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聽雨閣中客
墨綠色的光芒散去時,邱瑩瑩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夾雜著雨後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這與雲水鎮燃燒的血腥與焦糊味截然不同,讓她恍惚間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亂的錯覺。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隨後漸漸清晰。
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頭頂是雕花的檀木穹頂,懸掛著一盞八角宮燈,燈罩是上好的羊脂玉,光線柔和溫潤。身下是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拔步床,鋪著的錦緞觸感冰涼絲滑,繡著繁複的雲紋。床邊掛著鮫綃紗帳,半卷著,能看見窗外是一叢翠綠的修竹,雨絲正淅淅瀝瀝地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醒了?”
那個玩世不恭的聲音再次響起。邱瑩瑩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男人正斜倚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正是那個在雲水鎮廢墟中帶走她的墨綠袍男子。他換了一身更為寬鬆的常服,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見她醒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邱瑩瑩想坐起來,卻覺得渾身痠軟無力,丹田處空蕩蕩的,彷彿被掏空了一般。那是強行催動媧皇靈珠後留下的後遺症。
“別亂動。”男子懶洋洋地開口,隨手從旁邊的矮几上端過一碗藥,“把你那點可憐的本源靈力都耗盡了,現在你就是個普通人,比普通人還不如。”
他將藥碗遞到她面前,語氣不容置喙:“喝了,固本培元的,雖然對你現在的體質來說杯水車薪,但總比沒有強。”
邱瑩瑩警惕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她腦海裡閃過李今朝和孃親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心口一陣刺痛。
“你是誰?這是哪裡?李今朝和我娘呢?”她一連串地問,聲音沙啞乾澀。
“嘖,問題真多。”男子接過藥碗,自己先嗅了嗅,似乎在確認藥性,然後不由分說地遞到邱瑩瑩唇邊,“我叫墨塵,這兒的閣主。至於你那位青梅竹馬和小阿姨,我讓他們往南邊去了,應該死不了。”
他頓了頓,看著邱瑩瑩瞪大的眼睛,補充道:“放心,我沒對他們做甚麼。相反,我還替你擋了一記天魔劫雷的餘波,不然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我這張帥臉,而是他們兩具焦屍了。”
邱瑩瑩怔住了。天魔劫雷?她回憶起最後時刻,天空中那恐怖的暗紅色漩渦。難道……是這個人救了她和李今朝他們?
“為甚麼救我?”她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墨塵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為甚麼?剛才不是說過了麼,本座缺個會做飯的。”
“你……”邱瑩瑩氣結,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有力的話來。身體的虛弱是實實在在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有限。
“行了,別逞強。”墨塵將藥碗又往前送了送,“這‘聽雨閣’可不是甚麼龍潭虎xue,至少目前還不是。你現在除了乖乖聽話,別無選擇。靈珠認主,你現在是眾矢之的。蝕魔、影蛇,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老怪物,哪個不是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離開我這兒,你活不過三天。”
這話雖然難聽,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邱瑩瑩幾分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想起那些猙獰的蝕魔,想起那天空中彷彿能毀滅一切的劫雷,想起李今朝浴血奮戰的背影和孃親絕望的眼神。她現在的確甚麼都不是,連自保都做不到。
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苦澀,邱瑩瑩就著墨塵的手,將那碗藥一飲而盡。藥汁入口極苦,帶著一股草藥的澀味,但滑入喉嚨後,卻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匯入空蕩的丹田,稍稍驅散了那徹骨的寒意和虛弱感。
“識相就好。”墨塵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將空碗擱在矮几上,“既然醒了,也算客套完了。說說吧,你對靈珠,還有你那個‘劫’,知道多少?”
邱瑩瑩沉默了片刻,將孃親在雲水鎮最後告訴她的那些話,以及她自己感受到的、關於青衣女子和懸崖的記憶碎片,斷斷續續地複述了一遍。當然,關於李今朝體內那劍形印記和她自己心口布帕的異狀,她選擇了保留。這是一種本能的警惕。
墨塵聽得認真,指尖在榻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聽到“陵光”和“女希”這兩個名字時,他敲擊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但很快又恢復了慵懶。
“陵光……女希……”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看來,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渾。那青衣女子,估計是當年那一戰倖存下來的‘女媧衛’之一了。她把你送到雲水鎮,是想讓你避開紛爭,安穩度日。可惜啊,天不從人願,丙午馬年,靈珠必醒,這是天道定的規矩,誰也躲不掉。”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盯住邱瑩瑩:“不過,小丫頭,你剛才說,你覺醒時,除了靈珠之力,還引動了另一個人的劍氣?那個叫李今朝的小子?”
