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賀徵看著屋裡的嫂子, 壓下心裡的沉重和窒息感,平靜開口:“以後每晚吃過晚飯, 我陪嫂子去訓練場那邊走一走,散散步,可以嗎?”
姜寧怔了一下。
怎麼也沒想到賀徵說的是這件事。
“嫂子,可以嗎?”
男人看著她,又問了一遍。
姜寧想到今天早上餘香說的話,竇嬸子讓餘香轉告她,讓她沒事多走走路,到時候生的時候能順利些, 她想到了上次假性宮縮導致的劇痛,生怕生的時候不順利,疼的會更很, 於是答應下來:“好, 不過明天晚上開始行嗎?”
她看了眼桌上的圖畫簿:“我還有一點就畫完一整本連環畫了。”
見嫂子答應, 賀徵心頭微松, 頷首:“好,我去給嫂子燒洗澡水。”
姜寧彎起眉眼:“謝謝。”
等畫的還剩下一張時, 賀徵已經將燒好的洗澡水抬進來。
男人來回兩趟倒好水, 掀眸看了眼坐在床邊的嫂子,她兩隻白皙柔軟的小臂壓在桌上, 編起的一股辮子搭在肩前,鬢邊的髮絲垂落下來掃著她臉頰,被她用指尖撩到耳後。
賀徵注意到, 嫂子握著的筆尖在紙頁上頓了頓,下意識的,牙齒又含咬住了飽滿的下唇。
意識到自己又一次盯著嫂子出神, 賀徵快速斂眸,倉皇地背過身出了屋子。
自從上次在醫院貼近嫂子,手指抹去嫂子頭髮絲上的津液後,他就變得不對勁了。
他只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個卑劣無恥的禽獸。
一次又一次的盯著嫂子出神。
老太太從屋裡出來,見賀徵直愣愣的杵在井邊,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
她走過去笑問:“你在這發啥呆呢?”
賀徵回神,偏頭咳了聲:“沒事,奶奶還沒睡嗎?”
老太太:“正準備睡了。”
她看了眼姜寧屋子,見屋門開著,裡面亮著燈:“寧寧洗完澡了?”
賀徵放下水桶,昏暗的夜色很好的掩飾了他眼底的複雜和心虛:“還沒有,嫂子還在畫畫,快畫完了。”
老太太知道姜寧明天要拿著那本連環畫去報社,也沒去打擾她:“先讓她畫吧,奶奶先去睡了。”
賀徵:“嗯。”
老太太一走,院裡再一次安靜下來。
那扇門開了足有十分鐘才從裡面關上,賀徵沒待在院裡,而是開門站在了大門外面,以免那間屋裡撩撥的水聲總是無意識的往他耳朵裡鑽。
在嫂子洗完,從屋裡出來時,賀徵才關門進來。
從進屋幫嫂子倒水再蹲在她腳邊幫她捏腿,他始終沒敢抬頭去看她。
每一次在心裡生出對嫂子莫名其妙的卑劣欲想,賀徵便覺得自己禽獸不如,更覺得愧對周大哥,對不起信任他的嫂子,若是面前的嫂子知道了他心裡偶爾冒出來對她的惡劣欲想,恐怕會覺得他噁心,無恥,然後躲著他,遠離他,從而搬出賀家。
每一種後果都是賀徵不願意看到的。
徐徐的風打在身上,賀徵不用抬頭也知道是嫂子在為他扇風。
他心裡的負罪感更重了。
嫂子……
對不起。
這一晚姜寧睡了個好覺,賀徵卻是徹夜未眠。
直到第二天,姜寧起來的時候看到賀徵眼底的紅血絲嚇到了。
她疑惑的眨了眨眼,問道:“你昨晚沒休息好嗎?”
