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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13 章

領證後的第三天,顧晝說要搬家。“搬家?搬到哪裡去?”沈晚吟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煎雞蛋。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著,雞蛋的邊緣在熱油裡捲起來,變成一圈焦黃的蕾絲邊。她現在已經能把雞蛋煎得很好了,蛋黃完整,蛋白的邊緣剛好焦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不像以前那樣要麼沒熟透要麼焦成黑炭。

顧晝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拆開,只是拿在手裡,食指和中指夾著信封的邊緣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

“翠屏苑對面的那個新小區。我看了,有一套兩居室,南北通透,採光好,離你公司走路一刻鐘,離我公司開車二十分鐘。小區環境不錯,有地下車庫,有電梯,不用爬六樓了。”

沈晚吟把雞蛋翻了個面。她聽到他說“不用爬六樓了”的時候,鍋鏟頓了一下,鏟刃在鍋底刮出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的脆響。

“甚麼時候看的?”

“上週。你加班的時候。”

“你一個人去的?”

“嗯。先去看看,覺得合適再帶你去。”

沈晚吟關了火,把雞蛋盛到盤子裡。蛋黃完整,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金黃色的太陽躺在白色瓷盤的正中央。她把盤子端到餐桌上,轉過身看著他。他穿著家居服,淺灰色的T恤,深灰色的家居褲,腳上蹬著那雙她買的棉拖鞋,左腳的鞋頭那裡磨出了一個洞,他的大腳趾從洞裡露出來,微微翹著,像一隻探出頭來透氣的小動物。這種細節放在三年前,她不會注意到。不是她觀察力不夠,是她沒有那個餘裕去注意一個人的大腳趾有沒有從拖鞋的洞裡露出來。那些年她的注意力全部用來對付生活了,她像一個溺水的人,拼盡全力把頭伸出水面,根本沒有力氣去看岸邊的人穿甚麼顏色的衣服、露出了大腳趾還是小腳趾。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現在浮起來了,她有餘裕了,她可以看到那些細小的、不重要的、但很可愛的細節了——比如他的大腳趾從拖鞋裡露出來,比如他額前那縷永遠壓不下去的翹發,比如他喝牛奶的時候會先用嘴唇碰一下杯沿試溫度,比如他看圖紙的時候會把眼鏡推到鼻樑最頂端、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不問問我那套房子多少錢?”

“你決定就好。”

“你不問問裝修風格?”

“你說就好。”

“你不問問要不要先去看看再定?”

“不用。你看了,我就看過了。”

顧晝看著她,手裡的信封不敲了。他走過去,走到她面前把那封信封放在餐桌上,然後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把她整個人提起來。沈晚吟的腳離了地,拖鞋掉了一隻,那隻沒掉的在空中晃來晃去。

“你幹嘛!放我下來!”

顧晝把她放下來,但沒有鬆開手。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沈晚吟。”

“嗯。”

“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和我過一輩子嗎?”

“你怎麼又問這個問題?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說過了,想好了。”

“那你再說一次。”

沈晚吟看著他。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裡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確實是她的樣子。

“我想好了。和你。一輩子。不退不換終身保修。”

顧晝笑了。不是嘴角微動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完整的、露出牙齒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法令紋會變深,眼角會有細紋,但他今年才二十八歲,那些紋路不是老的痕跡,是笑的痕跡。他以前不太笑,或者笑的時候會把臉轉過去不讓人看到。但現在他不轉了,他對著她笑,光天化日之下,坦坦蕩蕩的。

“好。那我們去看看房子。”

新小區叫“梧桐苑”,和翠屏苑隔著一條馬路,但兩個小區的氣質天差地別。翠屏苑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水泥,樓道里的燈經常壞,壞了好久都沒人來修。小區裡的綠化帶被一樓住戶圈成了自家菜地,種著蔥、蒜、小白菜,有時候還能看到幾株絲瓜,藤蔓沿著欄杆往上爬,爬到二樓的窗戶邊上。

