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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6 章

註冊結構工程師考試在十二月的第三個週末。

考試前一天晚上,沈晚吟坐在書桌前,把所有的複習資料又翻了一遍。真題,筆記,規範,顧晝給她整理的那個厚厚的文件夾,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最後,她停下來。她把文件夾合上,深呼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

顧晝:明天早上七點,我去接你。

沈晚吟:你不用來。我自己可以去。

顧晝:我送你。

沈晚吟:你要開兩個小時的車。

顧晝:嗯。

沈晚吟看著那個“嗯”,知道他不會改變主意了。她太瞭解他了,他說“我送你”,就是“我一定要送你”。他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北城,明天再開兩個小時送她去考場,然後在考場外面等她考完,再開兩個小時的車回去。

沈晚吟:顧晝。你真的不用。

顧晝:我就在你樓下。

沈晚吟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燈下,那輛黑色SUV靜靜地停在單元門口。雙閃燈沒開,車燈沒開,但它就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紮根在翠屏苑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

他在車裡。甚麼時候來的?她不知道。她一直以為他在南方,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他就在樓下,在十二月的寒風裡,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在離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沈晚吟攥著手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穿上外套,拿著鑰匙,下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亮了她匆匆的腳步。她跑到樓下,跑出單元門,十二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但腳步沒有停。

她跑到那輛黑色SUV旁邊,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車窗降下來。顧晝坐在裡面,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是和她聊天的那個介面。他的頭髮有點亂,像是開了一路車被吹亂的,又像是靠在座椅上蹭亂的。

“你怎麼下來了?”他問,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醒,又像是根本沒睡。

“你甚麼時候到的?”

“沒多久。”

沈晚吟彎腰,透過降下的車窗往裡看。儀表盤的燈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有點紅,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你又騙人,”她說,“你眼睛都紅了。”

“開車開的。”

“你從南城開到北城,不堵車也要兩個小時。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你下午就出發了?”

顧晝沒有回答。

沈晚吟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的暖風還開著,溫度調到二十三度,吹出來的風是溫熱的,帶著一點乾燥的暖意。她關上車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車門鎖上了。

“你在車裡睡?”她問。

“嗯。明天早上送你,方便。”

沈晚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就是睡在車裡嗎?不就是十二月的北城嗎?不就是零下幾度的夜晚嗎?不是甚麼大事。

“顧晝。”

“嗯。”

“你這個人,是不是有病?”

顧晝看了她一眼。

“可能。”

沈晚吟被他的回答噎住了。她想說“你有病就去看醫生”,想罵他,想兇他,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多生氣。但她看著他眼下的青色、泛紅的眼眶、被路燈照得有些蒼白的臉,那口氣就上不來了。它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變成了一種又酸又脹的東西,把她的心撐得滿滿的。

“上樓。”她說。

顧晝看著她。

“你住我家。睡沙發。”

顧晝沒有說“不用”“不方便”“不打擾了”。他關掉髮動機,拔掉車鑰匙,拿起放在後座的雙肩包,推開車門,跟著她走進了單元門。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亮了他跟在她身後的影子。

沈晚吟開門,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男士拖鞋放在門口。棉的,灰色的,新的,標籤還沒拆。顧晝看著那雙拖鞋,手頓了一下。

“甚麼時候買的?”他問。

“上週。”

“給誰的?”

沈晚吟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開啟開關。微波爐嗡嗡地轉著,牛奶在裡面打轉,白色的液體在透明的杯壁裡翻湧。她的背對著客廳,但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微波爐叮了一聲。她拿出牛奶,端到茶几上。顧晝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雙肩包放在腳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只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毛衣。毛衣的領口有一點松,露出鎖骨的一小截弧線。

“先喝牛奶,熱的。”

顧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

“你近視?”沈晚吟看著他眼鏡片上那層白霧,有點意外。

“有一點,不深。看圖紙的時候戴一下。”

他摘下眼鏡,用毛衣下襬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眼鏡摘掉的那一瞬間,他的臉看起來更柔和了,眉骨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清晰,眼睛比戴眼鏡的時候大一點,睫毛更長一點。沈晚吟看著他擦眼鏡的動作,忽然想起高中時他把眼鏡摘下來擦的樣子,一模一樣的動作,十年來都沒有變過。

“顧晝。”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顧晝喝牛奶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著杯口殘留的牛奶漬,一圈白色的,淡淡的。

“不是對你好,”他說,“是不知道怎麼對你不好。”

沈晚吟的手指蜷了一下。

客廳很安靜,暖氣片裡的水聲在牆壁裡流淌,咕嘟咕嘟的,像某種溫柔的心跳。

“我去拿被子。”她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櫃子裡拿出一床薄被和一個枕頭。被子是淺灰色的,洗過很多次,布料柔軟了,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抱出來放在沙發上,把枕頭擺好,被子鋪開。

“暖氣不太好,夜裡會冷,你蓋厚一點。”

顧晝看著她鋪被子的動作。她把被子展開,四角拉平,枕頭拍松,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熟練又自然。

“沈晚吟。”

“嗯。”

“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給很多人鋪過被子?”