賀徵不自在的躲開她的視線,找了個藉口:“昨晚團裡臨時有事,所以沒怎麼睡。”
姜寧撫著肚子的手一頓:“那你忙完了?要是沒忙完你先忙,我可以讓奶奶或者黃嬸子陪我去。”
將嫂子交給任何人賀徵都不放心。
他道:“忙完了,吃過早飯我們就走。”
姜寧笑了下:“好。”
老太太早上煮的紅棗小米粥,老太太和賀徵碗裡的粥並不濃稠,倒是姜寧的碗裡小米很多,還有幾顆紅棗,甚至還有老太太剝好放進去的兩個煮雞蛋。
飯桌上老太太對賀徵叮囑,一路上多看著點。
賀徵:“我知道。”
吃過早飯,賀徵這次沒去騎腳踏車,而是問姜寧:“嫂子,我們走去縣城可以嗎?”
他想讓嫂子多走走,希望她生產的時候能順利些。
姜寧輕輕點頭:“可以呀。”
她也是這麼想的,多走走路對自己好。
賀徵拎著姜寧的小布兜,兩人從家裡出去,黃月芳正好領著方建成和方建業出來,幾人碰面,黃月芳咧著嘴笑:“哎喲,這是要去報社了?”
姜寧笑眼彎彎:“對呀。”
黃月芳:“那趕緊去,到市裡得不少時間呢。”
姜寧“嗯”了聲,朝黃月芳揮了揮手就和賀徵走了。
去市裡要在縣城坐車,但從家屬院到縣城要走好長一截路。
以賀徵的腳程或許最多二十分鐘就到,但姜寧的話就得走一個小時。
這一路賀徵遷就姜寧的步伐,長腿邁出極小的幅度跟在她身側,在離開部隊走到蜿蜒的小路時,低頭問她:“嫂子走累了就歇一會。”
姜寧搖頭:“不累。”
她感覺走一走還挺舒服的,而且呼吸著鄉野間草木清風的氣息,大腦都清醒了許多,這個年代也有屬於這裡的好處,至少出來不會聞到汽車的尾氣。
不過在走了四十分鐘左右後,姜寧明顯累了。
她擦了擦 額頭的汗,手扶著肚子,撥出的氣也帶著微微的喘。
賀徵時刻注意著嫂子的變化,見她臉頰緋紅,呼吸微喘,稍顯猶豫便握住了她小臂,用自己的力量託著她:“那邊有塊大石頭,嫂子坐那歇一會。”
姜寧輕“嗯”了聲,依附著賀徵的力量走過去。
走到大石頭前,姜寧剛想坐下,便見賀徵用手擦了擦石頭上的灰塵,又用嘴吹了吹,最後捲起自己衣服下襬擦了擦,才直起身道:“我扶嫂子坐下。”
男人遒勁有力的五指再度握住她小臂,姜寧失神的藉著他力道坐下。
石頭被太陽曬得熱熱的,坐上去時,屁\股瞬間感覺到了侵襲而來的熱意。
她怔怔抬頭看了眼鬆開她,又站在她斜側方幫她擋住日頭的賀徵,終於回過神來,心裡忍不住驚呼感嘆,男主真的太細心了,但是本無cp的男主,這要是言情小說裡的男主,指不定對女主多好呢。
姜寧藏在男人覆蓋下來的陰影下,又吹著小風,別提多愜意了。
她看了眼賀徵手裡的小布兜,說道:“可以幫我拿下水嗎?”
賀徵從布兜裡拿出軍用水壺擰開遞給姜寧:“水是溫的,不燙。”
姜寧笑了下:“謝謝。”
男人移開眼,全然不敢將視線落在嫂子那雙笑起來極其漂亮的眼睛上,他背對著嫂子,敏銳的聽力不可避免的聽到嫂子喝水時,液體滑過喉嚨連續吞嚥的聲音。
身後的人問他:“賀徵,你喝嗎?”
賀徵:“不喝。”
他側過身,接過嫂子手裡的水壺裝進小布兜,靜靜地等她休息。
直到她說好了,賀徵才轉身扶起她,他沒有鬆手,而是道:“接下來的路我扶著嫂子走,嫂子儘管將全身力量交給我就好。”
姜寧也沒矯情,又不是沒被扶過:“那麻煩你了。”
接下來的路對姜寧來說並不難走,賀徵扶著她,她依附著他的力量,沒多久就到了縣城,對姜寧來說破舊荒涼的縣城這會人還挺多的,倆人快到汽車站的時候,碰見了一個熟人,是賀徵的熟人。
正是姜寧之前見過的治安隊的大隊長。
大隊長和十幾個帶著紅袖章的人從那頭過來,看見賀徵,笑著打了聲招呼:“賀副團長。”
又看向姜寧,笑呵呵的叫了聲:“嫂子。”
其他人也跟著叫了一聲。
賀徵跟他們打了聲招呼。
姜寧朝他們笑了笑。
大隊長問:“賀副團長去哪?”
