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顧晝的求婚,不是在甚麼特別的日子。
沒有燭光晚餐,沒有玫瑰花海,沒有無人機在夜空中拼出她的名字。他選擇了一個最普通的週五晚上,沈晚吟加班到很晚才回來,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沒有開。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手指剛碰到那個塑膠面板,就看到了茶几上的一點微光。
那是一盞小檯燈,不知道甚麼時候買的,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燈罩是米白色的,光線從裡面透出來暖暖的、軟軟的,像一顆被剝了殼的溏心蛋。檯燈的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不大,比她的手掌小一圈,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顧晝坐在茶几後面的沙發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甚麼東西。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沈晚吟注意到他拿著東西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像一個人在寒夜裡握著最後一根火柴。
沈晚吟站在玄關,鑰匙還插在門上,包還掛在肩膀上。
“這是甚麼?”
顧晝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把那顆薄荷糖放在她手心裡——十年前的那顆,皺巴巴的糖紙,邊角磨得發白,糖紙上印著的生產日期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團淡淡的墨跡。
“這顆糖,你留了十年。”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沈晚吟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那顆糖,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要做甚麼,但她知道他在做一件準備了很久的事情——從甚麼時候開始準備的?從他搬來北城的那天?從他第一次睡在她家沙發上的那天?還是從更早的時候,早到他還不知道她在哪裡的那些年,他就已經在準備了?
“你還記得嗎?高考前三天,你去機場送我之前,把最後一顆糖放在了我手裡。”
沈晚吟點了點頭。她記得。那天她在安檢口外面站了很久,一直看著他走進安檢通道,看著他把登機牌和身份證遞給安檢員,看著他回過頭來朝她揮了揮手。她把手舉起來想要也朝他揮一揮,但手裡還攥著那顆糖,手指怎麼都伸不直。
“那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回來,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你,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一個人了,我要把這顆糖還給你。”顧晝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黑色的,比她的手掌小一圈,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他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銀色的,戒圈很細,沒有鑽石,沒有寶石,甚麼都沒有。只有一行字刻在內側,字很小,小到要湊近了才能看清——你是我的結構力,撐起了我曾坍塌的整個世界。
沈晚吟看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顧晝,你……”
“沈晚吟。”顧晝拿著那顆糖,退後一步,單膝跪了下去。他的膝蓋落在玄關的地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她,客廳裡只有那盞小檯燈亮著,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臉在陰影裡。明暗分明,輪廓清晰,像一幅用光畫出來的素描。
“我沒有戒指,沒有花,沒有中彩票,也沒有給你準備好一個盛大的場面。我只有這顆糖,你十年前的。我只有這句話,你同學錄上的。我只有這個人,你等了十年,我找了你十年的。沈晚吟,嫁給我。不是因為你應該嫁了,不是因為我們都這個年紀了,是因為我除了你,沒有想過別人。十年,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沈晚吟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那顆薄荷糖上,砸在那枚沒有任何裝飾的銀戒指上。她從他的掌心裡把那顆糖拿起來又放下,把手伸給他。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風中的樹葉,像水面的漣漪,像一切被等待了太久終於得以觸碰的東西。
“顧晝。”
“嗯。”
“你這個人。”
“嗯。”
“真的很討厭。”
“嗯。”
“你等了十年。”
“嗯。”
“我讓你等了十年。”
“嗯。”
“你就不怕我再讓你等十年?”
