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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晉江文學城

2026-05-23 作者:畫青回

第37章 37

這會供銷社外面人來人往。

賀徵看著一步之外的嫂子:“明天我帶嫂子去團後勤財務室領周大哥這個月的撫卹金。”

賀徵不提, 姜寧這事都忘了。

她問:“那我需要帶甚麼材料嗎?”

賀徵猶豫片刻才道:“帶上週大哥的陣亡通知單和烈士證書就行。”

姜寧低下頭,表現出一副悲傷難過的表情:“我知道了。”

猛然提起周度, 還是去領他的陣亡撫卹金,姜寧覺得自己不表現一下悲傷的情緒說不過去,她指了下供銷社:“該上班了,我先進去了。”

男人垂在褲縫邊的雙手微蜷了蜷,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好,中午我來接嫂子。”

走進供銷社, 餘香幾人又拉著姜寧聊天,見姜寧低垂著眼興致不高,餘香小聲問:“咋了這是?”

姜寧道:“賀徵明天帶我去團後勤財務科領周度的陣亡撫卹金。”

一句話讓餘香幾人一下子不說話了。

“姜嫂子……”

方曉麗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說啥。

霍晴也是。

餘香握住姜寧的手:“姜嫂子, 你的肚子現在幾個月了?”

姜寧低頭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 仔細想了想:“再有幾天就七個月了。”

方曉麗反應過來, 伸手輕輕摸了摸姜寧的肚子,笑著岔開話題:“我總覺得這裡面是個花棒, 要不然肚子咋那麼大?看不著都不像六個多月的肚子。”

餘香說:“姜嫂子, 上次你來醫院的時候我娘注意到你肚子了,說你肚子有點大, 估計肚子裡的孩子個頭不小,生的時候肯定費勁,她讓我跟你說一聲, 讓你沒事多走走路,生的時候能順利點。”

還有一點餘香沒敢跟她說,怕她嚇著, 她娘還說,姜嫂子這一胎搞不好不太好生,生的時候估計要遭一場罪。

姜寧笑了下:“幫我謝謝竇嬸子,我沒事會多走走路。”

和餘香她們聊了幾句姜寧就去了辦公室,趙主任和彭會計看見人,打了聲招呼。姜寧裝作不知道昨天他們那桌給她說媒的事,自然的打過招呼後,又對看向她的張學笑著打了聲招呼:“張同志。”

張學視線在姜寧臉上停留了幾秒,隨即笑了下:“姜同志。”

姜寧坐在桌前,將小布兜放在桌上,從布兜裡取搪瓷缸時,忽地想起上次奶奶打來電話,張學跟她一起去的崗亭室,路上他問她今年多大了,那時候張學是在試探著打聽,還是隻是客套的詢問一下?

姜寧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她最怕的就是純潔友誼關係變質,這樣大家以後在一個辦公室上班怪尷尬的。

一上午姜寧和張學都沒怎麼說過話,倒是趙主任和彭會計時不時聊上幾句,倒不顯得辦公室太過安靜,一直到中午下班的點,姜寧起身,笑眯眯的給他們三人打了聲招呼就拎著小布兜走了。

等人一走,彭會計才說:“這麼看姜寧,還真看不出她像一個人躲屋裡偷偷抹眼淚的樣子。”

趙主任放下報紙,沒好氣的看了眼彭會計:“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樣,有的人面上啥事也看不出來,但背地裡有多難受只有她自己知道。”

姜寧就是這麼個例子。

彭會計嘆了一聲,又拍了下自己的嘴。

張學合上鋼筆帽放在紙上,起身跟兩人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趙主任看了眼張學落寞的背影,再一次沒好氣的說了彭會計一頓:“你瞅瞅你辦的啥事,大傢伙本來好好的,就因為你一句話搞得幾個人都不自在。”

彭會計:……

他也理虧:“行了,你別說了。”

天慢慢沒那麼熱了,大中午的太陽也沒那麼烤人了,八月的尾巴也快過去了。

姜寧和方曉麗霍晴離開供銷社,看見站在外面的賀徵。

男人朝姜寧走來,自然的接走她手裡的小布兜。

她們三人走在一起,霍晴邊走邊踢腳下的石子,癟著嘴嘆了一聲:“再有幾天就九月了,我哥走了快兩個月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才回來。”

方曉麗搖頭:“這事說不準,我也不知道。”

姜寧笑了下,用安慰的口吻說真話:“說不定九月份就回來了。”

霍晴抬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賀大哥說的嗎?”

