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書房 “這副骨牌,是我十五歲那年找人……
第六十九章
夏清狂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一片陌生。
她想, 能去哪兒呢?監獄附近租的房子也在昨天退掉了, 卡里所有的存款也轉給沈黎了,全身上下, 她只剩下幾塊錢的零錢。
她突然間,好像無處可去了。
她冷笑一聲, 問自己:“就這樣死掉可以嗎?”
不可以。
心裡有個聲音說:夏清狂, 你必須拉上他一起死。
“是。我必須拉上他一起死。”
她這樣說著, 繼續往前走。
她隱約看到了前方有一個車站, 車站途經的地方, 忽然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公交車緩緩駛來,她默默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車子啟動, 她在輕微的顛簸中, 慢慢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在剎車的搖晃中醒來。一道光線忽然鑽進黑暗的貨箱裡, 她眨了眨眼,警惕地望著車外驚訝的貨車司機。
“哪裡來的女娃?”司機朝她吼道:“哎!娃娃你啥時候上來的,咋在這裡?”
她爬出車廂,說了句謝謝,然後迅速跑走了。
北城到了。
她回來了。
她一路輾轉回到了之前住的小區,她迫不及待地想進去找母親,可是她又怕碰到何士強,她知道,他想害死她。
她謹慎地在小區外徘徊, 想守著母親出來,結果被一個鄰居發現了。
“清狂?是你嗎清狂?你這段時間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找你都找瘋了!”
“阿姨……”夏清狂一下哭了出來:“我媽在家嗎?你能陪我去找她嗎?”
那阿姨忽然紅了眼:“你媽被送到醫院去了,孩子,快去看看吧,再晚怕來不及了……”
……
她站在病床旁邊,哭著看著她奄奄一息的母親。
“媽媽……媽媽……”她一聲聲地喚著,終於,她看見她睜開了眼睛……
“清狂……”媽媽眼中溢著淚光,她的聲音虛弱的幾乎聽不到了:“是你嗎?你回來了……你還活著……還活著……”
“媽媽,你不要跟何士強在一起了!是他把我賣掉的!他還要殺了我!”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痛苦地張了張嘴:“好……不在一起了……媽媽要走了……”
“媽媽,你去哪兒……把我帶上吧……”
“我要去找爸爸了,清狂,對不起……”
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她崩潰地哭喊著:“不要!媽媽不要走!”
媽媽伸出手想要摸摸她,這時,她才發現母親滿身的傷痕……
“是他打了你嗎!他竟然打你!我要去找他報仇!”
“不要!”母親忽然又有了力氣,她抓著她的手,掙扎著哭著求她:“清狂……不要報仇,答應媽媽,不要報仇……好好……活下去……”
“不!我辦不到!”
媽媽拉著她的手慢慢垂下,眼神也開始渙散,卻始終也沒有閉上……
之後的病房湧進來很多醫生護士,她漸漸記不清後來的情況,只記得窗戶外傳來漸漸清晰的警笛聲……
那些抓她的警察來了,她跟著他們上了那輛警車……
車子的搖晃讓她在一場痛苦的夢魘中終於清醒,車子裡響起機械的到站播報聲,她猶豫了下,還是在這裡下了車。
林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那套澳白禮盒,瘋狂的在網上詢問著它的價值,當看見那些數字後面跟著的0時,她倒吸一口涼氣,不知所措地在狹小的客廳裡踱步。
門口突然傳來很輕的敲門聲,她透過破舊的貓眼,看見了夏清狂。她愣了愣,連忙開啟了門。
夏清狂頭上的雪剛剛融掉,髮絲上掛著密密的水珠。身上的大衣也被雨雪浸溼,她木然地望著林秋,啞聲問道:“我可以在你這裡住一晚嗎?”