沈晚吟的手停在被角上。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問題本身不平靜。她在那個問題裡聽出了別的意思——你是不是經常留人過夜?你睡沙發的時候多嗎?你一個人住,還是有時候不是一個人?他在問“你是不是習慣了照顧別人”,也在問“你是不是也這樣照顧過別人”。

“沒有,”沈晚吟說,“就你。”

顧晝沒有說話。

沈晚吟低下頭,繼續鋪被子,把被角塞進沙發的縫隙裡。

“以前我家條件不好,來親戚了都是打地鋪。我媽鋪,我在旁邊看,看多了就會了。”她頓了頓,“後來一個人住,有時候加班太晚了懶得動,就睡沙發。自己給自己鋪被子。鋪著鋪著就熟練了。”

顧晝看著她。她說完就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轉過去把茶几上的複習資料摞齊邊角,把規範書碼好放回書桌,把喝完牛奶的杯子拿去廚房沖洗乾淨,一樣一樣地收拾妥帖,像一隻把巢xue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鳥,忙碌且專注。

她關上廚房的門,回過身,看到顧晝還站在沙發旁邊,看著那床被子。

“怎麼了?”

“沒甚麼。”

“那你早點睡。”

“嗯。”

沈晚吟走進臥室,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聽到客廳裡傳來他脫鞋的聲音,沙發彈簧被壓下去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安靜了。她躺到床上,關了燈,閉上眼睛。但怎麼也睡不著。她想著他就睡在外面,和她隔著一道門,不到三米的距離。在這個出租屋裡,在這個她一個人住了許多年的地方,第一次有人在客廳裡過夜。不是房東來修水管,不是朋友臨時借住,是顧晝。

是那個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一直在找她的人。

黑暗裡,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顧晝:晚安。

她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只發了一個字。

沈晚吟:嗯。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鬧鐘還沒響,沈晚吟被一陣香味弄醒了。

她睜開眼,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客廳裡有聲音,輕輕的,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怕吵醒誰。她坐起來,披上外套,開啟臥室的門。

廚房的燈亮著。顧晝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白T恤,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煎甚麼東西。灶臺上擺著兩個盤子,一盤已經煎好的雞蛋,蛋黃圓圓的,完整不破,蛋白的邊緣煎得焦黃。另一盤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小塊,藍莓洗乾淨了,草莓去掉了綠色的蒂。旁邊還有一鍋正在煮的粥,蒸汽從鍋蓋的小孔裡冒出來,帶著米粒的清香和紅棗的甜味。

“你……”沈晚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會做飯?”

顧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鍋裡的雞蛋翻了個面。

“煎雞蛋不算做飯。”

“那算甚麼?”

“生存技能。”

沈晚吟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活。他把粥盛到碗裡,把煎蛋放到盤子裡,把水果擺好。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去洗漱吧,”他說,“粥還燙,不急。”

沈晚吟去了洗手間,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眼睛有點腫,嘴角沾著牙膏沫,怎麼看都不像一個考試的人。但她的嘴角是彎的,從看到廚房燈亮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放下來過。

她洗完臉出來的時候,早餐已經在茶几上擺好了。粥,煎蛋,水果,還有一杯溫水和一粒白色的藥片。

“甚麼藥?”她問。

“維生素。你最近臉色不好,吃點補補。”

沈晚吟想說“你才臉色不好”,但她看了一眼他眼下還沒消退的青色,把那句話嚥了回去。她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爛,米粒都開花了,紅棗的甜味滲進了粥裡,溫度剛好,不燙嘴。

“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

“你現在起來這麼早?”

“偶爾。”

沈晚吟知道這不是偶爾。他昨天晚上開了一路車,在車裡等到半夜,睡在沙發上,早上六點就起來給她做早飯。他說的“偶爾”,是在說“為你我才這樣”。

她把粥喝完,把雞蛋吃完,把水果也吃完了,溫水喝了,維生素吞了。

“走吧,”顧晝說,“我送你。”

考場在一所中學裡。沈晚吟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來考試的,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透明的文件袋,裝了准考證、身份證、計算器。有人還在低頭翻書,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湊在一起聊天。

顧晝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

“就到這裡吧,”沈晚吟說,“前面不讓停車。”

“嗯。”

沈晚吟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十二月的風灌進來,冷的,吹得她眼睛有點澀。

“顧晝。”

“嗯。”

“你會一直在外面等嗎?”