姜寧趕緊搖頭:“不是啊,我自己猜的。”

霍晴跟癟了的氣球似的,又蔫吧了:“哎。”

她嘆一聲,方曉麗也跟著來:“哎。”

姜寧合群,也嘆了聲:“哎。”

然後三人沒忍住笑起來。

等到了家屬院,方曉麗和霍晴各自回家,姜寧和賀徵一前一後走進小院,剛進去就聽見灶房裡傳來黃嬸子的聲音:“孟嬸子,四團王團長的媳婦找了我好幾次,想讓我當個牽線的,給她閨女和賀副團做個媒,讓我過來問問你的意思,女方那邊也知道姜寧的情況,她們不介意姜寧住在家裡,說等家屬院蓋好了,讓她搬出去就行。”

姜寧腳步一頓。

給賀徵說媒來了?

她記得書裡有這個劇情,但具體哪天她忘了。

書中的確寫了黃嬸子給那個女同志牽線和賀徵說親的事,老太太也看中了那個閨女,但當事人男主果斷拒絕,一心撲在事業上,從來沒有涉及那些情情愛愛。當然,誰讓這本書是無cp大男主軍旅文。

她抬頭看向身邊的賀徵,對方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低頭看她。

男人臉色沉寒,下顎線繃得極緊,眉頭深鎖,然後下一秒大步去了灶房,沒等老太太開口,就先拒絕了這事:“黃嬸子,勞煩你給王團長的媳婦說,我沒有結婚的打算,至於我嫂子的事更輪不到她們多管閒事,以後誰要是再找黃嬸子牽線說媒,就請告訴她們,我不打算結婚,不用在我這浪費時間。”

黃月芳和老太太看向突然出現在灶房裡的賀徵。

賀徵臉色清寒,語氣冷硬。

黃月芳愣了一下,好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不結婚,再說了,你奶奶年紀也大了,還等著你給賀家傳宗接代呢,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你奶奶……”

“月芳。”

老太太隔著窗戶看到了在井邊洗手的姜寧,止住她的話:“就聽小徵的,以後再有人到你跟前想讓你牽橋搭線的就推了吧。”

黃月芳:……

她嘆了聲:“行吧,等會吃完飯我去老王家走一趟。”

黃月芳走之前,向在院裡洗手的姜寧打了聲招呼。

姜寧面上笑呵呵的,但灶房裡的老太太看著心裡卻不是滋味,她小聲問賀徵:“寧 寧都聽見了?”

賀徵:“嗯。”

老太太心裡一突,越發緊張的看向外面的姜寧,怕姜寧因為月芳說的那句女方知道她的情況,等家屬院蓋好了再讓她搬出去的話而心裡多想,怕她覺得因為她在家裡,連累小徵連親事都沒法說,更怕她胡思亂想再出個好歹。

老太太拿著抹布胡亂擦著案板,氣道:“這王家人也真是的,八字都沒一撇,倒先管上寧寧的事了,就算你結了婚,寧寧想住家裡照樣住,這也是寧寧的家,誰也說不了半個字!”

賀徵轉頭看向拎著小布兜回屋的姜寧,神色認真道:“奶奶,我沒打算結婚。”

老太太嘆氣:“這事以後再說吧,先讓寧寧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姜寧回到屋裡,剛放下小布兜,就聽見身後逼近的腳步聲。

她轉身看向站在屋門口,將門外亮光堵的嚴實賀徵,彎起眉眼笑了下:“飯好了?”