賀徵:“去市裡。你呢?”
大隊長說:“去黑市抓那些投機倒把的人。”
兩人聊了幾句就分開了,姜寧回頭看了眼走遠的一群人,想到奶奶那天跟她說,她和一個伯伯偷偷去黑市買的東西,當時奶奶沒碰見治安大隊的人吧?
汽車站這會人不多,賀徵帶著姜寧坐在前排的位置,讓姜寧挨著窗戶坐,等人擠得差不多了,老式的大巴車晃悠悠的朝市裡駛去,兩個小時後,老黃牛一樣的汽車終於抵達了新陽市。
賀徵握住姜寧小臂,扶著她下了汽車:“嫂子知道是哪家報社嗎?”
姜寧從兜裡取出地址,男人垂眸看了眼便道:“我認得路。”
姜寧抬頭,眼睛也跟著一亮:“真的?”
措不及防接觸到嫂子那雙明亮澄澈的杏眸,賀徵耳根騰起莫名的紅意,他移開眼道:“嗯,之前來市裡路過這家報社,所以有印象。”
倆人往汽車站外走,姜寧隨口聊著天:“你就走了一次嗎?”
賀徵:“嗯。”
姜寧:……
這人記性是真好啊。
要是她,估計從那過去就給忘了。
從汽車站到報社的路不遠,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姜寧看了眼前方門樓上寫了幾個大字——紅星報社,裡面出來了一個脖子上掛著老式相機的作者,緊跟著又出來了個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兩人沿著前面那條路去了拐角方向。
姜寧扶著肚子走到報社門口,賀徵推開門帶著她進去。
裡面人在忙碌著,看見進來的一對男女,男人穿著軍裝,看軍銜還是個當官的,女人則大著肚子,看那圓滾滾的肚子,估摸著有七個多月了,這兩人看著像是兩口子。
報社裡負責接待的人過來詢問:“兩位來報社有甚麼事嗎?”
姜寧看著眼前年輕的女孩,禮貌的笑了下:“我來找章主任,麻煩你跟章主任說一聲,我是趙主任推薦過來的。”
那女孩點了下頭,然後去了西邊的屋門前叩了叩門,辦公室裡的章主任正在看昨天交上來的文章,聞言頭也沒抬的問了句:“啥事?”
女孩說:“章主任,外面有人找你,說是趙主任推薦過來的。”
章主任一聽,唰的一下抬起腦袋:“趕緊讓人進來。”
然後放下手裡的文章,起身去看時,便見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和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一道過來,章主任雖然沒見過姜寧,但還是一眼認出來了,老趙說給他畫像的女同志就是個孕婦。
姜寧也看到了從辦公室出來的中年男人。
對方個頭不是很高,面色和善,笑起來嘴角那有道細小的疤痕。
對方率先開口:“你就是姜寧同志吧?”
姜寧笑道:“是我,您就是章主任?”
章主任笑道:“對對對。”然後看向她身旁穿著軍裝的男人:“這位是?”
沒等姜寧開口,男人率先道:“賀徵,姜寧是我嫂子。”
章主任不動聲色的愣了下。
原來是叔嫂啊,他還以為是兩口子呢。
他也沒多問為甚麼是小叔子陪同過來,而不是姜寧同志的丈夫,便側身讓他們進辦公室說,等人進去,外面幾人才看了眼那扇關著的屋門,有人問剛才接待姜寧的女孩:“汪婷,那倆人是誰啊?”
汪婷搖頭:“我也不知道。”
不過看章主任出來親自接待,這倆人的身份應該不簡單吧?
其中一人碰了下汪婷:“欸,剛才那位軍人同志的軍銜你看了嗎?知道是啥官不?”