林秋二話不說趕緊把她拉了進來。
夏清狂僵硬的站在沙發旁,任由林秋脫掉她的大衣,又被她帶進了浴室。
“稍等一下。”林秋轉身離開,很快又拿了乾淨的睡衣和一些一次性用品回來:“這些都是我住酒店時帶回來的,你先洗個澡,暖和下,我去給你煮點薑湯。”
夏清狂聽話地換掉衣服,開啟了淋浴噴頭。
熱水流下的時候,身體像過電一般,蒸汽慢慢滲進毛孔,讓那些幾乎快要死掉的細胞在一瞬間得到了生機。
水流潤溼頭髮和麵頰,又混著淚繼續沖洗著疲憊的身體。她有些不想離開這些溫暖的水流,她覺得自己需要做很大的努力才能從這間小小的浴室裡走出去……
林秋把薑湯熱了好幾遍,還沒有見夏清狂從浴室裡出來。她擔心地走到浴室門口,想問問她是否需要她的幫助。
就在她準備敲門的時候,浴室的門被推開了,夏清狂穿著她的娃娃領睡衣,散著頭髮走了出來。
林秋呆了呆,她從沒發現她的這件睡衣竟然這麼好看。
大腦宕機了幾秒後,她連忙翻出吹風機插上電要幫她吹頭髮。
“謝謝,我自己來。”夏清狂輕聲說道。
林秋慌亂地把吹風機遞給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又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尷尬,又連忙回到客廳拿起一本畫冊瘋狂地扇著那碗剛熱好的薑湯。
太燙了。她想著這樣扇一扇,一會兒夏清狂吹完頭髮的時候,喝著剛剛好。
夏清狂收好吹風機,整理好浴室,出來後坐在林秋旁邊的沙發上,思索著該怎麼給她解釋自己的貿然來訪。
“我……”
“先趁熱喝點薑湯吧。”林秋打斷她,把薑湯捧到她面前:“沒關係,不用告訴我甚麼,你也可以一直住著,就算你離開的時候,你也甚麼都不用說。”
夏清狂眼眶一酸,啞聲回了一句“謝謝”。
蕭隱開完集團的最後一場會議時已經是夜裡十點。秦助理送他回公寓的路上,暴雪還在持續。
“本次強降雪將持續36小時,積雪深度可達15-20厘米,氣溫-10至-5……”
車內播放的時事新聞後插播了一條天氣預報,蕭隱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又想起今早夏清狂轉身離開的身影。
“還沒有她的訊息嗎?”他淡淡地問了一句。要不是秦助理耳朵尖,這毫無生氣的問話差點就要被忽略了。
“暫時還沒有。”秦助理繼續解釋:“她所有租住的房子已經都退租了,手機也沒有訊號,其他途徑也沒有查到她的行跡……”
蕭隱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蕭董……”秦助理猶豫了下還是提醒道:“紐約那邊發來郵件,和巴塔公司的談判可能需要您的出面……”
幾秒鐘後,蕭隱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安排行程吧。”
兩天後,北城放晴。林秋怕夏清狂老在房子裡待著太憋悶,拉著她一起去逛超市。
“今晚跨年,我們吃些甚麼呢?”從超市出來後,林秋看著採購清單,盤算著晚上的吃食。
這時,天空上方忽然響起飛機的轟鳴,夏清狂抬頭望去,見一架飛機向東飛去。
“怎麼啦?”林秋也抬頭望望,不明白她為甚麼會看著一架飛機出神。
“沒事。”夏清狂收回視線:“我燉牛腩給你吃吧。”
“太好了,我之前存的一瓶紅酒也終於有用武之地了!”林秋興奮地拍手,夏清狂笑笑,跟在林秋後面一起回了她的出租屋。
零點鐘聲敲響,窗外菸花齊放,滿城歡呼。
五天後。
夏清狂和林秋吃完晚飯在客廳裡玩拼圖。
“這個……好像是聖誕樹上面的星星……”林秋看了看,向夏清狂遞了過去。
“是的。”夏清狂將那塊拼圖放入殘缺的聖誕樹上,補齊了中間那一副畫面。
林秋看著快要大功告成的畫面,剛舒了一口氣,忽然聽到門外敲門聲。
林秋看了夏清狂一眼,安撫道:“你別出來,我去看看。”
林秋起身透過貓眼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人和兩個黑衣男子,有點來者不善的樣子。
敲門聲再次響起,她不知道該不該回應,猶豫地回頭望了眼夏清狂。
夏清狂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後,她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來處理。
夏清狂看了下貓眼,開啟了門。
“夏小姐您好,冒昧來訪,還望您見諒。”
“秦助理。”夏清狂平靜地看著他:“可以告訴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嗎?”
