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第十五章宿命溯洄
心淵之內，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早已模糊。邱瑩瑩站在殘劍與鎖鏈構成的孤島上，面前是那個身披染血古鎧、眼神滄桑痛苦的李今朝。現實世界中，那三名聽雨閣叛徒的攻擊被靈珠自主激發的“生”之力暫時擋下，但這只是喘息之機，心淵內的對話，才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李今朝看著她，那雙彷彿歷經萬古冰封的眼眸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一絲真實的溫度。他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不可思議的幻夢。
“瑩瑩……”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你不該來這裡……這裡只有……骯髒和絕望。”
“骯髒？絕望？”邱瑩瑩上前一步，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只看到一個人，被強加的命運壓得喘不過氣，卻還在拼命掙扎，甚至……還想保護那個自以為是的闖入者！”
她指的是自己，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嗔，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告訴我，李今朝，我娘——女希，她到底對你做了甚麼？還有你體內的封印，那個所謂的‘宿命’，到底是甚麼？”
李今朝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彷彿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凌遲。許久，他才用一種夢囈般、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聲音，緩緩開口：
“那是……上古神魔大戰末期。天柱傾頹，秩序崩壞，魔氣侵蝕三界。我……或者說，我這一縷被種下的‘靈犀’，本是南方神君陵光座下，最鋒利的一柄劍。”
“陵光……”邱瑩瑩心中一震，果然是他！
“那時，戰況慘烈，遠超想象。魔族祭出禁忌秘法，引動‘天魔劫雷’，專克我等修為高深、功德深厚者。神君陵光，為護佑蒼生，以身化劍，欲以此身，斬斷劫雷根源。可他……卻被劫雷侵蝕，神智漸失，力量失控，從救世主，變成了比魔族更可怕的毀滅源頭。”
李今朝的聲音低沉而痛苦，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滴血。
“女希……你母親，那時的女媧聖女，為了阻止陵光徹底墮入魔道，也為了防止他失控的力量徹底摧毀人間，不得不……親手封印了他。但陵光神君的意志並未泯滅，他最後的清明，化作一道‘靈犀’，遁入輪迴，試圖尋找一線生機，逆轉這必死的宿命。”
“而我……”李今朝睜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那上面還沾染著萬年前的血汙，“我，就是陵光神君那道‘靈犀’，在輪迴中，被女希聖女以無上神通，結合女媧血脈與靈珠之秘，重新孕育出的……一個‘容器’，一個‘劫’。”
“我的宿命，本是與靈珠之主，也就是你，在特定的時機相遇。我的劍意，是靈珠力量的‘衡’，也是‘劫’。我們相遇，本該是相互吸引，最終……也是相互毀滅，以此平衡世間過於強大的靈珠之力，防止重演上古浩劫。這，就是我被設定的命運——成為你，以及靈珠的‘劫數’。”
邱瑩瑩聽得渾身冰涼，卻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心疼。原來，李今朝不是一個人，他是另一個人的“靈犀”，是揹負著兩個人的記憶、痛苦和宿命的可憐蟲！他所謂的“劫”，竟然是這樣一種殘酷而悲哀的平衡機制！
“那我娘……她扭轉了甚麼？”她急切地問，這是關鍵！
李今朝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愧疚：“在最後關頭，女希聖女……她不忍心。她不忍心看著陵光的靈犀，也就是我，註定要成為傷害你、並最終與你同歸於盡的‘劫’。她以自身神魂為祭，強行逆轉了部分因果，將我本該純粹的‘劫’之屬性，扭曲了一絲……”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邱瑩瑩：“她讓我，在宿命的框架下，保留了一絲……‘守護’你的可能性。但這絲扭轉，極其微弱，且不被天道規則所容。為了維持這絲可能，也為了壓制我體內因扭轉而更加狂暴的、屬於陵光神君的失控力量，她不得不將我封印，並留下線索，讓你在十六歲覺醒後，能找到我，並嘗試……用靈珠之力，徹底平衡這一切。”
“所以，你才會對我那麼冷淡，又總是在我闖禍時出現……”邱瑩瑩喃喃道，許多以前的疑惑，此刻都有了答案。他是在掙扎，在用那被扭轉的一絲“守護”本能，對抗著身為“劫”的宿命！