汪婷:……
她瞥了眼邊上的林盼:“我哪知道,我又沒去過部隊。”
林盼:“早知道不問了,都多餘問你。”
汪婷:“那你還問。”
辦公室裡,姜寧從小布兜裡拿出那本畫好的連環畫遞過去:“章主任可以先看看我自己畫的連環畫,是個短故事。”
章主任接過連環畫,翻開第一頁就被上面的圖畫吸引了,他發現這位女同志不止畫人像畫的好,連這種連環畫的小人物畫的也很傳神。
章主任一次翻過了好幾頁,一會的功夫就看完了薄薄一本連環畫,然後高興的合起圖畫簿說:“姜同志,這本連環畫畫的真不錯,這樣,這本連環畫紅星公社先收了,我們第一次合作,價格就先按照一幅三塊給你,你這是二十幅,是六十塊錢,等這本印刷售賣後,銷量要是不錯,下一本開始一幅給你按四塊算,你覺得怎麼樣?”
姜寧自然是答應的,她雖然不瞭解這個年代連環畫的行情,但趙主任介紹的,章主任不至於使勁壓價,而且這一本就賺了六十塊錢,快頂她兩個月的工資了,她大概瞭解這個年代廠裡的工人,大多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沒有這本連環畫的價格高。
賣!
為甚麼不賣!
如果回不去了,她在這邊畫連環畫,說不定慢慢的還能成為一個小富婆呢。
姜寧和章主任敲定好,然後章主任出去了一趟,再次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個本子遞給她:“姜寧同志,這裡面是編輯前幾天寫的故事,這個故事比較長,你根據故事畫圖,期限是三到四個月,你畫完了送過來我們這邊稽核,有甚麼問題再聯絡你,姜寧同志覺得怎麼樣?”
姜寧笑道:“可以。”
邊上的賀徵看著和報社主任侃侃而談的姜寧。
他注意到,在提到畫畫時,嫂子好似換了個人,身上好似浸著明亮絢麗的光彩,眼角眉梢的笑意擴散開來,暈染出穠麗的美。
賀徵不禁想,周大哥見過嫂子這一面嗎?
“賀徵。”
聽到嫂子的聲音,賀徵回神,見她晃了晃手裡的稿費收據單:“我們去財務室領稿酬。”
男人頷首:“好。”
章主任帶著他們去了隔壁的財務室。
汪婷幾人在外面探頭瞄著,等大著肚子的孕婦和那名軍人出來離開報社後,汪婷才跑過去問:“章主任,那兩人是誰啊?你咋帶他們去財務室了?”
林盼幾人也跑過來湊熱鬧。
章主任笑著去辦公室拿出那本連環畫遞給編輯:“那女同志可不簡單,畫得一手好畫,這是我剛從她那收的連環畫,陳編輯,你看看這一幅三塊錢值不值?”
陳編輯接過連環畫翻看起來,汪婷幾人湊過去一起看。
在看到那一幅幅生動的小人圖,陳編輯豁然抬起頭:“章主任,這是剛才那位女同志畫的?”
章主任笑道:“對。她可不止會畫連環畫,還會畫真人像呢,我可是親眼見過的,要不是老趙說是她畫的,我還真看不出這女同志年紀輕輕就畫功了得。”
陳編輯一會的功夫就翻看完了一整本連環畫,看的還有些意猶未盡:“不止畫的好,故事寫的也好,她就算不畫畫,來報社寫故事也不錯。”
汪婷一直湊在邊上看著,說了句:“我感覺這比葛老師畫的還好。”
其他幾人沒吭氣,葛老師是有名氣的連環畫作家,他的連環畫暢銷一直不錯,但對章主任和陳編輯來說,葛老師畫法太過保守扁平,而這位女同志的畫法卻給人眼前一亮的新穎感。
陳編輯合上連環畫,看向章主任,提了個意見:“章主任,葛老師的連環畫這幾天應該就好了,要不等葛老師的畫交過來,我們把這兩本連環畫一起印刷發售,看看效果?”
章主任拍板:“那就這麼定了。”
汪婷:……
林盼:……
就連報社其他幾人都一陣無語。
葛老師可是出了名的連環畫作家,這年頭凡是看連環畫的,誰不認識葛老師?