顧晝握著她的手,低下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薄,有一點涼,貼在她手背上的時候像一個輕輕的嘆息。
“不怕。你讓我等多久,我都等。”
沈晚吟蹲下來,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視。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笑得很用力,嘴角彎得很高很高。
“不用等了。”她說,“我答應了。”
顧晝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戒圈有一點涼,劃過她的指節的時候微微澀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卡在了無名指的根部。不大不小剛好合適,尺寸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量的——也許是她睡著的時候他偷偷用一根紅線繞過的,也許是他目測的,也許他根本就沒有量,只是憑著對她的瞭解猜了一個數字,猜對了。因為他是顧晝,他從來不猜錯關於她的事。
她把手舉到眼前,看著那枚戒指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柔和的光芒。銀色的,很細,很安靜,像他一樣。不張揚,不喧譁,不爭不搶。但它在,一直都在,從十年前就在了。
那晚之後,沈晚吟以為他們會很快去領證。但顧晝說再等等。等甚麼?他沒說。她也沒問。她瞭解他,他不是一個會拖延的人,他說再等等,一定有一個他在等的東西。那個東西還沒有來,所以他還在等。
四月的第二個週末,顧晝說,我帶你回南城。
“回南城?幹甚麼?”
“見我媽。”
沈晚吟手裡的水杯差點滑出去。她放下水杯,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衣櫃前正在往行李箱裡放衣服,動作隨意又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明天天氣不錯,我們出去吃個飯吧。
“見你媽?你媽知道我嗎?”
“不知道。”
“那你突然帶一個女的回去,說這是你未婚妻,你媽不會嚇到嗎?”
“她不會。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顧晝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箱子,拉上拉鍊,轉過身看著她。
“從我跟她說,‘媽,我喜歡一個人,我要去找她’的那天,她就在等。”
沈晚吟看著他平靜的表情,看著他說出這句話時手指還在行李箱的拉鍊上輕輕按著的動作,看著他微微低下去又抬起來的眼睫——她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以前是一個不太愛哭的人,在工地上被鋼筋劃破手指縫了四針都沒哭,在設計院被總工罵得狗血淋頭都沒哭,一個人在北城過了那麼多春節都沒哭。但自從顧晝來了之後,她的眼淚好像就不值錢了。說哭就哭,一點徵兆都沒有。
“你甚麼時候跟你媽說的?”
“大一。”
“大一你就……”
“嗯。大一就說了。”
沈晚吟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隔著毛衣,她能感覺到他的脊背,寬闊的,溫熱的,像一面曬過太陽的牆。
“顧晝,你這個人,怎麼甚麼事情都藏得這麼深。”
“不是藏,”他的手覆在她環在他腰間的手上,“是想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告訴你。”
“甚麼時候是合適的時候?”
“現在。”
去南城的那天,天氣很好。北城的四月,天藍得不像真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行道樹的新葉綠得發亮,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千百隻小小的手掌在揮動。沈晚吟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個購物頁面,她在給顧晝的媽媽挑禮物。保健品、絲巾、茶葉、護膚品,她翻來翻去,哪個都覺得不夠好。
“你媽喜歡甚麼?”
“你。”
“除了我。”
“除了你,她喜歡花。百合花,白色的那種。”
沈晚吟在離南城最近的一個服務區買了一束百合花。白色的,還沒有開,花苞緊裹著,尖尖的,像一支一支蘸飽了墨的毛筆,散發著淡淡的、清甜的香氣。她把花放在後座,用安全帶固定好,怕剎車的時候滑下去。然後又回到副駕駛座位上,對著車裡的鏡子補了一下口紅,抿了抿,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的顧晝。
“我這樣行嗎?”
“行。”
“你說行不行,你認真看。”
顧晝把車停在南城的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轉過頭看著她,從頭到腳慢慢地看了一遍。她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開衫,頭髮散著,別了一個銀色的小發卡,髮卡上鑲著一顆很小的珍珠。化了淡妝,粉底,眉毛,睫毛,口紅。不是她平時的樣子,平時她不怎麼化妝,上班的時候偶爾塗個口紅,已經是她最大的儀式感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去見他的媽媽,是去讓他的媽媽看看,這個被她兒子等了許多年的女人,長甚麼樣。
“很好看。”他說。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很好看。但今天特別好看。”
“為甚麼今天特別好看?”