梧桐苑是去年剛交房的新小區,大門是鑄鐵的,刷著黑色的漆,門口有保安站崗,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帽子戴得很正。小區裡面的路是人車分流的,車走地下,人走地上,不用擔心被車撞到。綠化是專業的園林公司做的,喬木灌木花草按高矮層次排列,春天開櫻花和玉蘭,夏天開紫薇和木槿,秋天有銀杏和紅楓,冬天有臘梅和茶花。兒童遊樂區的地面是塑膠的,踩上去軟軟的,孩子們在上面跑來跑去不用擔心摔傷。健身器材區有幾個老人在慢悠悠地轉著腰,臉上帶著退休老人特有的那種悠閒。

顧晝帶她看的是九號樓,十層,一梯兩戶。出了電梯右手邊就是他們的門,門上貼著一張紅色的“福”字,不是物業貼的,是他上次來看房的時候貼的。沈晚吟看到那張“福”字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上次來就貼了?”

“嗯。本來想貼對聯的,但覺得太早了。貼個福字,喜慶。”

門是防盜門,深灰色的,甲級防盜標準,鎖是智慧的,可以輸密碼、刷指紋、用鑰匙。顧晝按了一下指紋鎖,門滴了一聲開了。屋裡有一股新裝修的味道,不是甲醛那種刺鼻的化學味,是木頭、油漆、牆紙混合在一起的、屬於“新家”的那種味道。

客廳朝南,落地窗外是一個不算大的陽臺,陽光從窗戶灌進來鋪滿了整個客廳的地板,淺米色的地磚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站在陽臺上往下看能看到小區的中心花園,花園裡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樹幹很粗,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葉子還是嫩綠色的,到了秋天會變成金黃色。

主臥室朝南,次臥室朝北。廚房是封閉式的,櫥櫃是白色的,檯面是淺灰色的石英石,水槽是臺下盆,龍頭是抽拉式的。衛生間做了乾溼分離,淋浴房是黑框玻璃的,地面做了防滑處理。沈晚吟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看,摸摸櫥櫃的門板,開啟水龍頭試了試水流,蹲下來看了看地板的踢腳線做得平不平。

“怎麼樣?”顧晝站在客廳中間問她。

沈晚吟從次臥走出來,穿上拖鞋走回客廳,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說買櫃子嗎?怎麼連房子都買了?”

“買櫃子的時候就想好了。這間屋子太小了,裝不下我們的生活。”

“我們的甚麼?”

“生活。”

沈晚吟看著他。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她從來沒有問過但一直想問的問題。他一直都在替她做決定——要不要來北城,要不要搬來和她住,要不要買這套房子。他每一件事都先做,然後再告訴她。她從來沒有因此生氣,因為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她好,都是為了“我們”好。但她也想做點甚麼,也想為他做一次決定。

“顧晝。”

“嗯。”

“這套房子,我要出一半。首付的一半,月供的一半。這是我們的家,不是你的。我要出一半。”

顧晝看著她,陽臺上的陽光在他背後開成一個巨大的扇形光幕,他的表情半明半暗,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好。一人一半。”

搬家那天,北城的夏天已經來了。

六月的陽光從早上就開始發威,把空氣曬得滾燙。搬家公司的貨車停在翠屏苑單元門口,工人們一趟一趟地往樓下搬箱子。他們的東西比顧晝剛搬來的時候多了不少——多了一套書,多了一些衣服,多了兩個新櫃子,多了幾盆綠蘿,多了一臺咖啡機,多了一個烤箱,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他們在這間出租屋裡一起攢下來的、屬於“我們”而不是“你”和“我”的東西。

沈晚吟站在六樓的窗戶前,看著這間她住了許多年的屋子。碎花桌布還在,牆角的黴斑還在,暖氣片上方被熱氣燻黃的牆面也還在,窗簾是她去年換的,淺灰色的棉麻布,遮光性很好,週末睡懶覺的時候不會被太陽晃醒。她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一個人,一間屋,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冰箱,一個灶臺。這些“一”加在一起,就是她一個人的全部世界。現在她要搬走了,把這些“一”帶到另一個地方,和另一個人的“一”加在一起,變成“二”。二不是一加一等於二,二是一加一大於二。

“最後一次了,晚吟。”顧晝站在她身後,“以後不用再回來了。”

