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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8 章

春節過後,北城還是冷,但冷得沒那麼兇了。

二月初的風從西伯利亞吹來,在城市的樓群之間穿行,把枯枝搖得嘩嘩響,但已經不帶那種刀割一樣的鋒利了。陽光照在雪上,雪開始融化,屋簷下掛著一排排冰凌,白天滴水,晚上結冰,第二天又滴,反反覆覆的,像冬天在做最後的掙扎。

沈晚吟的考試結果出來了。

那天她在辦公室,正在改一份結構施工圖,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顧晝的訊息,拿起看了一眼——是考試院的簡訊:您的註冊結構工程師考試成績已釋出,請登入查詢。

她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好一會兒,心跳忽然加快了,手心裡滲出一層薄汗。不是緊張,是怕。怕自己考不過,怕這一年的努力白費,怕那些深夜刷的題、背的規範、顧晝給她講的每一道題都變成無用功。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她還是點開了查詢頁面。輸准考證號的時候手在抖,輸了好幾遍才輸對。點選“查詢”的那一刻她閉上了眼睛。

然後睜開。

頁面載入出來了。

上午:八十七分。下午:九十二分。總分:一百七十九分。合格線:一百三十二分。

透過了。

沈晚吟愣了一下。她盯著那個“合格”兩個字看了幾秒鐘,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確認那兩個字不是“不合格”被擋了半邊,確認那真的是“合格”。然後她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沒有叫,沒有跳,沒有笑。她的眼眶紅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工地上紛飛的灰塵、資料員八百塊的月薪、自考大專的夜晚、專升本考試的來回奔波、設計院被罵的眼淚和重畫的圖紙,還有那些深夜一個人對著規範書發呆的寂寞——全都過去了。

她拿起手機。通訊錄裡,第一個名字是顧晝。號碼備註:不是來晚的,是來了就不會走的。她撥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顧晝。”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嗯,我在。”

“我考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你會過的。”

沈晚吟握緊手機,指節泛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他又看不到她,聲音還那麼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是滾燙的。

“顧晝,我不是打電話來聽你說‘我知道’的,我是……”

她停頓了一下。

“我是想說,謝謝你。”

“不用謝。”

“要用。”

“那你想怎麼謝?”

沈晚吟想了想。

“請你吃飯。”

“好。甚麼時候?”

“今天。”

“在哪裡?”

“你來定。”

“你定。”

他們推了幾個來回,最後沈晚吟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她醞釀了很久的話。

“來我家。我做給你吃。”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這次比上一次長,長到沈晚吟以為訊號斷了。

“你確定?”顧晝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驚動甚麼。

“確定。但你不能嫌棄我做得不好吃。”

“不會。”

“那你甚麼時候來?”

“現在。”

“現在?你不用上班?”

“請假了。”

沈晚吟愣了一下。他請假了?為甚麼請假?她還沒告訴他成績的時候他就請假了?難道他早就知道今天會出成績,所以提前請了假?那他等這條訊息等了多久?從早上?從凌晨?從昨晚就沒睡?

“顧晝。”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的訊息?”

“沒有。”他頓了頓,“從早上八點開始等的。”

沈晚吟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你來吧。路上慢點開,不著急。”

“嗯。”

沈晚吟提前下了班,去超市買菜。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東拿一點西拿一點,胡蘿蔔,牛肉,西紅柿,雞蛋,蔥薑蒜,還拿了一袋麵粉和一盒草莓。她不知道做甚麼,甚麼都想買,甚麼都想做。

最後她定了選單:西紅柿炒雞蛋,紅燒牛肉,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三菜一湯,應該夠了。她結了賬,提著幾大袋東西回到翠屏苑,換上家居服繫上圍裙,站在廚房裡開始忙活。洗菜切菜,牛肉焯水,西紅柿燙皮,雞蛋打散加了一點鹽。廚房被她弄得叮叮噹噹的,鍋碗瓢盆亂響。她說不上做得多好,但她在努力。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在炒西紅柿,鍋裡的油濺出來,燙了一下手背。她來不及管,關小火跑過去開門。

顧晝站在門口,穿著黑色大衣,圍巾是深灰色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袋子裡是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給你。”

沈晚吟接過花和紙袋,低下頭聞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淡淡的,清甜的,像春天的風。

“你進來吧,我鍋裡還炒著菜,你先坐一下。”

她轉身跑回廚房,鍋裡的西紅柿已經有點糊了,她趕緊關火倒進盤子裡。炒糊了,賣相不太好。她看著那盤發黑的西紅柿炒雞蛋,皺著眉頭猶豫要不要倒掉重做。

顧晝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廚房門口。他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她對著那盤菜發呆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不用重做。糊的也能吃。”

沈晚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耳朵紅了。他把洋甘菊插進了一個玻璃瓶裡放在茶几上。那束洋甘菊在茶几上安安靜靜地待著,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把整個客廳都點亮了。

四十分鐘後,飯做好了。

西紅柿炒雞蛋糊了底部,紅燒牛肉燉的時間不夠有點硬,清炒時蔬太鹹了,紫菜蛋花湯雞蛋花打得太碎變成了蛋沫子。沈晚吟坐在餐桌對面,看著顧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好吃嗎?”她問。

“好吃。”

“騙人。”

“沒騙人。”

沈晚吟自己也夾了一塊,嚼了一下就皺起了眉。硬,柴,沒入味。

“這哪裡好吃了?”