看著嫂子明亮澄澈的雙眼和她臉上的笑意,賀徵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東西,總覺著嫂子在故作輕鬆的笑。

黃嬸子剛才說的話嫂子都聽見了,他怕她心裡會多想,會以為是因為她住在家裡的原因影響他說親結婚,他更怕她會一個人躲在屋裡抱著周大哥的畫像偷偷抹眼淚,最終做出甚麼傷害她自己的事。

“嫂子。”

賀徵走進來站在屋內,高大峻拔的體魄瞬間讓不大的屋子更加逼仄。

姜寧不解的看著他,聽他說:“剛才黃嬸子說的話嫂子不用放在心上,以後不管別人說甚麼,嫂子都不用往心裡去。還有,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成家的事,就算沒有嫂子,我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嫂子不用去在意王家人說的話。”

姜寧終於回過味來了,原來賀徵是以為她聽了黃嬸子說起王家人說的話,怕她多想。

不過她還真沒多想。

就算賀徵沒結婚,在家屬院蓋下來,她照樣會搬走。

再說了,這本書的男主也不可能結婚。

姜寧也怕賀徵和老太太擔心她多想,便笑道:“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你和奶奶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不會因為別人的一兩句話去難受。”

賀徵一瞬不瞬的盯著嫂子,去觀察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見她的確沒有放在心上,才暗暗鬆了口氣,又道:“嫂子,該吃午飯了。”

姜寧笑道:“好。”

飯桌上,姜寧碗裡依舊有兩個荷包蛋。

她低頭小口吃著,品嚐著舌尖的味道,不得不說,賀徵做的飯是真不如奶奶。

老太太笑著問:“寧寧,今天的飯咋樣?奶奶給麵湯裡拌了點豬油。”

姜寧抬頭笑道:“特別好吃。”

賀徵掀起目光看了眼,便見嫂子的兩片嘴唇被湯水浸潤的溼潤透亮,說話時能看見唇後面藏著的貝齒和翹起的舌尖,在嫂子探出舌尖舔了下嘴唇上溼潤的湯汁時,賀徵拇指忽地一燙,那股被嫂子溫熱柔軟的舌包裹的緊密觸感又來了。

在嫂子的目光轉向他時,賀徵快速低下頭,耳根紅的能滴出血來。

他再一次的在心裡暗罵自己——畜生。

她是周大哥的媳婦,是他嫂子,是他必須敬重的物件,可他卻一次又一次的在心裡生出對嫂子不該有的卑劣的思想。他手指按壓嫂子的舌頭,只是怕她夢魘會咬傷自己,他卻總是無端生出一些骯髒不堪的感覺。

賀徵壓下那些試圖衝破土層瘋狂滋長的卑劣的骯髒的思想。

心裡不斷的告誡自己,那是嫂子,是他該敬重的人。

哪怕是一丁點細微的,小小的萌芽的惡念都不該有。

吃過午飯,姜寧睡了一會,到點又渾渾噩噩的爬起來去了供銷社。

外面知了聲此起彼伏的叫著,辦公室裡姜寧連連打著哈欠。

趙主任都看樂了:“你大晚上偷牛去了?”

姜寧剛打完一個哈欠,眼裡還冒著生理性的淚花,一時沒懂趙主任的打趣:“沒有啊。”

趙主任沒忍住笑出來。

彭會計哈哈哈大笑起來,張學都忍不住笑出聲。

張學替她解釋:“趙主任是問,你昨晚沒睡覺嗎?”

姜寧:……

她又打了個哈欠:“睡了,就是總睡不夠。”

正說著,外面傳來警衛員的聲音:“趙主任,崗亭室有您的電話。”

趙主任起身:“這就來了。”

趙主任沒去多久就回來了,帶給姜寧一個好訊息,他有個朋友是報社的主任,上次張秀珠受傷住院,那個主任來了一趟家屬院,看到趙主任屋裡的圖畫簿,一眼就看中了圖畫簿裡的畫像,當時因為要去外地著急走就沒跟趙主任說起這事,今天從外地回來,想起這事就趕緊給趙主任打電話了。

趙主任把報社的位置和報社主任的名字寫下來遞給姜寧:“他特別想跟你合作畫連環畫的事,你要是感興趣就去報社找他,和他詳細談談。”

這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對姜寧來說不要太好了。

她還想著等手裡的連環畫畫完了就投到報社看看,沒成想報社先一步找上門,姜寧接過字條,笑的眉眼彎起來,酒窩甜的醉人:“謝謝趙主任!”

