一院子花,早上他去買豆漿油條,她在院子裡澆花。沈晚吟說他想得太遠了,他說不遠,幾十年而已,一晃就過去了。沈晚吟聽著他講那些幾十年後的事,忽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一個人一起規劃幾十年後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確定幾十年後對方還在自己身邊。但她可以,因為她有顧晝。他是她的結構力,撐起了她曾坍塌的整個世界。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黃昏的時候他們開車回北城。夕陽在身後,把整條縣道染成了橙紅色。沈晚吟靠著座椅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小鎮,那棟白色的小樓已經看不到了,但她知道它在,和那棵桂花樹一起,在這個小鎮上安靜地、耐心地、不著急地等著他們下一次回來。
“顧晝,那棟樓有名字嗎?”
“沒有。你想叫甚麼?”
沈晚吟想了想。
“叫‘晚晝’吧。你一個字,我一個字。晚晝。晚上的白天。聽起來像不像一個童話?”
“像。你取得好。”
沈晚吟笑了,把座椅放倒了一些,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顧晝。”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多喜歡你?”
“沒有。你現在說。”
沈晚吟閉著眼睛,嘴角彎著。
“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想和你一起變老。喜歡到想和你一起去買早餐、一起逛宜家、一起躺在沙發上看天花板。喜歡到想和你一起在這個小鎮上養老,每天早上你去買豆漿油條,我在院子裡澆花。”
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個字像泡泡一樣飄在空氣裡。
“好。那我們說定了。”
“說定了。”
“不許反悔。”
“不反悔。”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地暗下去,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北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的,像一大片倒扣在天幕下的星河。沈晚吟在那片星河裡靠著顧晝的肩膀,呼吸慢慢地輕了下去,輕到最後變成了均勻的、綿長的、安穩的鼻息。她睡著了,在他的肩膀上,在北城七月的晚風裡,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