“因為今天是去見我媽。”
紅燈變綠燈,他鬆開剎車,車子緩緩駛過路口。沈晚吟靠回座椅上,嘴角翹著,想壓下去但壓不住。她側過臉,用頭髮擋住了眼睛,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從眼前掠過,陽光穿過樹冠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在車身上滑過,一片一片的,像電影膠片在快速轉動。
顧晝媽媽住在南城老城區的一個小區裡,六樓,沒有電梯。沈晚吟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棟被歲月染成灰白色的建築,陽臺上的花盆、晾衣杆上飄著的床單、半掩的窗戶後面飄出來的油煙味,讓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她的家也在這樣的老小區裡,也有這樣的陽臺、花盆、晾衣杆,也有這樣的油煙味。
“緊張?”顧晝問。
“有一點。”
“不用緊張。她很好。”
“不是怕她不好。是怕她覺得我不好。”
顧晝拉起她的手。
“她不會。你是最好的。”
他們開始爬樓。樓道很窄,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的、開鎖的、搬家的,花花綠綠的,像一塊褪色的百衲被。沈晚吟走在他後面,他的手一直拉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過。走到五樓拐角的時候,她聽到樓上有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到了?”
顧晝加快腳步,上了最後半層樓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外罩了一件開衫,頭髮盤在腦後,用一個黑色的髮夾夾著。她長得很像顧晝,眉眼像,鼻子像,嘴唇也像。沈晚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他的媽媽。
“媽。”
顧晝的媽媽站在那裡,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移到他身後,落在沈晚吟身上。沈晚吟站在顧晝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捧著那束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還帶著從服務區出來時沾的一點水珠,在昏暗的樓道燈光裡閃著微弱的光。
“阿姨好。我是沈晚吟。”
顧晝的媽媽沒有說話。她看著沈晚吟看了幾秒,眼眶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紅了。她伸出手,把沈晚吟拉進屋裡,拉進了一個很小的、但非常乾淨整潔的客廳。客廳裡有一張深色的布藝沙發,茶几上擺著果盤,果盤裡有切好的蘋果和橙子,牙籤插在旁邊。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小,在放一個甚麼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隔著螢幕傳出來,低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沈晚吟,”顧晝的媽媽叫她的名字,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好像在確認甚麼,又好像只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你就是沈晚吟。”
“阿姨,您知道我?”
顧晝的媽媽轉頭看著顧晝。
“你沒告訴她?”
“沒有。”
“你這孩子,”她說著,聲音忽然就哽住了,“你這孩子,你怎麼甚麼都不說。”
她握住沈晚吟的手,兩隻手都握住了,攥得很緊,像怕她跑掉。
“晚吟,我可以叫你晚吟嗎?”
“可以的,阿姨。”
“晚吟,顧晝大一那年,從學校回來,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媽,我遇到一個人,我這輩子就是她了。’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你。他把你的事情講給我聽,說你是他從沒有遇到過的那種人,說你在操場上跑了十圈,說你從來不會被打倒。他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我來沒見過他那樣子——從小到大,他都是個話少的孩子,不愛說,不愛笑,甚麼事情都悶在心裡。就那一次,他跟我說了那麼多話,全都是關於你的。後來他每年都去找你,每次回來我都問他有訊息嗎,他都說沒有。年年問,年年沒有。他找了你很多年,從大一找到畢業,從畢業找到工作。我有時候跟他說,要不就算了吧。他說,‘不算。媽,不能算。’我說為甚麼不能算,他說,‘她一個人在很難的地方,我不能讓她一個人。’”
沈晚吟的眼淚落下來,落在顧晝的媽媽的手背上。顧晝的媽媽伸手替她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也哭了。
“你終於來了,”她說,“你終於來了。他等了你這麼多年,你終於來了。”
那天的晚飯,顧晝的媽媽做了很多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排骨蓮藕湯、糖醋里脊、涼拌黃瓜,擺了整整一桌子。她一直在往沈晚吟碗裡夾菜,夾到她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山,沈晚吟吃都吃不及。
“阿姨,夠了,真的夠了。”
“不夠。你太瘦了,得多吃點。”
顧晝坐在沈晚吟旁邊,看著自己碗裡空空如也,又看了看沈晚吟碗裡那座小山,沉默了片刻。
“媽,我也在。”
“你自己不會夾嗎?”