讓那位女同志的連環畫和葛老師的放在一起售賣,那不是打壓人家嗎,也不知道陳編輯咋想的。
從報社出來的路上,姜寧眉眼間一直有著淺淺的笑意。
連環畫賣了六十塊錢,這可是她在這個年代的第一桶金。
她高興的對身旁的賀徵說:“我們去吃午飯吧,我請客。”
男人垂眸,見嫂子臉上的笑從報社出來後就沒停過。
那笑容似乎有感染力,讓他也跟著笑了下:“好。”
兩人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過去,剛走過拐角,姜寧忽地被一隻強勁有力的手臂攬進懷裡,男人遒勁的五指緊緊箍著她手臂圈住她,她肩膀毫無預兆的撞在了對方健碩有力的胸膛上,那堅實有力的觸感不像是肉*體,倒像是一堵結實的牆壁。
隔著薄薄的布料,姜寧再一次感覺到了從對方身上透過來的熱意。
正肆無忌憚的包裹著她。
姜寧還沒搞清楚眼下的情況,就先看見有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從她身邊瘋跑著擦過去,從孩子們急切的說話聲裡,她得知前面有人被遊街,他們趕著去看熱鬧。
賀徵擰眉看了眼跑遠的一群孩子,這才鬆開姜寧,並往一旁撤了半步:“嫂子抱歉,剛才事出有因。”
姜寧輕輕搖頭:“沒事。”
賀徵看向前方:“我們走吧。”
姜寧點頭,只是目光追隨著那幾個跑遠的孩子。
賀徵蜷了蜷五指,剛才情急之下抱住嫂子,手上到現在還殘留著那抹柔軟的觸感,就像是紮在面板裡揮之不去,他又握了握拳頭,試圖用緊繃的感覺驅散那抹柔軟。
越往前走,前面扎堆的人越多,姜寧看不見烏泱泱的人群裡有甚麼,也不知道是誰在遊街,但她經過的時候聽見扎堆的人群裡說紅袖章在那人家裡的地窖了發現了好多洋文書,還有洋人照片,還有那些不要臉的書和沒穿衣服的畫像。
還有人說那人跟人搞破鞋。
亂七八糟,眾說紛紜。
看著這一幕,姜寧心裡有恐慌,也有五味雜陳。
她只在書裡看過那十年運動的可怕,但因為看的是冷冰冰的文字,並沒有甚麼感同身受,可這一刻她就站在這裡,親眼目睹那些人像瘋了一樣往被遊街的人身上砸東西,聽著他們嘴裡的辱罵和淬毒,好像家裡藏著洋文書是犯了甚麼滔天大罪一樣。
可在這十年動盪裡,不就是大罪嗎?
這年頭多少教授,多少老師,還有那些留洋歸來的,哪一個有好下場?
姜寧忽然想到了自己從穿過來後畫的那本漫畫,漫畫裡的人雖然是穿著衣服,可對這個年代的人來說,那些衣服是奇裝異服,那些故事是不允許存在的,一旦被人發現,被人舉報,或許她也會和正在遊街的這個人一樣。
而且也會連累賀徵,連累奶奶。
意識到自己可能差點釀成大禍,姜寧臉色一下子白了不少,小臂突然被人握住,男人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的滲進她身體裡,她怔楞的抬起頭,見賀徵臉色緊繃,眉峰緊皺,他握扶著她小臂:“嫂子,別看了,我們走。”
賀徵只以為姜寧看見這場面是嚇到了。
他利用高大的身軀走在她右前側,擋住右邊烏泱泱的人群,帶著她快步進了國營飯店。
國營飯店在拐角這邊,拐過彎就漸漸遠離了嘈雜的人群。
姜寧坐在國營飯店裡面,聽國營飯店裡的人也在說遊街的事。
原本說好她請客,結果等她回過神來,賀徵已經付了錢和糧票,連飯菜端過來了。
姜寧:……
她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唇:“說好我請客的。”
男人將碗筷放在嫂子面前,唇角噙著極淡的弧度:“嫂子下次再請。”
姜寧低下頭,輕“嗯”了聲。
怪不好意思的。
有種說話不算數,還故意佔人便宜的感覺。
外面隱隱約約嘈雜的聲音漸行漸遠,姜寧拿起筷子剛吃了兩口就聽有人在喊:“賀營長?真的是你!”