她扔了SIM卡,沒有登陸過任何社交平臺,更沒有用身份證辦理過任何事情。雖然她知道蕭隱早晚有一天會找到她,但她還是好奇這麼短的時間裡,他是如何發現她在林秋家的。
“蕭先生到處打聽不到您,最後想起您曾經給一位朋友寄過一份禮物,所以便試著查了查,沒想到您真的在這裡。”
夏清狂低了低頭,斂了下情緒,又看向秦助理:“所以現在要帶我走嗎?”
秦助理搖搖頭,轉達道:“蕭先生說了,不可以強求您離開。他只是想問問,在千海他救你的那一次,你曾說過,將來他若需要,天涯海角,你都會來。”秦助理頓了頓,盯著夏清狂繼續道:“蕭先生想問問您,這句話,還作數嗎?”
夏清狂眼睛一紅,問道:“他現在在哪。”
“他在美國。夏小姐如果同意了,我們這邊會安排人幫您辦理簽證,儘快送您過去。”
秦助理說完便離開了,秦秋緊張地問道:“你……你要去嗎?”
夏清狂點了下頭:“我曾答應過他,只要我活著,那句承諾永遠算數。”
十天後。
夏清狂在秦助理和保鏢的陪同下乘坐蕭隱的私人飛機抵達紐約。一名華人管家負責她的接引,見到她的第一面,他看著似乎有些震驚,他張了張嘴,遲鈍了幾秒,才同她打招呼。
“很高興見到您,夏小姐。”頓了頓,他又說:“這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甚麼?”夏清狂不太理解地看向他。
“您很快就會知道答案。”管家為她拉開車門:“請上車吧,夏小姐。”
車子穿過夜色中的霓虹,最後在一幢摩天大樓前停了下來。夏清狂下了車,被管家和保鏢引到一處電梯前,隨後來到了大樓的最頂層。
門口佇立的兩名僕人為她拉開厚重的鎏金銅門,入眼處便是一套視野極其開闊的豪宅。她愣了幾秒鐘,在管家確定的眼神中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這處奢華的空間。
管家將她帶到一處房門前,對她說:“就是這裡了,夏小姐。”
夏清狂遲疑地又看了他一眼,管家點頭道:“是的,蕭先生就在裡面。”
夏清狂伸出手,輕輕推了推虛掩的房門,門縫中透出溫暖的光線。她不知道為甚麼,心跳開始加速,她自己也說不清那種感覺,是害怕,期待,還是緊張,那種被未知命運牽引著的羈絆讓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氣。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門內。
深色的木地板上林立著數不清的多米諾骨牌。
她愣了愣,慢慢將門推開……
偌大的書房中央,是多米諾骨牌組成的一幅畫面,雖然還沒有推倒,但她也看清了畫面的大致輪廓。
是一個女孩的面孔……
她有些難以置信。
夏清狂的目光從這副多米諾骨牌慢慢移到了蕭隱身上。
蕭隱坐在地毯上,朝她伸出手。
“來。”他朝她點了點頭,輕聲喚道。
她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你已經到了這裡,還怕這一點距離嗎?”他又說:“到我身邊來,我只要這一晚上,如果你還是不想見我,明早我送你離開。”
夏清狂又望了一眼地上的骨牌後走到蕭隱身邊,她遲疑著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坐下。
“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在美國收藏了一副多米諾骨牌,我還說,有機會要帶你來看看……”
夏清狂點了點頭:“記得。”
“這副骨牌,是我十五歲那年找人定製的,一共有五千兩百塊。”蕭隱一邊說著一邊牽著夏清狂的手放到最近的一塊骨牌前:“這副骨牌,我堆了又推,推了又堆,已經十四年了。最快的時候,一晚上就能堆好。”
他頓了頓,又輕聲說道:“這一次,由你來推倒它吧。”
夏清狂已經紅了眼睛,她已經猜到了骨牌上的女孩是誰,但當手指碰倒第一塊骨牌,在一連串的清脆碰擊聲後,在所有骨牌全部倒下的瞬間,她的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為甚麼……”她抽泣著捂住臉,又問了一遍:“……為甚麼……”
“因為不想忘了你……”蕭隱望著地上的骨牌,眼神漸漸有些空洞:“你被綁架的那天,我也在場。我親眼看見你被拖進了那輛車,我追不上,又去報了警,但還是來不及救你……沒過多久,又是我父親的車禍……再後來,我就被蕭懷遠送到了這裡……”