“可是，”李今朝的語氣變得無比艱澀，“這絲扭轉，並不穩定。隨著你靈珠覺醒，我的力量也在復甦。那被壓制的、屬於陵光神君的失控劍意，以及我作為‘劫’的宿命，都在越來越強地反撲。我怕……我怕有一天，我會徹底失控，親手……傷害你。”
他看著邱瑩瑩，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懇求：“所以，瑩瑩，離開我吧。趁現在還來得及。‘逆命之陣’……或許根本不存在，或許，我就是那唯一的‘劫’，無法被逆轉。不要為我冒險，不要……”
“閉嘴！”邱瑩瑩突然打斷了他。
她眼中的心疼，化作了熊熊的怒火！不是對他，而是對這該死的宿命，對這強加給他們的命運！
“李今朝，你聽著！”她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他面前，仰著頭，目光灼灼，“我不管你是誰的靈犀，不管你揹負著誰的宿命！我娘扭轉了因果，不是為了讓你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這裡，說著甚麼‘離開我’、‘這是為你好’的屁話！”
“她把你從輪迴中撈出來，費盡心機扭轉因果，是讓你來當我命中註定的‘劫’的嗎？不是！她是讓你活下去！是讓你有機會，為自己，也為她，爭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邱瑩瑩的聲音，在心淵的孤島上回蕩，帶著少女特有的倔強，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了部分真相後的通透。
“你說你是‘劫’？是平衡靈珠的‘衡’？好啊！那我就用我的‘生’，用靈珠的‘生’，來和你這‘衡’好好‘平衡’一下！看看是這狗屁宿命厲害，還是我邱瑩瑩的意志厲害！”
她猛地抓住李今朝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但她握得很緊，用力到指節發白。
“你告訴我，那個‘逆命之鑰’，到底是不是在你心裡？是不是就是你被我娘扭轉的那一絲‘守護’的靈犀？我們要怎麼啟用它？怎麼用它來對抗你的宿命，對抗那所謂的‘天魔劫雷’？！”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不容他有絲毫退縮。
李今朝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彷彿從五彩淵靈泉中走出的、帶著蓬勃生命力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想要拉他一起對抗命運的決絕。
萬年來的孤獨、痛苦、掙扎和自責，在這一刻，似乎被這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照亮了一角。
他反手，輕輕握住了邱瑩瑩的手。他的手依舊很涼，但那冰涼之中，似乎多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
“鑰匙……”他低聲道，目光望向孤島的核心，那裡，纏繞著最粗、最古老的鎖鏈，鎖鏈中心，似乎封存著一點微弱到幾乎熄滅的、五彩斑斕的光點。
“或許……就在那裡。那是女希聖女逆轉因果時，留下的、屬於她自己的一縷本源‘靈犀’，也是開啟‘逆命’可能性的唯一火種。但要觸碰它，需要靈珠之主，也就是你，以完全覺醒的靈珠之力，引導我體內被扭轉的那一絲‘守護’靈犀，共同去‘喚醒’它。”
“這過程，極其危險。稍有不慎，不僅無法喚醒火種，反而會徹底引爆我體內陵光神君失控的力量，以及我作為‘劫’的宿命，讓你我……當場湮滅。”
他看著邱瑩瑩，眼神複雜：“現在，你還願意試嗎？”
邱瑩瑩沒有絲毫猶豫，另一隻手也握住了他的手，雙手緊緊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眼中閃爍著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試！為甚麼不試？！”
“我娘賭上了一切為你扭轉因果，我憑甚麼不能賭上我自己，為你，也為我們，爭一個活路？！”
“李今朝，你聽好了，從現在起，你的命，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也不只是陵光神君的！你是我邱瑩瑩的‘劫’，也是我認定的、要一起打破這宿命的同伴！想死？也得先問過我的靈珠答不答應！”
她猛地發力，拉著李今朝，朝著孤島核心那纏繞著古老鎖鏈的、封存著五彩光點的位置，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靈犀既通，溯源而上！逆命之鑰，在此一戰！”
現實世界中，洞窟之內，那三名叛徒的第二次攻擊，終於醞釀完畢，帶著更加凌厲的殺機，再次轟向那已然不穩、卻依舊頑強閃爍著五彩微光的劍意屏障！
而心淵之內，邱瑩瑩與李今朝，已雙雙撲向那決定命運的五彩光點！
真正的“逆命”之舉，於此刻，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