姜寧抬頭看去,便見一個穿著這個年代公安制服的男人走過來,他拉開椅子坐在姜寧對面,衝賀徵爽朗的笑開:“賀營長,你來了咋不來跟我說一聲?”
賀徵:“過來辦點私事。”
那人看了眼姜寧,自來熟的打招呼:“嫂子好,我叫羅升,沒退伍前是賀營長手裡的兵。”
姜寧笑了下:“你好。”
羅升又看向賀徵:“賀營長,你啥時候結的婚?我記得去年見你的時候你還沒結婚呢,沒想到大半年沒見,嫂子肚子都這麼大了,這得有七個月了吧?”
姜寧臉上的笑愣了一下。
旁邊的賀徵猛地偏開頭咳了好幾聲。
男人握拳抵在唇邊,壓住被嗆的咳嗽聲,解釋道:“你誤會了,這是我嫂子。”
羅升:???
他納悶:“賀營長,我記得你家裡就你一個啊,我記錯了?”
賀徵不想當著嫂子的面提起周大哥,怕她再次想起周大哥的死而傷懷,只是沒想到,嫂子先說了:“我男人是周度,和賀徵是戰友,他臨死前將我託付給賀徵照顧。”
賀徵看向嫂子,見她說完就低下頭小口的吃飯。
他收回視線,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羅升,岔開話題:“一起吃點?”
羅升點頭:“行。”
姜寧聽著羅升和賀徵聊天,羅升說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最近市裡出了好多孩童丟失案,他們一直在查這件案子,但目擊證人太少了,排查起來就像是大海撈針。
姜寧想到了遍佈天眼的後世,孩子丟失後依舊如大海撈針。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共處了一個多月,早就熟悉了孩子的存在。一旁的賀徵注意到嫂子秀眉輕蹙,不停地撫著肚子,猜到她應該是被羅升說的事嚇到了,於是扯開話題問了別的:“你結婚了嗎?”
羅升嘆了聲:“結啥婚啊,天天忙的腳不沾地,連相親都沒功夫。”
一頓飯在兩人聊天中結束,分開時,羅升說:“賀營長,下次和嫂子來市裡記得來找我啊,我做東。”
賀徵頷首:“嗯。”
一頓飯的功夫,外面嘈雜的人群已經走的差不多了,應該是去另一條街了。
賀徵帶著姜寧去了汽車站,這個點人不多,兩人依舊找了個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上車又聽到後排的人也在說剛才遊街的事,姜寧看著窗外,後怕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擊打著皮肉,好似要從胸腔裡擠出來,她不禁蜷起手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回去就把漫畫燒了!
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看見那本漫畫!
趕在下午兩人到了縣城,姜寧在賀徵的攙扶下下了大巴汽車,直到走了一截路,姜寧發現不是去軍區的路,才好奇詢問:“我們這是去哪?”