顧晝看著她,“是你做的。”

沈晚吟夾了一塊西紅柿炒雞蛋裡的雞蛋放進嘴裡,糊味在嘴裡蔓延開來。太難吃了。這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她想象的是她做好一桌子菜,兩個人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他說“好吃”,她說“那就好”,很溫馨很美好。不是這樣,不是牛肉咬不動、西紅柿有糊味、湯像刷鍋水。她放下筷子,用雙手捂住了臉,聲音悶悶的從指縫裡傳出來。

“好難吃。我想請你吃頓飯都做不好。我還說要謝謝你,結果連頓飯都做不好。”

顧晝放下筷子,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心有點燙,指節上還有剛才被油濺到的紅印。

“沈晚吟。”

“嗯。”

“你在工地待了三年。”

“嗯。”

“自己做菜吃了六年。”

“嗯。”

“你做過的菜裡,最難吃的是甚麼?”

沈晚吟想了想。“泡麵。我煮的泡麵不好吃。水放多了太淡,水放少了太鹹,面煮久了太軟不勁道。”

“那你給自己做的第一頓飯是甚麼?”

“第一頓正經的飯……是麵條。西紅柿雞蛋麵,西紅柿切得太大了沒炒熟,雞蛋炒得太碎了像渣。”

“那你吃了沒有?”

“吃了。”

“難吃嗎?”

“難吃。”

“但你活著,你過來了,你考過了結構工程師,你坐在這裡讓我握著你的手。你給自己做了這麼多年的飯,哪一頓最好吃?”

沈晚吟愣住了。哪一頓最好吃?她在腦子裡搜了一圈,想不起來。不是因為沒有好吃的,是因為那些年她吃飯只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好吃。好吃不好吃對她來說沒有區別,能吃飽就行,能省時間就行,能不花太多錢就行。

“想不起來。”她說。

“因為你不記得那些了,”顧晝看著她,“你只記得今天這頓做得不好。但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那些你在工地吃過的泡麵、一個人過年吃的速凍餃子。我只記得今天這頓。”

沈晚吟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又翻過去把他的抓住。

“顧晝。”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他低頭看著她抓著他的手,聲音壓低了,“是會對你說話。”

窗外有風,沒有雪,雪已經化了。北城的春天還沒來,但已經近了。

吃完飯,他們一起收拾碗筷,一起洗碗。水流的聲音嘩嘩的,碗碟碰撞的叮噹聲清脆悅耳,廚房的熱水蒸汽模糊了窗戶的玻璃。沈晚吟擦碗,顧晝在水龍頭下衝洗,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誰也不催誰,像兩個剛學會搭檔的舞者,步伐還不齊,但沒有踩到對方的腳。

“顧晝,你下週還來嗎?”

“來。”

“你不用每週都來。開車要兩個小時,來回就是四個小時,太累了。”

“不累。開車的時候在想你,就不累了。”

沈晚吟低下頭,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櫃子裡,關好櫃門。她轉過身,顧晝正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她,手上還滴著水,袖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截手腕。

“你是不是有甚麼話想說?”他問。

沈晚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被熱水蒸汽蒙上一層薄霧的眼睛,乾淨的,溫柔的,只裝著她一個人的。

“顧晝。”

“嗯。”

“你搬來北城吧。”

顧晝靠著檯面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他的手指在臺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從高中就有的,沈晚吟記得。

“你說甚麼?”

“我說,你搬來北城吧。”沈晚吟深吸一口氣,“我不想你每週開四個小時的車,不想你睡在我家的沙發上,不想你每次來只待一天就要走。我想每天見到你,想每天早上起來看到茶几上有你買的早餐,想讓你的大衣掛在我的衣帽架上不用再取下來。”

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沒有停。

“我想讓你住在我的城市裡,走在我的街道上,呼吸和我一樣的空氣。我想你在這裡。”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顧晝看著她,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一下,又拼好了。不是難過,是被擊中之後還沒來得及修復又被擊中的那種破碎——是他給自己築了十年的牆,在這一刻,被這個叫沈晚吟的女人,用一句“我想你在這裡”,擊得粉碎。

他往前邁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捧起她的臉。他的手指貼著她的臉頰,溫熱的,乾燥的。

“沈晚吟,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我等了多久。”

沈晚吟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我知道,”她說,“十年。”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距離太近了,近到她的眼睛裡全是他的倒影,近到能感覺到他睫毛的顫動。

他吻了她。

不是臉頰,不是額頭,是嘴唇。她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很薄,有一點涼,但貼久了就熱了。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很慢,像他們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不著急,不倉促,不慌不忙,像在說:我們等了十年,不差這一秒。

沈晚吟伸出手,環住他的腰。

她的手指隔著毛衣碰到他的脊背,能感覺到他脊柱的線條,一節一節的,像山脊線上的石頭。她的手指沿著那條線慢慢往上爬,爬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

他沒有吻很久。幾秒鐘,也許十幾秒,也許更久。他們分開的時候,嘴唇還貼著,不想離太遠。

“顧晝。”

“嗯。”

“所以,你是答應了嗎?搬來北城。”

他看著她,嘴角彎起來。

“我沒有不答應過你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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