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血染歸途
溶洞外的世界，比墨塵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們從那條隱蔽的巖縫中艱難爬出，重新置身於歸墟之眼外圍的荒蕪丘陵時，天色已近黃昏。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將這片本就死寂的土地壓得更顯壓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雜著濃烈的血腥氣和……某種妖物特有的腥臭。
“看來，我們來之前，這裡已經上演過一場好戲了。”墨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掃視著周圍，目光最終定格在不遠處一片狼藉的戰場上。
地面被翻掘得如同犁過一般，巨大的爪痕和兵器劈砍的痕跡縱橫交錯。暗褐色的血跡早已乾涸，但仍能看出噴濺的形態。一些殘破的衣物碎片和斷裂的兵器散落其間，其中不乏聽雨閣特製的、帶有暗紋的金屬部件。
“是我們的人……”邱瑩瑩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捲冰冷的《歸墟劄記》。她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亡，雲水鎮的慘狀歷歷在目，但看到疑似自己“這邊”的人遭遇不幸，那種兔死狐悲的寒意，依然讓她指尖發涼。
墨塵沒有立刻回應，他蹲下身，指尖撚起一撮灰燼，仔細嗅了嗅，又觀察著幾處關鍵的血跡噴濺角度和深度。
“不止是我們的人。”片刻後，他站起身，臉色晦暗不明，“有蝕魔的爪痕，有影蛇那種陰毒的劍氣殘留……甚至，還有不屬於這三方的、更凌亂的氣息。這裡發生過混戰，而且是至少三方勢力。聽雨閣的弟子，恐怕是中了圈套，被多方夾擊了。”
他看向邱瑩瑩，眼神複雜：“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輕易離開，更不想讓我們帶著《歸墟劄記》離開。這局，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狠。”
邱瑩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丘陵外圍的灰色苔蘚地上，影影綽綽，似乎有不止一個方向的黑影正在向這邊緩慢逼近。他們移動的方式很詭異，貼著地面，如同鬼魅，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也越來越濃。
“是蝕魔和影蛇的聯合狩獵隊。”墨塵冷笑一聲，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通體漆黑、唯有刃口一線雪亮的短劍，“看來，想請君入甕的不止一方。瑩瑩，還能動嗎？”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口的隱痛。靈珠雖然認主，但她對力量的掌控依舊生疏，之前的煞氣反噬和強行催動靈力，幾乎耗盡了她剛剛恢復的一點本源。但此刻，退無可退。
“能。”她簡單的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好。”墨塵將短劍反手握持，另一隻手並指如刀，在自己掌心一劃，鮮血湧出，迅速在周圍的地面上畫出一道簡易的符文。符文完成的瞬間，一道微不可查的波動盪漾開來，將兩人的氣息瞬間掩蓋。
“這是我臨時佈置的‘斂息陣’，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衝出包圍圈，找到安全的落腳點。”墨塵低聲快速說道，同時將那捲《歸墟劄記》塞進邱瑩瑩懷中，“貼身藏好，無論發生甚麼，不能讓它落入別人手裡，尤其是……那些想利用你血脈的人手裡。”
邱瑩瑩將劄記緊緊按在心口，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和體內靈珠傳來的微弱呼應。
“走！”
墨塵低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向前竄出，邱瑩瑩緊隨其後。兩人藉著斂息陣的掩護和丘陵間起伏的地形，向著與包圍圈推進方向相反的一側潛行。
然而，敵人的數量和耐心似乎超出了預期。他們剛移動不到百丈，左側的灰色苔蘚叢中，猛地竄出三道黑影！速度快得驚人，周身裹挾著濃郁的腥風，赫然是三隻體型較小、但動作更為敏捷的蝕魔！
幾乎同時，右側的地面裂開，兩個穿著灰衣、面蒙黑巾的影蛇殺手如毒蛇出洞，無聲無息地攻向墨塵的側翼！
偷襲！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哼！”墨塵冷哼一聲，面對前後夾擊，竟不閃不避。他左手掐訣，一道墨色屏障瞬間在身後凝聚，擋住影蛇殺手的透骨釘。同時右手短劍劃出一道玄奧的弧線，劍光如墨色的水波盪漾，精準地斬向最先撲到的那隻蝕魔的咽喉！
“噗嗤！”