賀徵道:“去國營商店。”
姜寧“哦”了聲,然後到了國營商店才知道賀徵要買的東西是腳踏車。
她站在外面,看著賀徵給了錢和工業票,推著鳳凰牌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過來,她沒問賀徵怎麼想起要買腳踏車了,畢竟那是人家的事。
她安靜的走在賀徵身邊,這會估摸著三點了,日頭正熱,姜寧被曬得抬起手擋在額頭遮住刺眼的陽光,眼角的餘光見男人跨坐在腳踏車上,朝她伸出一隻手。
姜寧一怔,有些不解的看著他。
賀徵不自在的滾動了下喉結:“我扶嫂子坐到後座上,這會天熱,嫂子就別走了。”
姜寧笑了下:“好。”
她握住橫在眼前的遒勁小臂,手指搭上去的時候,瞬間感覺到了男人小臂上虯結的青筋紋路和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
嘶——
這肌肉手感是真好。
姜寧一手抓著賀徵的手臂,一手抓著後座單槓,挺著大肚子借力坐在後座上。
“好了。”
她收回手。
賀徵回正身體,兩隻手握著車把手,猶豫了片刻才道:“嫂子要是覺得抓著後單槓不穩當,可以抓住我衣服,別摔著了。”
姜寧聲音脆生生的:“好。”
賀徵騎車很穩,加上縣城這段路比較平穩,姜寧沒有感覺有多顛簸,但出了縣城,往蜿蜒的黃土路上去時,姜寧感覺到了不太明顯的顛簸。
她怕抓著後單槓不保險,怕朝前或朝後摔下去摔著自己,於是伸手抓住了賀徵腰身兩側的衣服。兩隻柔軟的手毫無預兆的攀在賀徵腰身兩側,細軟的手指|扒拉的攥住他衣服,那摩挲的異樣觸感讓正在騎車的賀徵險些蹬腿著地。
他忍住腰間頻頻挨蹭他的手指,身上肌肉繃得僵硬,連騎車的速度都變慢了。
男人暗暗吐了口氣,低頭不著痕跡的瞥了眼腰身兩側白皙柔軟的小手,又快速抬頭看向前方。
姜寧欣賞著被風浪吹卷的金燦燦的油菜花,抬頭間不經意看到了賀徵露在外面的脖頸,還有耳朵,紅紅的,跟浸了血一樣,她抬手遮在額頭上看了眼天上火熱的日頭。
這太陽真烤人。
她都覺的身上曬得燙呼呼的。
回到家屬院都快四點了,賀徵騎著腳踏車帶著姜寧停在家門口時,有不少軍嫂看見了,大傢伙的眼睛都盯著賀徵手裡的腳踏車,看漆面和輪胎就知道是新腳踏車,再看賀副團將腳踏車停放在院裡,大家差不多都猜到了,賀副團買了個腳踏車。
沒多大會功夫,這事就傳遍了家屬院。
有的人說賀副團買腳踏車是為了帶姜寧去縣城坐汽車,怕她大著肚子累著了。
有的人說賀副團是給他奶奶買的腳踏車。
一時間各說各的,而且說甚麼的都有,但大傢伙都沒敢把這話說到正主面前。
黃月芳最先知道姜寧回來了,姜寧前腳進家,黃月芳後腳過來了,一進門就問:“你可回來了,你畫的連環畫咋樣了?報社收了嗎?他們咋說的?”
一連問了一串。
老太太:“你等會,先讓寧寧喝口水。”
姜寧連喝了好幾口才說了報社的事,黃月芳一聽,眼珠子都瞪圓了:“啥?你畫的那個……”她大拇指在小拇指上捏著比劃了下:“就那麼薄薄的一個本子,就掙了六十塊錢?!”
姜寧笑了下:“嗯。”
老太太也挺震驚的,她知道連環畫能掙錢,但沒想到會掙的這麼多。
黃月芳看向老太太,“嘖嘖嘖”了好幾聲:“孟嬸子,姜寧這本事可了不得啊。”
老太太笑了笑:“可不是嗎。”
可心裡卻難受的緊。
寧寧這麼大的本事,可惜小度卻看不到了。
在家裡歇了一會,賀徵送姜寧去供銷社,到了門口將小布兜遞給姜寧:“我等會來接嫂子。”
姜寧笑著應了聲。
賀徵發現,從報社出來後,嫂子臉上的笑就沒怎麼停過。
姜寧剛進供銷社就被方曉麗幾個人圍起來,迫不及待的問她怎麼樣了,姜寧笑眯眯的說了報社的事,聽得餘香幾人為她鼓掌高興,和餘香她們聊了一會又趕緊回辦公室忙今天耽誤下來的工作,在趙主任也問起報社的事時,姜寧又給說了一遍。
彭會計打算盤的手一頓,抬頭笑道:“姜寧,你這門手藝可以啊,就算沒有供銷社這份工作,報社的工作也能養活好你和孩子。”
姜寧順勢道:“這還得感謝趙主任,要不是趙主任從中牽線,我哪能被報社的章主任看中。”然後看向趙主任:“趙主任,謝謝你,改天我請你和嫂子吃飯。”
趙主任聽得心裡那叫一個妥帖,他擺了擺手:“吃飯就算了,你好好畫畫就行。”
張學看了眼在整理票據的姜寧,她低著頭,髮絲垂落掃在臉頰,眼尾間沁著笑意,小酒窩陷下去,好似能盛一汪水。
趙主任瞥見張學一直盯著人家姜同志瞧,那眼睛都差點長在人家身上了。
他咳了聲:“張學,今天要對貨嗎?”
