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死海浮木
幽冥海深處，歸墟海眼暴動引發的煞氣狂潮，如同億萬根淬毒的鋼針，從四面八方瘋狂攢刺著李今朝撐開的“生命領域”。領域邊緣，那株由青木神木種子萌發、僅有拇指大小的嫩芽，正以一種悲壯到近乎燃燒本源的態勢，綻放著翠綠欲滴的光暈。每一縷光芒都在竭力抵消著外界那足以蝕骨銷魂的死寂，卻也因這過度的消耗而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從枝頭凋零。
李今朝的臉色已蒼白如紙，鬢角滲出細密的血珠。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遊刃有餘地操控劍意，而是將全身的精血、神魂，乃至那被女希逆轉的一絲“守護”靈犀，都毫無保留地壓榨出來，化作最堅韌的絲線，死死維繫著領域的完整。他能感覺到，領域的壁壘正在一寸寸龜裂，那來自海眼核心的、蘊含毀滅意志的煞氣，正像貪婪的餓狼，試圖鑽透任何一絲縫隙。
邱瑩瑩跪坐在他身前，雙手緊緊捧著那株嫩芽，掌心與嫩芽之間，一道凝練如實質的五彩光流在劇烈震顫。那是她的靈珠本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傾瀉而出，注入這新生的生命之中。她的身體因過度透支而微微痙攣，靈珠印記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灼痛，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那株嫩芽，口中不斷低誦著從《媧皇補天錄》中領悟的、最古老的生靈禱文。
“生長……蔓延……紮根……破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靈魂的震顫，與靈珠本源共鳴，強行催動著青木種子的活性。
嫩芽在兩人共同的力量灌注下，艱難地舒展著兩片小小的子葉。葉片翠綠，脈絡金黃，每一次輕輕搖曳，都能盪開一圈更加穩固的翠綠色漣漪，暫時逼退一波煞氣洪流。但這樣的反擊，消耗太大了！李今朝的劍意光罩已經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邱瑩瑩的靈珠本源也即將見底。
“這樣下去不行……”李今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精血噴在領域的光壁之上，光壁微微一亮，卻又迅速黯淡下去，裂痕反而更多了。“領域撐不了太久，必須儘快衝出海面！”
可是，往哪裡衝？歸墟海眼暴動，整片幽冥海都成了死亡陷阱，海水倒卷，空間扭曲，無數被驚醒的深海巨獸在煞氣刺激下發了狂，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他們就像被困在鐵桶裡的老鼠，唯一的出口被最恐怖的災難堵死。
“上面……不行……”邱瑩瑩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清明，“海眼漩渦……太亂……衝不出去……會被撕碎……”
她抬起頭，望向側下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海域。那裡，是礁骨林的根部，也是海床地勢最高的地方。在之前“永珍歸真”陣法啟動時，她曾隱約感知到，那片區域的煞氣雖然同樣濃烈，但似乎……有一種極其隱晦的、與青木氣息同源的“穩固”感。就像狂風中唯一可能立足的礁石。
“那裡！”她伸手指向那個方向，指尖都在顫抖，“青木守望者……最後的氣息……在那下面！或許……有路！”
李今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銀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瞬間明白了邱瑩瑩的意思。那具玉青色骨骼的守望者，既然奉女媧之命鎮守此地萬載，絕不可能只留下一顆種子就無所作為。在那片海床之下，或許真的有一條他當年佈置的、通往安全地表的秘密通道！或者，至少是能暫時躲避海眼核心衝擊的避難所！
“好！”李今朝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調整方向。他猛地收回大部分維持領域前方的力量，將全部劍意和本源，都集中在下方和後方，形成一個錐形的、更加凝實的防護罩，將兩人包裹其中，如同一條逆流而上的游魚，朝著那片黑暗的海床，猛紮下去！
“轟——！”
剛剛離開原本的區域，一道粗大無比、由純粹煞氣凝聚而成的黑色雷霆，就從他們剛才停留的地方劈過！雷霆所過之處，海水蒸發，空間塌陷，留下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猙獰裂痕！若是慢上半分，他們此刻已然被劈成飛灰！
李今朝和邱瑩瑩都驚出一身冷汗。但此刻容不得半分喘息，下方的黑暗海床已近在咫尺！那是一片由無數巨大、猙獰的骨珊瑚根部糾纏而成的“地面”，堅硬、冰冷，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入口！在那裡！”邱瑩瑩眼尖，指向一處被幾根特別粗大的骨珊瑚半掩著的、不起眼的洞xue入口。洞口很小，僅容一人透過，邊緣的骨珊瑚斷口處，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與玉青色骨骼同源的青木氣息，顯然是被強行破開的。
李今朝毫不猶豫，操控著防護罩，一頭撞了進去！
“咔嚓……咔嚓……”
防護罩與狹窄洞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通道四壁那些慘白的骨骼，散發著微弱的磷光。通道蜿蜒向下，異常陡峭，海水渾濁粘稠，阻力巨大。更可怕的是，通道內並非空無一物，無數細長、滑膩、如同活物般的黑色觸鬚，從洞壁縫隙中鑽出，瘋狂地纏繞、抽打著防護罩，發出“噗噗”的悶響。
這些觸鬚，是煞氣與海床死物結合的產物，蘊含著強烈的腐蝕和寄生力量！防護罩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變薄！
“堅持住！”李今朝低吼，劍意化作無數細小的鋒芒，將靠近的觸鬚斬斷。但觸鬚太多，斬斷一根，又生出十根！邱瑩瑩也強提最後一絲靈力，引導青木嫩芽散發生命光輝，灼燒那些觸鬚。翠綠的光芒與黑色的觸鬚接觸，發出“滋滋”的燒灼聲，觸鬚畏縮了一下，卻又更加瘋狂地湧上！
就在防護罩即將徹底破碎的剎那——
“嗡！”