劍光過處，那隻蝕魔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吼，頭顱飛起，黑血噴濺。但另外兩隻蝕魔和兩名影蛇殺手已經近身！腥風與凌厲的殺氣幾乎將邱瑩瑩和墨塵淹沒。
“瑩瑩！左邊兩隻交給你！用土靈之氣，困住它們！”墨塵一邊厲喝，一邊與右邊的兩名影蛇殺手戰作一團。他的短劍使得如同藝術，墨色劍光時而凝聚如盾，時而分散如網，將兩名殺手的合擊之勢牢牢擋住，但顯然也陷入了苦戰。
邱瑩瑩心臟狂跳，但戰場上沒有猶豫的時間。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憶著在鑑心臺和歸墟之眼操控土靈之氣的感覺。她將全部心神沉入腳下這片死寂的灰色苔蘚地，拼命感應著地底深處那絲微弱卻堅韌的土黃色靈氣。
“出來！”她低喝一聲，雙手猛地向前推出！
“嘩啦——”
她面前的地面猛地隆起、破裂！數道由灰色苔蘚和堅硬土石構成的、如同巨蟒般的土刺，破土而出，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向撲向她的兩隻蝕魔！
這兩隻蝕魔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如此手段，猝不及防之下，一隻被土刺抽中腰腹，發出一聲慘嚎，身體被攔腰打斷；另一隻反應稍快，凌空一個翻轉躲開土刺，但身形已亂，落地時一個踉蹌。
邱瑩瑩一擊得手，毫不遲疑，趁它病要它命！她抓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石塊，灌注了剛剛感應到的一絲微弱土靈之氣，用盡全身力氣，如同投石機般狠狠擲出！
“噗！”
石塊精準地命中了那隻蝕魔因躲避而暴露出的眼睛！蝕魔發出淒厲的嘶叫，瘋狂地揮舞利爪，卻已失去了準頭。
另一邊，墨塵那邊也已分出勝負。他抓住一名影蛇殺手招式用老、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短劍如毒龍般刺出，洞穿了其咽喉。另一名殺手見狀，毫不猶豫地翻身急退，試圖脫離戰團。
“想走？”墨塵豈會給對方機會，身形一動，快如鬼魅般追上，短劍直取其後心！那殺手倉促間回劍格擋，卻被墨塵一記巧勁震開兵刃，短劍順勢下劃，割開了他的喉嚨！
電光火石之間，五名敵人，盡數伏誅！
但墨塵和邱瑩瑩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墨塵的衣袖被蝕魔的利爪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邱瑩瑩則臉色蒼白，剛才強行催動土靈之氣，幾乎榨乾了她剛剛恢復的一絲靈力，此刻丹田空空如也，連站立都有些搖晃。
更重要的是，剛才的戰鬥動靜，徹底打破了墨塵佈下的斂息陣！
“不好！暴露了！”墨塵臉色一變，迅速抓起邱瑩瑩，“往東邊跑！那裡有一片天然的石林，容易藏身！”
兩人不敢怠慢，用盡全力向東奔去。身後，傳來更多尖銳的嘶吼和呼哨聲，顯然，更多的敵人被吸引了過來。
他們穿過一片相對平坦的灰色地帶，前方出現了一片嶙峋的黑色石林。石柱形態各異，高高低低，犬牙交錯，確實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入石林的剎那，異變陡生！
“咻——！”
一聲極其尖銳、彷彿能刺破耳膜的音嘯，從側前方一片較高的石柱頂端響起！一道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極限的烏光，如同閃電般射向墨塵！
墨塵正處於全力衝刺的狀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的閃避動作！
“表哥小心！”邱瑩瑩目眥欲裂，想也不想，猛地將墨塵往旁邊一推，同時將自己的身體橫擋在墨塵原本的身前！
“噗！”
那道烏光，是一支通體漆黑、只有尾部有三片翠綠翎羽的弩箭，結結實實地射入了邱瑩瑩的左肩！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她向後飛出幾尺，重重撞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才滑落在地！
“瑩瑩——！”墨塵穩住身形，看到這一幕，雙眼瞬間變得赤紅！他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怒吼，周身氣息暴漲，手中短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墨色光華，身形如電，直撲那支弩箭射來的方向！
石柱頂端，一個穿著暗紅色緊身衣、臉上帶著猙獰鬼面具的身影，正悠閒地把玩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連發弩。看到邱瑩瑩竟硬生生擋下了這一箭，他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再次扣動了扳機！
“咻！咻！咻！”
三支同樣的弩箭，呈品字形射出，封死了墨塵所有閃避的角度！
墨塵此時已是怒極攻心，竟不閃不避，硬生生用左臂和身體側翼擋下了一箭，同時短劍化作一道墨色匹練，將另外兩箭絞碎！但他也因此身形一滯，左臂被弩箭射穿，鮮血直流！