張學回神,不自在的撓了撓後腦勺:“前兩天剛對完,過幾天再對。”
積壓了一天的工作,姜寧半下午都在忙,直到下班時間也沒忙完,趙主任他們先走了,姜寧讓方曉麗她們先回去,只有賀徵和守門的人還在供銷社外面。
賀徵不放心嫂子一人在辦公室裡,便站在供銷社門內,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向那扇半開的屋門,從寬大的縫隙裡能瞧見嫂子扶著腰走到櫃子前將整理好的票卷鎖進櫃子裡。
辦公室裡,姜寧鬆了一口氣。
終於忙完了。
她繞到辦公桌,看了眼桌旁放著的三袋糧食,一袋是白麵粉,一袋是小米,還有一袋大米,都是精細糧食,從她來到賀家後吃的都是賀徵買的糧食,賀徵幾次三番攔著不讓她買,但她心裡總是過意不去,所以今天出來時,特意從櫃子裡拿了些錢和糧票。
只不過糧食太多,她一人拎不完。
姜寧走到辦公室門口便看見站在供銷社門內的賀徵。男人揹著光,英俊的臉龐隱匿在暗色裡,她看不清他神色,只聽他問:“嫂子忙完了?”
“嗯,忙完了。”
她指了下里面:“我買了點糧食,你進來幫我拎一下,我一個人拎不完。”
賀徵眉峰蹙了下,從櫃檯那邊繞過來,跟著姜寧進了辦公室。
在看到桌邊的三袋糧食時,男人眉峰擰的更緊。
在嫂子心裡,她還是將自己當做外人。
她越是這樣,他心裡越難受。
賀徵單手拎起兩袋糧食,另一隻手拿走辦公桌上的小布兜,又順勢將另一袋糧食拎在手裡,姜寧那句‘剩下一袋和小布兜我拿就行’的話硬生生吞嚥下去。
好吧。
看來好像用不著她。
離下班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這會路上已經沒甚麼人了。
賀徵看了眼地面一高一矮的影子,將堵在心口的話說出來:“嫂子以後不用買糧食,家裡都有。”
姜寧嘴上應著:“好,我知道了。”
實際上心裡並沒答應。
在沒搬離賀家之前,她也要為家裡出一份力,不然她心裡實在難安。
兩人剛走到林蔭小道,就碰見前方急忙跑過來的警衛員,警衛員朝賀徵敬禮,叫了聲:“賀副團長。”
賀徵問:“出甚麼事了?”
警衛員道:“嶺山市軍區有人打電話,說有急事找姜寧同志,我剛去家屬院,孟嬸子說賀副團和姜寧同志還沒回來,我就想著去供銷社看看。”
嶺山市軍區?
幾乎一瞬間姜寧就想起這是哪了,是原主竹馬所在的部隊。
從上次魏朝探親回來,和原主見過一面後,時隔快一年,兩人再沒見過一面,這期間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後來原主娘死了,又被親爹嫁給了周度,周度死後原主也沒了,直到她穿過來跟著賀徵來到這邊,那個魏朝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想到這個時候冒出來了。
他這時候打來電話想說甚麼?
姜寧猜不到,跟著警衛員去崗亭室接電話。
這一路賀徵一直保持著沉默,他斂著眸,薄唇抿得緊緊的,能看見額角繃緊的青筋在狠狠的抽動著。
男人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走在邊上的嫂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隱隱感覺到嫂子在聽見嶺山市軍區打來的電話後,腳步好似比剛才快了一些。
如果他沒猜錯,給嫂子打電話的那個人,應該是嫂子沒嫁人之前,互相喜歡的那位男同志。
但,真的是他嗎?
如果是他……
如果那個人要過來接走嫂子,嫂子會跟他離開嗎?
作者有話說:明天早上十點更~
寶子們,後續我會加快寫,不出意外的話,月底或者月初就完結了,這本篇幅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