顧晝看了他媽媽一眼,又看了沈晚吟一眼。
“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沈晚吟笑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顧晝碗裡,又夾了一塊清蒸鱸魚、一塊糖醋里脊,把骨頭剔了,把刺挑了。
“吃吧。”
顧晝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嚼嚥下去,看了他媽媽一眼。
沈晚吟看到顧晝的媽媽在對面偷笑。不是那種偷偷的、遮遮掩掩的笑,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飾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有歡喜,有種終於能鬆一口氣的如釋重負。
吃完飯,沈晚吟要幫忙洗碗,顧晝的媽媽不讓。她把她推到沙發上坐著,把水果端過來,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你和顧晝說說話,碗我來洗。”
顧晝的媽媽進了廚房,水龍頭開啟了,水流聲嘩嘩的。沈晚吟坐在沙發上,顧晝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很小,小到手臂挨著手臂。
“你媽喜歡我嗎?”沈晚吟小聲問。
“你說呢。”
“我不知道,你告訴我。”
顧晝轉過頭看著她。
“她給你夾了那麼多菜,她自己沒怎麼吃,一直在看你。她叫你的名字,叫的是‘晚吟’,不是‘小沈’、‘那個姑娘’。她在我面前笑了好幾次,都是因為你。你覺得她喜歡你嗎?”
沈晚吟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喜歡。”
顧晝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聽到他的心跳,聽到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他媽媽哼歌的聲音——不知道是甚麼歌,調子很輕,聽不太清旋律,但很好聽。像南城老城區四月的風,不冷不熱,不急不躁。
她在他的懷裡靠了很久,久到廚房裡的水聲停了,碗碟碰撞聲也停了,他媽媽的腳步聲從廚房走到客廳,又走回了廚房。她沒有出來打擾他們,她只是在廚房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兩個人,然後轉過身躡手躡腳地走回去,把廚房的門關上了。
“顧晝。”
“嗯。”
“你媽在唱甚麼歌?”
“不知道。她高興的時候就唱,不講究唱甚麼。”
“她現在很高興嗎?”
“嗯。”
“為甚麼?”
“因為你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顧晝的房間裡。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書——建築學的教材、設計規範、畫冊、小說,還有一些沈晚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的東西。一個透明的玻璃罐,放在書架的最上層。罐子裡是糖,綠色的,薄荷糖。不是一顆兩顆,是一整罐,滿滿當當的,塞到蓋子都快蓋不上了。
沈晚吟站在書架前,看著那個玻璃罐。她伸手拿下來,擰開木塞,倒出一顆放在手心裡。糖紙的顏色比她在北城留下的那顆更深,已經變成了墨綠,邊角的鋸齒磨平了,商標上的字模糊成一團,但還能看出那個熟悉的輪廓。
“你甚麼時候留的?”
“高三。你每天放的那顆。都在這裡。”
沈晚吟把那顆糖放回罐子裡,擰緊木塞,放回書架最上層。
“你收了,為甚麼不吃?”
“吃了就沒有了。”
“你可以吃了,第二天我再給你放。”
“萬一你不放了呢。”
沈晚吟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很淡,但眼睛不淡。那眼神她見過,在會議室裡他叫她“沈工”的時候見過,在她家廚房他說“你甚麼都不用說,我都知道”的時候見過,在他單膝跪地拿著那顆舊糖說“嫁給我”的時候見過。那眼神在說——我等了你很久,但我願意等,因為你值得。
沈晚吟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拉開,把自己塞進去。她踮起腳尖,把嘴唇貼在他的下頜線上——不是吻,是貼著。她能感覺到他下頜的骨骼,硬硬的,硌著她的嘴唇,像一塊被陽光曬暖了的石頭。
“顧晝。”
“嗯。”
“你以後不用等了,我每天都給你放糖,放到你不想吃了為止。”
“不會不想吃。”
“那你吃到一百歲。”
“你陪我嗎?”