那聲音比往常要大一些,倒是讓趙主任忍不住樂了下:“瞧把你激動的。”

姜寧心想,能不激動嗎,她本來就熱愛畫畫,在現實世界畫的好好的就穿到這裡,以為自己的畫畫生涯要終止了,卻被報社主任看中了,說不定又可以繼續她的畫畫生涯了。

一直到下班,姜寧臉上都帶著笑意,以至於賀徵見到她,從她手裡接過小布兜時都忍不住問:“嫂子看起來很高興?”

姜寧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這麼明顯嗎?”

男人低笑:“嗯。”

姜寧:……

她壓了壓一直忍不住翹起的嘴角,笑著說:“我上次給趙主任畫了幾張畫像,他有個報社的朋友前幾天來家屬院看見了,一眼看中我的畫,想和我合作畫連環畫的事,看我哪天有時間去市裡報社找他詳細談一談。”

賀徵眉峰微挑,視線在嫂子笑的甜甜的酒窩上掠過:“這是好事,嫂子打算哪天去報社?”

姜寧想了想:“後天吧,明天我找趙主任請一天假。”

賀徵道:“後天我陪嫂子一起去。”

姜寧抬頭看他:“你不去團裡嗎?”

他道:“那天團裡沒有重要會議,都是一些日常訓練,離開大半天沒事。”

姜寧回去把這件喜事告訴老太太,老太太那叫一個開心,不停地說寧寧真有本事之類的話,把姜寧誇的天花亂墜,羞恥的想鑽個地縫。

報社主任看中姜寧畫畫的事方家也知道了,方曉麗一進家門就給黃月芳說了。黃月芳炒菜的手一頓,驚訝的瞪大了眼珠子:“啥?你是說市裡頭的報社主任看上了姜寧的畫?想讓她去畫連環畫?”

方小青拿了個紅薯幹吃著:“對啊,娘,姜嫂子可真厲害!”

黃月芳戳了下她腦門:“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一天天除了吃就是吃,你啥時候也能和姜寧一樣,也畫出一手好畫被報社主任看上。”

方曉麗:……

她又拿了個紅薯幹,然後扭身出去前說了句:“娘,你這輩子就別想了吧,你閨女就這樣了,要不下輩子你努努力,給自己生個大畫家。”

黃月芳笑罵:“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姜寧的畫被報社主任看上的事,一晚上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家屬院,以至於第二天姜寧去上班後,好些個跟老太太關係好的都跑來問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笑道:“當然是真的。”

坐在老太太邊上的人嘆了聲:“周營長會娶,給自己娶了個有文化還會畫畫的媳婦,就是可惜了,他看不著自己媳婦這麼有本事的一面。”

老太太做衣服的手一頓,心裡面替姜寧高興的那股勁因為想起周度的死又消了下去。

是啊,寧寧這麼有本事,可惜小度看不到了。

老太太心裡越發覺得愧對姜寧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供銷社這邊,櫃檯上的售貨員趁這會不忙,也扎堆說起姜寧的畫被報社主任看中的事,方曉麗靠在櫃檯上,抱臂揚起下巴,炫耀的跟幾個小夥伴說,那嘚瑟的樣子就好像是她被報社看中了一樣,霍晴在一邊附和的點頭:“曉麗說的對,姜嫂子畫畫可厲害了,她給我和曉麗一人畫了一張畫像,和我們一模一樣。”

餘香道:“那等姜嫂子忙完,我也讓她幫我畫一張,我也想要一張畫。”

辦公室裡,姜寧給趙主任說了明天去市裡報社的事。

趙主任爽快道:“行,你明天趕下午下班之前回來就行,把一天的票卷核對一遍。”

姜寧笑道:“好。”

到了中午下班的點,姜寧和方曉麗她們出去時,賀徵已經等在外面了。

對方自然的接走她手裡的小布兜,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她。

餘香走在姜寧邊上,扯了扯她的手:“姜嫂子,你能不能幫我也畫一張畫?”