“找死！”墨塵眼中殺意沸騰，他棄了短劍，雙掌齊出，墨色的靈力如同火山噴發，狠狠轟向那名鬼麵人所在的石柱！
“轟隆——！”
石柱應聲而碎！那鬼麵人顯然沒料到墨塵如此悍不畏死，倉促間從半空落下，墨塵已然欺身而上，一拳轟在其胸膛！
“噗！”
鬼麵人噴出一口鮮血，面具碎裂，露出一張佈滿疤痕的扭曲面孔，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有如此恐怖的近戰能力和搏命氣勢！
墨塵卻不再給他任何機會，手刀如電，精準地切在其頸側，鬼麵人兩眼一翻，軟倒在地。
但墨塵甚至沒空看一眼這個死去的敵人，他身形如風，瞬間掠回邱瑩瑩身邊。
少女蜷縮在岩石旁，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那支特製的弩箭還深深嵌在骨頭裡，烏黑的血液汩汩流出，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她的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已被咬破，鮮血順著嘴角流下，顯然是痛到了極點。但她的右手，依舊死死地按在心口，護著懷中的《歸墟劄記》。
“瑩瑩！瑩瑩你別睡！”墨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迅速撕下自己還算完好的裡衣，想要檢視傷口，卻發現那弩箭的箭頭帶著倒鉤，且淬了劇毒，根本無法輕易拔出，強行拔出只會造成更大傷害！
邱瑩瑩費力地睜開眼，眼神已經開始有些渙散。她看著墨塵，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心口那枚媧皇靈珠，還在頑強地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對抗著侵入體內的寒毒。
“堅持住！千萬別睡！”墨塵咬牙，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開啟，裡面是幾顆碧綠色的丹藥。他倒出一顆，不由分說地塞進邱瑩瑩口中，助她嚥下。然後又拿出一根金針，快如閃電地在她傷口周圍連點數下，暫時封住了幾處大xue，減緩毒素和血液的蔓延。
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看向四周。更多的敵人正在逼近，嘶吼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少女蒼白的臉，又看了看遠處影影綽綽的追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看來，溫和的手段是出不去了。”他低聲自語，語氣冰冷得如同萬年寒冰。
他輕輕將邱瑩瑩抱起，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然後從鬼麵人的屍體上搜出那把連發弩，又撿起自己那柄染血的短劍。
“既然你們都想死……”墨塵抬起頭，望向那些逼近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殘忍的弧度，“那本座，就成全你們！”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短劍之上！
“嗡——！”
短劍發出一陣興奮的嗡鳴，劍身上的墨色光澤瞬間變得濃郁如血，一股狂暴、嗜血、充滿毀滅性的氣息，以墨塵為中心，轟然爆發！
他原本儒雅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羅般的恐怖威壓！
“聽雨閣弟子聽令！”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逼近的嘶吼，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結陣！殺無赦！”
隨著他的話音，周圍嶙峋的黑色石林中，竟然接連亮起數十道微弱卻堅定的光芒！一道道身影從石柱後、從陰影裡悄然浮現，他們衣著各異，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聽雨閣特有的、隱秘而致命的氣息！
原來，聽雨閣的援軍，早已埋伏在此！之前的弟子遇襲，甚至可能是故意露出的破綻，只為將各方勢力的精英力量，引入這個精心挑選的絕殺之地！
墨塵抱著邱瑩瑩，站在石林中央，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被突然出現的聽雨閣伏兵打得措手不及的敵人，眼中只有冰冷的殺意。
“瑩瑩，別怕。”他低頭，對著懷中意識模糊的少女輕聲道，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這一次，沒人能再傷害你。”
血色的夕陽，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將這片死亡之地，染成了詭異的暗紅。
歸途，註定要用鮮血來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