沈晚吟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高中的校服一樣,沒變過——還是那個牌子,還是那個味道,還是那個買三塊錢一袋的洗衣液的人。
“陪你。”她說。
第二天早上沈晚吟醒來的時候,顧晝已經不在房間了。她聽到廚房裡有聲音——他媽媽在說話,顧晝在回答,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那種語氣是她沒聽過的,不是跟她說話時的那種沉穩、剋制、每個字都經過斟酌的語氣,是跟媽媽說話時的語氣,放鬆的、隨意的、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尾音。
她下了床,疊好被子,走到廚房門口。顧晝站在灶臺前在煎雞蛋,圍裙是他媽媽那條碎花的,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小草莓,系在他身上顯得很滑稽。他媽媽站在旁邊在煮粥,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他翻雞蛋,她遞盤子;他關火,她撒蔥花。
沈晚吟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奢侈。
不是金錢意義上的奢侈,是時間意義上的。能看到自己愛的人和他的媽媽一起做早飯,能站在旁邊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想,只是看著。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太陌生了。她的家裡很長時間只有她和媽媽兩個人,媽媽不太會做飯,她也因此不太會做飯。她們的早晨總是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能聽到樓下收廢品的喇叭聲在迴圈播放,能聽到遠處學校上課鈴響了,而她還沒有吃早飯。她從不覺得那種安靜有甚麼不好,但現在她知道了,那種安靜是缺了一個人的安靜。不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不說話的那種安靜,是一個人不在的那種安靜。
“晚吟,醒了?”顧晝的媽媽看到她,笑了起來,“快來吃早飯,顧晝煎的雞蛋,比你的差遠了。”
沈晚吟看了顧晝一眼。
“你跟她說了?”
“說了。”
“說甚麼了?”
“說你煎雞蛋比我煎得好吃。”
沈晚吟坐到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粥、一個煎蛋、一小碟鹹菜。煎蛋的邊緣煎得有點焦了,蛋黃也破了,從裂口處流出來,在白色的粥面上洇開一片金黃。
“好吃嗎?”顧晝坐到她對面,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鹹菜放進嘴裡嚼著。他的表情看著很隨意,但脊背挺得很直,沈晚吟知道他緊張。
“好吃。”她說。
顧晝的脊背肉眼可見地鬆了一點。
那天上午他們在老城區散步。顧晝帶她走過他從小走的路,巷口的早餐店還沒拆,油條和豆漿的味道飄出來,混著清晨的涼意和遠處菜市場裡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路邊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四月的槐花剛開,一串一串白色的掛在枝頭,香氣淡淡的,像灑了一地的細糖。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棵樹下玩。”顧晝說。
“玩甚麼?”
“不知道。就是跑來跑去。”
沈晚吟想象著小小的顧晝在這棵樹下跑來跑去。她想象不出他跑來跑去的樣子,因為現在的顧晝是一個走路都不緊不慢、說話都不高不低、做甚麼事情都剋制的人。但她也曾是跑來跑去的,在縣城的巷子裡和鄰居家的孩子追來追去,玩到天黑才回家。她的巷子和他的巷子隔著省、隔著市、隔著好多好多公里,但那時的天是一樣的,太陽是一樣的,風是一樣的,奔跑的孩子是一樣的。只是他們不知道,很多年後,他們會在另一個城市的工地上、在另一個城市的會議室裡,重新找到對方。
“顧晝。”
“嗯。”
“你小時候想過以後會做甚麼嗎?”
“想過。建築師。”
“為甚麼?”