姜寧痛快答應:“沒問題,等後天晚上我幫你畫。”

餘香眼睛一下子都亮起來,抱起姜寧手臂撒嬌的晃了晃:“姜嫂子,你真好。”

吃過午飯,姜寧在院裡消了消食就睡了。

她覺得自己這一覺還沒睡多久,又被賀徵叫起來了。

男人叩了叩門,低沉平靜的聲音透門而入:“嫂子,該起了,我帶你去團後勤財務科領周大哥的撫卹金。”

一聽是領周度的撫卹金,姜寧的瞌睡一下子就沒了,她爬起來穿上鞋子,從櫃子翻出周度的陣亡通知單和烈士證,在手裡拿了一會,再用手使勁揉了揉眼睛,直到把眼睛揉的通紅才作罷,今天是領周度撫卹金的日子,她不表現的悲傷點,難過點,總覺得有些冷情冷肺的。

“嫂子。”

屋外再次傳來賀徵的聲音。

姜寧呼了口氣:“來了。”

她又用力揉了下眼睛,這才過去開啟門。

賀徵站在屋外,離屋門只有小半步之遙,屋門開啟的一瞬間,他往後撤了半步,視線自然的落在門內的嫂子身上,不可避免的發現了她那雙通紅的眼睛。

那雙眸紅的厲害,襯的嫂子本就白皙的面板更白了。

她孤零零的站在門內,手裡攥著的是周大哥的烈士證書。

嫂子又哭了。

又一次因為周大哥哭了。

他突然有些後悔,不該告訴嫂子去領取周大哥撫卹金的事,應該等嫂子生完孩子,情緒穩定下來,再帶著她去團後勤一次領完這幾個月累計的。

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嫂子……”

賀徵薄唇輕啟,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抿了下唇,最後只道:“我們走吧。”

姜寧點了點頭,剛走出屋子,想起來忘了拿小布兜,又拐回去拿上小布兜,將周度的陣亡通知單和烈士證書一股腦的塞進去,突然,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攥住了小布兜,頭頂也隨之傳來男人的聲音:“給我吧。”

姜寧:“哦。”

她鬆開手指,沉默的走在賀徵旁邊,在院門口碰見霍晴和方曉麗。

姜寧道:“你們先去,我和賀徵去一趟團後勤。”

方曉麗疑惑:“去那幹啥?”

姜寧低下頭,語氣瀰漫著悲傷:“去領周度的撫卹金。”

方曉麗臉色一變,和霍晴面面相覷了幾秒,然後各自安慰了姜寧幾句就先走了。

從家屬院到團後勤部要走近二十分鐘的路程,兩人走在遮天蔽日的綠蔭小道上,前面扎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有小孩子們咋咋呼呼的叫喊著,離得太遠,姜寧沒聽見他們在喊甚麼,好奇的問賀徵:“前面怎麼了?”

賀徵低頭看了眼嫂子仍有些泛紅的眼眶,沒有隱瞞她:“前面有蛇。”

他試圖利用嫂子對蛇的恐懼來干擾她,避免她一直陷在周大哥的死亡裡不願意拔出來。

果然,一聽有蛇,嫂子眉眼間的悲傷瞬間被恐懼替代。

她往他這邊靠,嬌小的身子緊緊挨著他,和那晚一樣,幾乎貼蹭在他身上。

賀徵額角突的一跳,他迅速往邊上挪了半步,與嫂子拉開距離,見嫂子還要貼過來,賀徵及時勸阻,生怕別人看到這一幕有損嫂子的名聲,他壓低聲音,安慰道:“嫂子別怕,這會路上人多,蛇不敢再出來了。”

姜寧渾身汗毛都是豎起來的,後脊樑都好似爬著冰涼涼滑溜溜的軟體蛇。

他說不怕就不怕嗎?