沈晚吟轉過身,環顧了一圈屋子。牆角的紙箱已經搬空了,只剩下搬不走的碎花桌布和那盞從宜家買回來的、已經不太亮的檯燈。

“顧晝。”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來找我。謝謝你沒有放棄。謝謝你替我考了註冊建築師。謝謝你給我買了早餐、寫了便籤紙、發了四百七十八條簡訊。謝謝你買了這套房子,把客廳設計成我喜歡的樣子,在廚房裝了洗碗機因為你知道我不愛洗碗。謝謝你把我從一個人的世界裡拉出來,拉到兩個人的世界裡。”

顧晝走過來,拉起她的手。周圍是搬空的紙箱和還沒來得及拆封的袋子,他的十指和她的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

“沈晚吟。”

“嗯。”

“你不用謝我。是我要謝你。謝謝你活著,謝謝你沒有放棄,謝謝你從工地上走到設計院,從資料員走到結構工程師,從一個人走到我面前。”

沈晚吟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淚。她笑著哭著,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起皮,大概是今天搬家沒顧上喝水。她回到地面上轉過身朝向門口。

“走吧。搬家師傅還等著呢。”

她走出了這間出租屋,走過六樓的走廊,走下那盞時好時壞的聲控燈照著的樓梯,走出翠屏苑的單元門,走進六月的陽光裡。陽光很烈,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梧桐苑九號樓的十層陽臺上,看著對面翠屏苑那棟她住了多年的樓。兩棟樓隔著一條馬路,她能看到自己住過的那扇窗戶——窗簾已經拆了,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屋子,碎花桌布還在,但屋裡已經甚麼都沒有了。不久以後會有另一個人搬進去,會有另一個人在那間屋子裡吃飯、睡覺、對著碎花桌布發呆。他不會知道上一個住在這裡的人是誰,不會知道她在這間屋子裡度過了多少個獨自一人的夜晚、流了多少次眼淚、做了多少個決定。他不會知道,但顧晝知道。沈晚吟轉過頭看著顧晝。他正在客廳裡拆箱子,把書從紙箱裡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放到書架上。他拿書的動作很輕,像在拿甚麼易碎的東西,怕磕了怕碰了怕折了角。

“顧晝。”

“嗯。”

“這是我們的家了。”

“嗯。”

“以後不會搬了吧?”

顧晝放下手裡的書,走過來,走到陽臺上,站在她旁邊。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頭髮,額前那幾縷翹發在風中晃來晃去,但就是不倒。

“不搬了。除非你想搬。”

“我不想。”

“那我們就不搬。在這裡,一直。到老。”

沈晚吟靠在他的肩膀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陽臺的瓷磚上,長長的,疊在一起的,像一個不規範的“人”字。她閉上眼睛,聽著風的聲音。梧桐苑的夏天,風裡有草香、土腥味、遠處兒童遊樂區孩子們的歡笑聲、樓下那棵銀杏樹上蟬鳴的聲音,和一個人均勻的、安心的、在她身邊的呼吸聲。她終於有了一個不會再被搬走的家。

夏天的夜來得晚。八點多鐘,天邊還掛著一抹暗紅色的晚霞。沈晚吟和顧晝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周圍全是沒拆完的箱子,書架上只擺了一半的書,電視還沒買,沙發還在物流的路上,客廳裡只有一張從出租屋帶來的茶几和兩把摺疊椅。他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肩並著肩。

“今天辛苦了。”沈晚吟說。

“你也是。”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嗯。”

“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顧晝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這間還空空蕩蕩的客廳,看著那些還沒拆封的箱子、還沒上牆的窗簾杆、還沒裝好的燈具。他的眼神像建築師在審視一個還沒完成的作品,眼裡有挑剔、有審視,但更多的是期待。

“沈晚吟。”

“嗯。”

“我會把這間屋子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不是很快,但是會。一步一步的,一點一點的。就像你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一樣。”

沈晚吟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北城六月的夜晚,空氣裡有悶悶的熱氣,有遠處工地的燈光,有樓下那棵銀杏樹被晚風吹得嘩嘩響的聲音。她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不是高興,是安心。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可以停下來、不用再趕路、不用再擔心前面還有沒有路的安心。有他在,路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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