“因為你說過你想當。”
沈晚吟停下來,站在槐樹下。一串槐花從頭頂落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顧晝伸手把那串花拿下來放在她手心裡,花瓣很小,白色的,邊緣有一點透明,像薄薄的蟬翼。
“我說的,”沈晚吟把那串花攥在手心裡,花瓣被攥出了汁水,黏黏的,沾在指腹上,“是我說的。我說我想當建築師。我沒上成大學,可我後來做了相關的工作,你替我上了大學,你替我成了建築師。”
“不是替你。”顧晝看著她,“是替你看了那條路是甚麼樣的。然後等你來了,講給你聽。”
沈晚吟攥著那串花,攥得很緊,花瓣被攥出了汁水,黏黏的,沾在她的指腹上。她把那串花收進口袋,和那顆糖放在一起。糖是舊的,花是新的,舊的新的都值得留著。因為舊的告訴她走了多遠,新的告訴她還能走多遠。
“顧晝。”
“嗯。”
“我們甚麼時候回去?”
“你想甚麼時候?”
“明天。”
“好。明天回去。”
“回去之後,我們去領證。”
顧晝看著她,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光影斑駁的油畫。
“好。回去領證。”
那天晚上,沈晚吟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
她的媽媽住在老家,縣城,一個人。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每次都是這樣。她知道媽媽總是在等她的電話,等了好多年了。
“媽。”
“嗯。今天怎麼想起打電話了?不是週末啊。吃了嗎?吃的甚麼?天暖和了,別穿太厚了,看你上次發來的照片還穿著羽絨服,幾月份了還穿羽絨服?你這孩子就是不會照顧自己。”
沈晚吟聽她說完,笑了起來。她一笑媽媽就停了,不說話了,在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媽。”
“嗯。”
“我要結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沈晚吟以為訊號斷了。她看了一下手機螢幕,通話還在繼續,時間在跳,一秒一秒地跳,每一秒都像踩在心尖上。
“和誰?”媽媽的聲音有一點抖。不是生氣的那種抖,是知道答案但不敢相信的那種抖。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又不相信真的等到了的那種抖。和顧晝找了她十年的那種抖是一樣的。
“顧晝。你還記得嗎?那個每年都來家裡找我的男孩子。”
沈晚吟聽到電話那頭有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小聲的、壓抑的、不願讓女兒聽到的哭聲。媽媽在哭。她的媽媽在那頭哭了很久,沈晚吟在這頭也哭了很久。顧晝從身後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沒有說話,只是抱著。
“媽,”沈晚吟帶著鼻音開口了,“你別哭了。”
“我沒哭。”
“我聽到了。”
“那是高興。”
“高興也要哭嗎?”
“高興到一定程度了就想哭。”
沈晚吟把臉埋進顧晝的頸窩裡,眼淚蹭在他的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
“媽,他很愛我。等了我很多年。他對我很好。”
“我知道。”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隔著很多年的時光,穿過縣城的夜空、越過一座又一座山、跨過一條又一條河,傳到了沈晚吟和顧晝的耳朵裡。“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比很多人對你好。因為那些人沒有在找你。他在找。”
沈晚吟握著手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關於顧晝,關於工作,關於北城,關於那間碎花桌布的出租屋。她說她現在住的地方有一個人每天早上給她熱牛奶、煎雞蛋,煎得比她好。媽媽說是你煎得不好不是人家煎得好,她在電話那頭被媽媽懟了。她聽到媽媽在那頭笑,笑聲有一點澀,像乾裂的河床終於滲進了一滴水。她知道媽媽不是真的在笑他,媽媽是在笑她。笑她終於有人照顧了,笑她終於不用一個人了,笑她終於可以放心了。沈晚吟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北城的月亮不大,被城市的光汙染沖淡了,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顧晝從身後抱著她,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像一隻在夜裡依然清醒的鐘。
“顧晝。”
“嗯。”
“我媽說,她很放心。”
“嗯。我會讓她放心的。”
沈晚吟閉上眼睛。窗外有風,不大,吹得窗簾輕輕地動。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指上,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上。