怎麼可能?!

姜寧又想到了彭會計那天說樹上會掉蛇下來。

她又害怕的抬頭看了眼遮天蔽日的葳蕤大樹,頭頂枝葉纏繞,密密麻麻的樹葉看不見樹枝裡藏了甚麼。

她不由的又想往賀徵那邊貼靠,還沒挪過去,手臂突然生出蹭|癢的溫熱,她轉頭就見剛剛挪了半步與她保持距離的賀徵又挪回原位。

男人目視前方,語氣有些不自在:“我挨著嫂子走,嫂子不用怕,走過這一段就好了。”

兩人捱得很近很近……

近到手臂貼著手臂,行走間,兩人的面板毫無阻礙的摩擦著。

賀徵頭上隱忍了一層溼汗,他繃著呼吸,儘量放慢步子跟隨嫂子的速度走,可越是這樣,兩人緊密相連的地方貼的越緊,以至於那裡生出了溫熱潮溼的黏膩。

密密麻麻的酥癢像是無數張小嘴,吸|吮|在他手臂上,癢的他找不到根源地。

賀徵呼吸越來越沉,努力遏制住想要往一旁挪去躲開的衝動。

精神緊繃的姜寧在貼近賀徵的那一刻一下子好多了,男人身上無法忽視的男性氣息肆無忌憚的包裹住她,連同他身上散出來的熱意也在侵襲著她,讓她炸開的毛孔和豎起的汗毛得到了很大的緩解。

在經過那邊扎堆的人群,姜寧明明害怕,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踮起腳尖向裡看了眼,不看不要緊,這一看瞬間嚇得繞到賀徵的另一邊,手指死死扯住對方的衣服,但男人衣服下襬束在褲腰裡,姜寧這一扯,不僅扯住了對方的衣服,還掐了下對方衣服下繃緊的側腰肌肉。

賀徵腰腹霎時間繃得僵硬,腳下步子也險些同手同腳。

姜寧絲毫沒察覺到賀徵的異常,扯著他衣服加快了腳步:“快點,走走走,快走快走——”

我滴媽呀!

好粗的蛇!

目測快有她手腕那麼粗了!

人堆裡有好幾個穿軍裝的男人已經抓住了那條蛇,姜寧剛才注意到那條蛇身瘋狂擺動著,蛇尾巴想要纏住其中一人的手臂,被那人一把拽住了,舌頭還在發出嘶嘶的聲音,想震懾住人類放了它。

姜寧真的要崩潰了。

這裡為甚麼有這麼多讓人頭皮發麻的動物!

癩蛤蟆,蜈蚣,蛇,這些全讓她碰到了。

她都怕哪一天睡覺的時候,蜈蚣和蛇在她被窩裡開會,只是想一想姜寧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原本把眼睛揉得通紅只是想表出現悲傷的模樣,現在都不用揉眼睛了,悲傷的情緒一下子說來就來,眼圈瞬間紅了,眼淚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的掉。

嗚嗚嗚,她好想回家。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這裡了。

她怎麼這麼倒黴,為甚麼偏偏是她穿過來?

拽著他腰間衣服的手指鬆開了,賀徵低頭便見嫂子低著頭,兩隻手胡亂的抹了抹眼淚。

男人步伐倏然一頓,深黑的眼底頓時浸滿了愧疚與歉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比起想念周大哥,嫂子好像更恐懼蛇。

賀徵安靜的走在姜寧身邊。

好一會才開口:“嫂子,對不起。”

正陷入悲傷情緒中哭的不由自己的姜寧聞聲一頓,這才反應過來剛才情緒一激動,當著賀徵的面哭起來了。

姜寧:……

她胡亂抹掉眼淚:“你給我道甚麼歉?”