蕭隱的視線又漸漸回落到夏清狂身上,他同她對視著,慢慢訴說起在這裡的過往:“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我託人找過國內很多的會所,甚至走訪過紐約的地下黑市……我見過很多女孩的慘狀,也因此,我只要一想到……也許你也在某個地方,被這樣慘無人道地虐待著,我就會痛苦地整夜整夜睡不著……我只好起來堆這些多米諾骨牌,一個……又一個……”
“我看過心理醫生,試過很多療法,也嘗試過去接觸別的女孩兒,但那只是讓我看著更像正常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被困在了你失蹤的那一年,再也走不出去了……”
“醫生告訴我,說我只是陷入了回憶,這並不是愛。我也以為如此,我祈求上帝,只要讓我再見你一面,我就會放下執念,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夏清狂,你知道嗎,我在繁星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全世界都坍塌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遇見了你。那晚,我一宿沒睡,第二天早早去了你的婚禮……可你不記得我,你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以為見過你以後,我的執念就會消失了,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我還是忍不住想同你再多一點聯絡,我陪你去千海,容忍你對我的各種猜想,想辦法和你同居……我才發現,原來那些執念都是愛,且越來越深,越來越無法剋制……”
夏清狂捂著臉,已經泣不成聲。
“對不起,蕭隱……我不是要故意那樣對你……”
“我知道。”蕭隱捧起她的臉,輕輕貼著她的額頭,像是觸碰一件至寶般,小心翼翼地同她廝磨著:“夏清狂,藏在你心裡的那把刀,如果放不下,就把它 交給我吧。”
夏清狂怔了怔,連忙緊緊抱住蕭隱,哭著說:“不要,我放下了,真的放下了,你不要拿,好不好……”
蕭隱沒有說話。
夏清狂又著急地去吻他,她有些慌亂,那些落在眉梢、眼角、鼻樑上的吻都顯得有些倉促,她又去吻他的唇,可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依然無動於衷。
她慢慢停下,望向他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好似失了光,透著陰鬱和失望。
“你又在騙我對不對,夏清狂。”蕭隱看著她,冷聲問道。
夏清狂低下頭,哭到無聲,她搖搖頭,哽咽著說:“沒有,那把刀我不會拿了。”她怕他不信,又哭著抬頭望他:“我們一起想別的辦法好不好,蕭隱……”
她捧著他的臉,又說:“我們結婚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蕭隱愣住,很久很久,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甚麼。
“夏清狂,再說一遍。”
“蕭隱,我們結婚吧。”
那一句還沒說完,蕭隱便一把將夏清狂撈進懷裡,他咬著她的唇不肯鬆開,鹹澀的吻裡藏盡了十八年的苦楚……
夏清狂陷阱柔軟的地毯中,她仰起頭,眯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盞復古的吊燈,燈光並不刺眼,淡淡的暖黃在一次次的晃動中化成細碎的光點。窗外有風呼嘯而過,房間裡瀰漫著熟悉的雪松香氣,她忽然想起初見他的那天晚上,她跌進他的懷裡,也聞到了這樣的味道……
所有的回憶在這一刻閉環,淚水又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順著眼尾流進散落的鬢髮裡。
“蕭隱……”她低低地哭著,一遍一遍喊著他的名字。
最後,她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