領證的日子定在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那天早上沈晚吟起得很早,比鬧鐘還早。天還沒全亮,窗外的天空是那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像一塊被洗了很多遍的牛仔布,舊舊的、軟軟的、褪了色的。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顧晝均勻的呼吸聲。他還在睡,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握著一件捨不得放開的東西。
她輕輕地把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拿開,下了床,光著腳走到衣櫃前。她開啟櫃門,裡面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掛著,左邊是他的,右邊是她的,中間沒有明確的分界線。他深灰色的襯衫和她的白T恤挨在一起,她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和他的深色褲子共用同一個衣架。她看著這些擠在一起的衣服,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那種看到自己一直想要的東西終於擺在面前時,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選了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領口有一點低,她從抽屜裡翻出一件白色的小吊帶穿在裡面。頭髮放下來用捲髮棒捲了一個弧度,不是很卷,只是稍微有一點彎,看起來既不像特意做過的,也不像沒打理。化妝的時候比平時認真了一些,粉底打得很薄,眉毛畫得很自然,眼影是大地色的,很淡,口紅選了一支豆沙色的薄薄地塗了一層又用紙巾抿了一下,只剩一層若有若無的。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二十八歲,頭髮比以前長了一些,眼睛比以前深了一些,嘴角比以前多了一點弧度,不是笑容的弧度,是所有經歷過的事情留下的痕跡。
“好看。”
沈晚吟轉過頭,顧晝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靠在臥室的門框上看著她。他穿著白襯衫,深色的西裝褲,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鎖骨的一小截弧線。頭髮梳過了但額前那一小縷還是翹著,用手壓了好幾次也壓不下去。
“你怎麼起來了?時間還早。”
“你不在,睡不著。”
沈晚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把襯衫領子翻好,把那顆解開的扣子扣上。她的手指在他喉結下方停了一下,能感覺到那裡的面板是溫熱的脈搏在面板下面輕輕地跳著。
“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
“你也會緊張?”
“對你,我甚麼都緊張。”
他們坐在床邊對著窗戶,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肩上。
“沈晚吟。”
“嗯。”
“你真的想好了嗎?和我結婚。不是陪你一陣子,是陪你一輩子。不是因為你考過了證、工作穩定了、到了該結婚的年紀,是因為你想。你真的想嗎?”
沈晚吟看著他。他看著窗外,不看她。他的側臉在晨光裡像一幅畫,線條利落,輪廓分明。他在緊張,她看出來了。他怕她說“我想好了”是因為這些那些的原因,而不是因為“我想”。他要的不是一個正確的答案,是一個真實的答案。她的真實一直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沈晚吟伸出手,把他的臉扳過來,讓他看著她。
“顧晝,我想好了。不是因為我考過了證,不是因為工作穩定了,不是因為到了該結婚的年紀。是因為我想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每天晚上最後一個看到的也是你。是因為我想給你做一輩子的飯,哪怕牛肉炒硬了、西紅柿炒糊了、湯像刷鍋水。是因為我不想你再一個人,也不想我再一個人。不是因為你是建築師,不是因為你在同學錄上給我寫了那句話,不是因為你的簡訊四百七十八條一條都沒漏過,是因為你是顧晝。是那個等了我十年的顧晝。是那個讓我知道,不管我走了多遠,回頭的時候你都在的顧晝。”
顧晝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沈晚吟。”
“嗯。”
“我愛你。”
“我知道。”
“我真的愛你。”
“我知道。我也愛你。顧晝,我們走吧,去領證。別讓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等我們。人家也有KPI要完成的。”
他們到民政局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隊。沈晚吟站在隊伍裡,顧晝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肩並著肩,隔著一拳的距離。前面是一對年輕的情侶,女生一直在笑,笑得很甜,像吃了蜜一樣。男生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紅紅的,但還是緊緊拉著她的手。後面是一對中年男女,穿著很樸素,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站著不說話,但他們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沒有鬆開過,十指相扣,握得很緊,像怕走散了。