賀徵沒有解釋,只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這三個字裡包括的含義,只有他最清楚。

姜寧:……

她覺得賀徵八成又是因為對周度的虧欠向她道歉呢。

悲傷的情緒說來就來,說走走的也快,從穿過來到現在,她的情緒就跟過山車似的起起伏伏。

姜寧又抹了下還有些溼潤的臉頰,向賀徵解釋:“我沒事了。”

兩人到了團後勤財務科,姜寧將周度的烈士證和陣亡通知單遞過去,領了十五塊錢的陣亡撫卹金,在名單上籤上烈士和家屬的名字,等負責人蓋完章子,這才拿著錢離開。

兩人又從團後勤去往供銷社,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在經過剛才的林蔭小道時,扎堆的人群已經沒有了,兩邊空曠的只有葳蕤茂密的大樹,她再一次貼近賀徵,直到出了林蔭小道才和他拉開距離。

到了供銷社門口,賀徵將小布兜遞給姜寧。

看著她仍舊泛紅的眼眶,他說:“我下午來接嫂子。”

姜寧輕輕點頭,拿著小布兜進了供銷社。

方曉麗她們看見姜寧紅著眼眶進來,想上去安慰她,餘香朝她們搖了搖頭,等姜寧進了辦公室,她才低聲說:“現在不要打擾姜嫂子,先讓她安靜的待一會。”

姜寧推開辦公室的門,剛進去就聽彭會計笑著問了句:“咦,今天怎麼來遲了?”

姜寧坐在辦公桌前,說話聲還帶了些哭過後的鼻音:“剛才和賀徵去團後勤財務科領周度的撫卹金了。”

張學抬頭看了眼斜對面的姜寧,便見她微低著頭從布兜裡取出搪瓷缸放在桌上,那雙看人時永遠都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紅彤彤的,一看就是狠狠哭過了一場。

張學捏緊鋼筆,想安慰她,卻又不知怎麼開口。

趙主任自報紙上抬起頭看了眼懨懨的姜寧,認識這麼長時間了,他們還是頭一次見姜寧這麼毫無生氣的模樣,他想起了在賀家吃飯時,賀副團說的那些話。

趙主任轉頭沒好氣的瞥了眼彭會計。

彭會計聳肩,用嘴型說:我哪知道啊。

說完拍了下自己嘴巴。

這張破嘴,真是討厭!

因為明天要去報社見主任敲定連環畫的事,下午一下班,姜寧回到家就鑽到屋裡開始畫連環畫,打算今晚把剩下幾頁畫完,明天把這本連環畫故事拿給主任看看。

她畫的入神,以至於賀徵在屋外叫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見。

直到有些昏暗的屋子倏然亮起,姜寧眼睛不適的眯了眯,這才抬起頭看見站在屋門口一隻手揪著燈繩的賀徵,體格過分高大的男人幾乎堵住了屋門外洩進來的微弱亮光。

他應該剛洗過臉,能看見髮根上的水珠,軍裝貼在他健碩有力的肌肉上,軍綠色褲子面料包裹著男人修長筆直的雙腿,再往上是男人褲腰上繫著的黑色皮帶,冰冷的金屬皮帶扣上折射出暖黃的光線。

姜寧再一次感嘆。

男主的身材是真好呀。

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去,她一定給閨蜜好好說一說她在這邊的旅程。

“嫂子。”

男人低沉好聽的聲音在亮著燈的屋裡多了幾分質感。

姜寧回神:“嗯?”