通道前方，猛地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的空間波動！一道殘破不堪、卻依舊散發著淡淡青色光芒的禁制符文，在通道盡頭亮起！符文如同呼吸般明滅，與邱瑩瑩掌心的青木嫩芽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是守望者留下的禁制！”李今朝精神一振，將最後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前方，護著邱瑩瑩，狠狠撞向那道符文禁制！
“噗——！”
如同戳破了一層脆弱的水膜，禁制應聲而碎！兩人連帶著破碎的防護罩，從通道盡頭衝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地面上。
這裡，似乎是一個位於海床下方的、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內沒有海水，空氣乾燥而陰冷，瀰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淡淡的血腥味。溶洞中央，矗立著一座早已停止運轉、殘破不堪的傳送陣法。陣法的基石斷裂，符文黯淡，只有中央控制檯的某個角落，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與玉青色骨骼同源的青色光暈。
而最讓李今朝和邱瑩瑩心神巨震的，是溶洞的四壁和穹頂，並非岩石，而是……無數巨大、扭曲、早已石化了的樹根！這些樹根虯結盤繞，構成了這個地下空間的骨架，散發著一種古老、蒼涼、卻又無比堅韌的生命氣息！正是青木神木的根系！這裡，竟然是青木神木根系深處，一個早已廢棄的地下據點！
“咳咳……”邱瑩瑩掙扎著爬起來，顧不上檢視環境，連忙檢視掌心的青木嫩芽。嫩芽的光芒已經微弱到了極致，葉片蔫巴巴地耷拉著，顯然消耗到了極限。她連忙將之捧到胸前，心口的靈珠印記雖然黯淡，卻依舊努力地輸送著微薄的本源之力。
李今朝則迅速站起，劍意雖弱，卻依舊警惕地掃視四周。他走到那座殘破的傳送陣前，手指拂過斷裂的基石，觸手一片冰涼。他能感覺到，陣法殘留的能量波動，與玉青色骨骼的氣息完全一致。這裡，確實是那位守望者當年使用的秘密通道。
“這裡……暫時安全。”他鬆了口氣，但眉頭卻緊鎖著，“但傳送陣毀了，我們無法透過它離開。而且，外面的煞氣隨時可能滲透下來。”
他的話音剛落，溶洞入口處，也就是他們衝出來的那個通道口，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和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聲！顯然，外面的海獸和煞氣，已經發現了這個入口！
“必須封死這裡！”李今朝當機立斷，走到通道口，並指如劍，將體內僅存的、融合了“守護”靈犀的劍意，狠狠刺入通道口的巖壁和那些虯結的樹根之中！
“以吾之劍，封汝之門！禁！”
劍意如同活物，瞬間鑽入樹根，那些早已石化的青木根系，竟然如同甦醒的巨蟒，開始緩緩蠕動、生長，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迅速將通道口封堵、加固！同時，一層淡淡的青色光膜，從樹根縫隙中滲出，形成一道臨時的封印，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煞氣和嘶吼。
做完這一切，李今朝身形一晃，險些栽倒，連忙扶住旁邊的石壁才站穩。他看著自己幾乎枯竭的丹田，又看向正在拼命溫養青木嫩芽的邱瑩瑩，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瑩瑩，把種子給我。”
邱瑩瑩愕然抬頭。
“我的劍意，融合了守望者的‘守護’靈犀，與這青木根系同源。”李今朝解釋道，聲音帶著虛弱的沙啞，“讓我來嘗試，以我的劍意為引，溝通這地下的青木神木根系，或許……能為這株嫩芽，找到一點扎根的養分，也能為我們……爭取一點恢復的時間。”
邱瑩瑩看著他蒼白的臉，又看看掌心裡那奄奄一息的嫩芽，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嫩芽遞了過去。
李今朝接過嫩芽，指尖微微顫抖。他盤膝坐下，將嫩芽輕輕放在身前地面那虯結的樹根之上。然後，他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引導著體內那絲微弱卻精純的、融合了“守護”之意的劍意，如同最纖細的絲線，輕輕纏繞上那株嫩芽，再緩緩地，探入下方那龐大無比的、早已石化卻依舊殘留著一絲生命印記的青木根系之中。
“青木守望……以劍為引……以心為橋……借一絲……本源生機……予此新芽……”
他在心中默默祈念，那是來自守望者最後的執念，也是他李今朝此刻唯一的請求。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當他的劍意與樹根接觸，樹根那石化的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溫潤的碧綠色光暈。一絲絲精純到難以想象、卻又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古老木系本源之力，順著他的劍意，緩緩流入那株嫩芽之中。
嫩芽那蔫巴巴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舒展開來，翠綠的顏色也變得更加鮮活、凝實。雖然依舊渺小，卻不再給人一種隨時會凋零的脆弱感，而是多了一絲紮根於大地的沉穩。
而李今朝，在輸出這絲本源之力的同時，也感覺自己枯竭的丹田和神魂，得到了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舒適的滋養和安撫。這青木根系中殘留的生機，似乎對他的劍意，有著某種奇特的補益作用。
邱瑩瑩也立刻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強忍著虛弱，引導靈珠本源，輔助李今朝，共同溫養、穩固這株新生的希望。
溶洞內，暫時安靜下來。只有青木嫩芽在兩人合力滋養下，發出的極其微弱的、令人心安的生長聲。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幽冥海最深處的地下，在這青木神木早已死寂的根系心臟，他們這株微弱的嫩芽，究竟能成長到何種地步，又能否真的，為他們指明那條“逆命”的生路。
他們只知道，此刻，他們必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唯一的一點綠意。因為在這片死亡的海洋裡，這，是他們最後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