輪到他們的時候,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表情很溫和。她把表格遞給他們,讓他們填表。沈晚吟拿起筆,在“姓名”那一欄寫下“沈晚吟”,在“對方姓名”那一欄寫下“顧晝”。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前她填過很多表——入職登記表、考試報名表、租房合同、貸款申請,每一張表上都要寫自己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那個名字變成了一個符號,代表著她和這個世界的各種交易。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的名字旁邊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他們被印在同一張紙上被同一個紅色印章蓋住,被同一個工作人員收進同一個檔案袋裡。從今天起,他們是“他們”了,不是“她”和“他”,是“他們”。是沈晚吟和顧晝,是顧晝和沈晚吟,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單位,是一個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會再分開的兩個人。
“請兩位坐在一起,好,笑一笑。”
沈晚吟和顧晝坐在紅色的背景布前,肩並著肩,手臂挨著手臂。攝影師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舉著相機對著他們喊著笑著笑著。沈晚吟笑了,不是那種拍照時擠出來的標準的、僵硬的、嘴角要彎到某個固定弧度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裡往外的、壓都壓不住的笑。顧晝沒有笑得很明顯,他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點,但他看著鏡頭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著。攝影師按下快門,咔嚓一聲。
領證大廳里人來人往,有人剛進去,有人剛出來,有人拿著結婚證在門口拍照,有人已經拍完了在低頭看著那本紅色的證書發呆。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但眼睛裡都有同一種光。那種光叫“我願意”,我願意和你一起,我願意把我們變成“我們”,我願意從今天起不管發生甚麼都和你一起面對。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北城五月的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層薄薄的蜂蜜。沈晚吟站在臺階上拿出那本紅色的結婚證,翻開看著裡面的照片——她和顧晝,兩個人都穿著白襯衫,她是淺藍色的連衣裙,他不是白襯衫,是白襯衫。照片裡的他們笑著,她笑得很燦爛,他笑得很剋制,但他們的肩膀是挨在一起的,手臂是碰在一起的。他們之間沒有距離。
“顧晝。”
“嗯。”
“我現在是甚麼?”
“我妻子。”
“那你呢?”
“你丈夫。”
“丈夫。”沈晚吟把這個詞在嘴裡唸了一遍,像是在嘗一種沒吃過的水果。酸酸甜甜的,含在舌尖上,捨不得嚥下去。
“妻子。”她也念了,“這兩個字好重。”
“重嗎?”
“重。是一輩子的重量。”
“那你的結構力夠不夠?”
沈晚吟看著他,把手裡的結婚證舉起來,讓陽光透過那層薄薄的紅色封皮照在她的臉上。
“夠了。我的結構力,夠撐一輩子的。”
街邊的槐樹開花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地掛在枝頭,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手上、那本紅色的結婚證上。沈晚吟抬起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有一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花瓣飄走了,飄到顧晝的肩頭停在那裡,像一個白色的蝴蝶收攏了翅膀。
“顧晝。”
“嗯。”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甚麼樣?”
“這樣。站在槐花下面,陽光這麼好,你在我旁邊。”
顧晝伸出手,把她肩頭的那片花瓣拿下來,放在她手心裡。
“會。比這更好。”
“你保證?”
“我保證。用我的結構力保證。”
沈晚吟把那片花瓣攥在手心裡。手心裡已經有那顆糖了,有那串被攥出汁水的槐花,現在又多了一片花瓣。舊的,新的,新的,舊的,在這個五月北城的陽光裡,在她的掌心裡,安靜地躺著。
北城五月的風從遠處吹來,穿過樓群穿過樹梢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吹到民政局門口吹到臺階上吹到這兩個剛剛成為“我們”的人身上,不急不慢的,像時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