賀徵:……

男人又重複了一遍:“吃飯了。”

姜寧連忙“哦”了聲,然後放下筆起身,又聽對方說:“嫂子以後回來畫畫就把燈開著,不然光線黑暗容易傷眼睛。”

姜寧笑了下:“我畫的太入神給忘了。”

她這一笑,和中午那會哭的眼睛通紅的模樣截然不同,賀徵再一次看到了她眼底鋪滿的細碎的亮光,像某種黏稠吸人的漩渦,看一眼便想入進去。

男人鬆開燈繩,蜷起手蹭了下鼻尖:“以後畫畫之前先開燈就好。”

老太太晚上做的疙瘩湯配蔥花餅,疙瘩湯裡打了蛋花,濃稠的湯鮮香好喝,再咬上一口酥脆的蔥花餅,鹹香蔓延在口齒間,瞬間勾起姜寧的食慾,平常姜寧吃過晚飯會在院裡走走路消消食,但今晚沒有,一吃完就去屋裡畫連環畫,再有四頁就畫完了。

老太太看著消失在屋門口的姜寧,臉上顯出明顯的擔憂。

賀徵抬眸看見了,眉峰微蹙:“奶奶,怎麼了?”

老太太收回視線,憂心的嘆了聲,小聲對賀徵說:“我擔心寧寧的肚子。”

男人臉色頃刻間緊繃,平靜的心口也突地一沉,他問:“嫂子的肚子怎麼了?”

老太太聲音很低的說:“我看寧寧的肚子不小,一般快七個月的肚子沒這麼大,我估摸著這孩子的個頭不小,寧寧身板瘦,底子也弱,我擔心等孩子月份夠得那天,寧寧不好生,萬一……”

說到這,老太太頓住了。

她又嘆了一聲,臉上憂愁更重了。

雖然後面的話老太太沒說完,但賀徵猜到了。

男人看向姜寧的屋子,剛毅鋒銳的下顎線繃得極緊,能看見微微抽動的咬肌。在聽到老太太的話後,緊皺的眉峰就沒舒展過,而是越皺越緊,就連呼吸都粗重了許多,他看向老太太,聲音多了幾分沉重:“奶奶,像嫂子這種情況,怎麼做對她最有利?”

老太太道:“唯一的法子就是給寧寧再補補身子,讓她平時沒事就走走路,多走些路,生的時候也能順利點。”

賀徵忽然起身:“奶奶,我出去一趟。”

沒等老太太問他去哪,人已經跑出了院子。

賀徵去了軍區醫院,找上次給姜寧複查的醫生,將奶奶的疑慮給醫生說了一遍,醫生和老太太說的大差不差,都是讓孕婦沒事多走走路,有助於生產的時候順利點。

醫生又道:“你隔段時間把孕婦帶過來,我給她檢查下胎位正不正,孩子有沒有順利轉過來,別到時候生的時候孩子頭還沒轉下來,加上個頭又大,搞不好會難產大出血,這樣孕婦和孩子都保不住。”

最後一句就像是一塊看不見得巨石重重壓在賀徵肩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喉嚨發緊,嗓子乾澀,半晌,才啞聲道:“謝謝醫生。”

賀徵從軍區醫院出來,耳邊仍迴盪著醫生的話。

——搞不好會難產大出血。

——很可能孕婦和孩子都保不住。

不知不覺間男人走到了家門外,他推開院門,看向最北邊的屋子。

玻璃窗上洩出來暖黃的光打在院裡的黃土地上,屋門虛掩著,透過縫隙,只能窺見屋裡的床尾。賀徵目光緊緊盯著那扇門,漆黑的眼珠幾乎嵌在上面,等了一會,他抬腳朝著那扇門走過去,停在門外,抬手屈指叩門。

“嫂子。”

那一聲好似厚重的砂礫。

屋裡的姜寧筆尖一頓,幾乎是下意識的聽出賀徵的聲音不對勁。

她扭頭看向虛掩的屋門,問道:“怎麼了?”

男人骨節修長的手攤開貼在門上:“嫂子,我可以進來嗎?”

屋裡傳來女人清脆的聲音:“可以呀,進來吧。”

隨著她話音落下,男人推開屋門,高大峻拔的身形闖入姜寧的視野,他沒有走到床這邊,而是停在屋內門口的方向,深邃的眉眼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你……”姜寧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她頓了下,又問:“有甚麼事嗎?”

賀徵道:“有件事想和嫂子商量下,不知道嫂子能不能答應我。”

姜寧一時間有些好奇:“甚麼事?”

作者有話說:本章有紅包,晚上八點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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