她會問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她不是這樣的人,不會問“你會不會等我”,不相信“你等我一下”這種話。她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不會有人等,習慣了走進考場的時候回頭看,身後沒有人在。但今天她想問。

顧晝看著她。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手指輕輕叩著方向盤的真皮縫線。

“會。”

沈晚吟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

“那你別亂跑,我考完了找不到你。”

“嗯。”

沈晚吟關上車門,走向校門口。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SUV還停在路邊,雙閃燈亮了,一下一下地閃著,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顆在白天也努力發光的星星。

她轉過身,走進考場。

考試持續了四個小時。

沈晚吟坐在考場裡,空調開得太足,臉被吹得發燙。卷子上的題她大部分都會做,有一些是顧晝給她講過的,昨天晚上睡前還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過一遍。她一道一道地往下做,不急不躁,在規定的步驟框裡寫計算過程,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

她寫到一道鋼結構的題,忽然停下來。

這道題,和她那天晚上做錯的那道很像。公式、引數、計算步驟,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公式,代入資料,一步一步地推算。

計算結果和選項對上了。

她想,顧晝要是知道她做對了,肯定會說“嗯,不錯”。就兩個字,不會再多。但她知道,他說“嗯,不錯”的時候,嘴角會比平時翹得高一點。

她繼續往下寫。

四個小時後,交卷。

沈晚吟走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的了。校門口的人比早上更多,來接考生的家長、朋友、計程車、網約車,把門口堵得水洩不通。她站在臺階上,在人群中找那輛黑色SUV。

她找到了。

他沒有把車停在路邊,這次他停在了更遠的地方,在街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他站在車旁邊,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車門。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他頭頂上方交錯成一張灰色的網。

他看到她出來了,站直身體,朝她走過來。

隔著一條馬路,車輛來來往往,沒有人按喇叭,沒有人催促。他就那樣走過來了,從街對面,從梧桐樹下,從十二月灰濛濛的天幕裡,一步一步地,朝著她走過來。

沈晚吟站在校門口的臺階上沒有動。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考得怎麼樣?”

“還行。”

顧晝看著她,沒有問“還行是甚麼意思”,沒有追問她對了幾道題錯了幾道題。他只是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她被風吹到嘴角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時候有一點涼,但收回去的時候是溫的。

“餓了吧,”他說,“我帶你去吃飯。”

沈晚吟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已經收回去了,插回大衣口袋裡,但他的指尖留在了她的面板上,那個溫度沒有散。

“顧晝。”

“嗯。”

“你剛才說,‘你會一直在外面等嗎’,我說‘會’。我做到了,我等了。”

沈晚吟看著他,終於問出了那個珍藏了十年的問題,那個在十七歲的操場上就想問的問題,那個在她以為他會說出來的瞬間他卻沒有說的問題。因為這一次,換她先說。

“顧晝,”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喜歡我?”

顧晝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風吹過來,把梧桐樹上最後一片葉子吹落了,打著旋兒落在他們之間的地上。枯黃的,脆的,邊緣捲曲著,像一個寫滿了字的紙頁被時間揉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近到她能看清他大衣紐扣上的紋路,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額頭上,溫熱的,輕的,小心翼翼的。

“不是喜歡。”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低到像怕被風偷走。

“是愛。從十七歲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沈晚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整片整片地湧,像決堤的河,像融化的雪,像北城十二月的第一場雨,下得又急又猛,怎麼都止不住。她站在校門口的臺階上,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在十二月灰濛濛的天空下,哭得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

她哭著哭著,笑了。

笑和眼淚一起,在她臉上開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花,一種甜的,一種鹹的,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味道。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大衣袖子,攥得緊緊的,像十年前攥著那顆糖一樣緊。

“那你為甚麼不早說?”

“怕你走。”

“我不走。”

“以後也不走?”

沈晚吟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她笑得很用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子紅紅的,嘴唇紅紅的,整個人像被雨淋過的花。

“不走了。”

顧晝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的大衣很暖,帶著他身上的溫度,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在同一個節拍上,像兩座橋合龍時發出的聲響,沉悶的但是莊嚴的,像兩塊拼了十年的拼圖終於卡在了一起,嚴絲合縫,不多不少。

沈晚吟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閉上了眼睛。

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冬天的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去。

校門口的人群漸漸散了,天暗下來,路燈亮了。他們還在那裡。抱著,沒有鬆開。

他等了十年。

她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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