邱瑩瑩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我不知道,當時太亂了,我只看到他在幫我擋那些魔物。”
“是嗎?”墨塵似笑非笑,也不戳穿,“李今朝……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不過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我手裡,而‘聽雨閣’的門,可不是那麼好出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雨幕:“在這裡,你可以暫時安全。作為交換,你得為我做一件事。”
“甚麼事?”邱瑩瑩下意識地問。
“很簡單。”墨塵回過頭,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給我做頓飯。要吃你最拿手的,比如……梅花糕?或者,你家鄉的梅子湯?”
邱瑩瑩愣住了。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威逼、利誘、囚禁、審訊……卻唯獨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深不可測、救了她一命的神秘閣主,提出的第一個要求,竟然是……吃飯?
“你……你不是神仙嗎?還需要我做飯?”她難以置信。
“神仙也是人修的,是人就得吃飯。”墨塵理直氣壯,“更何況,我這聽雨閣裡,廚子上個月辭職回鄉娶媳婦了,正缺人手。你既然來了,又是女媧後人,天生親近萬物,想必廚藝不會太差。就當是抵了你這碗藥的診金和這裡的庇護費。”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一般輕鬆。
邱瑩瑩看著他,一時間竟分不清他是真心實意想吃頓好的,還是在試探甚麼。但眼下,她確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我可以給你做飯。但我需要食材。”
“沒問題。”墨塵打了個響指,門外立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靛藍色布衣、低眉順眼的少年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將托盤放在矮几上,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托盤上,除了幾樣精緻的點心瓜果,還有一小包曬乾的梅花瓣,幾顆色澤紅潤的烏梅,以及一些冰糖、蜂蜜。這些東西,在雲水鎮或許常見,但在這樣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聽雨閣”裡出現,卻顯得格外突兀。
“巧了,我這兒剛好有點存貨。”墨塵指了指那包梅花瓣和烏梅,“試試看,能做嗎?”
邱瑩瑩看著那些熟悉的食材,鼻尖莫名一酸。這讓她想起了那個煙雨濛濛的下午,她蹲在青石臺階上,看著被打翻的梅子醬發呆,而李今朝……
她用力眨了眨眼,壓下眼底的溼意,伸手拿起那包梅花瓣。花瓣乾燥完整,香氣清幽,是她記憶中的味道。
“能做。”她低聲道,掀開被子,忍著身體的虛弱,慢慢下床,“不過,我需要廚房。”
“跟我來。”墨塵似乎心情不錯,率先朝門外走去。
聽雨閣的內部構造出乎意料的雅緻。長廊曲折,連線著一座座獨立的小樓,樓與樓之間以迴廊相接,廊下掛著宮燈,在雨夜中散發著溫暖的光暈。園中引了活水,匯成小溪,溪上架著小巧的石橋,岸邊點綴著太湖石和各種花草。若不是身處險境,這裡簡直像一處世外桃源。
廚房位於主樓的後側,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一樓寬敞明亮,灶臺是上好的青磚砌成,巨大無比的鐵鍋擦得鋥亮,各種廚具一應俱全,甚至比她在雲水鎮家裡的還要齊全。二樓似乎是儲物間,透過虛掩的門,能看見裡面碼放著整齊的米麵糧油和各種乾貨。
“這裡,還滿意嗎?”墨塵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邱瑩瑩沒有回答,她徑直走到灶臺邊,熟悉地檢查了一下鍋灶,又看了看水槽裡清澈的自來水。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讓她覺得不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恢復體力,而做飯,或許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她挽起袖子,洗淨雙手,開始處理那些食材。
她先將烏梅洗淨,去核,與冰糖一同放入小鍋中,加水慢火熬煮。待烏梅的味道充分滲出,湯汁變得酸甜濃郁時,她又將那包梅花瓣取出少許,用紗布包好,在關火前投入湯中,利用餘溫激發出梅花的清香。最後,淋入一小勺蜂蜜,攪拌均勻。
梅子湯做好了,色澤琥珀,酸甜適口,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梅花冷香。
接著,她開始製作梅花糕。將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混合,加入適量的糖水和溫水,揉成光滑的麵糰。她手法嫻熟,顯然是做過無數次。麵糰分成小劑子,包入提前炒制好的、用紅豆沙和桂花調成的餡料,然後用模具壓成梅花形狀,點綴上幾粒蜜漬的梅子肉,上蒸籠大火蒸熟。
整個過程,墨塵都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打擾,也沒有出言指點。他只是偶爾會湊近些,嗅一嗅空氣中瀰漫的香氣,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
第一籠梅花糕出鍋時,熱氣騰騰,潔白如玉,點綴其上的梅子肉紅得誘人。邱瑩瑩用竹籤小心地插起一塊,放在白瓷碟中,遞給墨塵。
“嚐嚐看。”
墨塵接過碟子,沒有立刻吃,而是仔細端詳著那塊小巧精緻的糕點。半晌,他才輕輕咬了一口。
柔軟,糯唧唧的口感,內餡甜而不膩,紅豆的醇厚與桂花的芬芳交織,而後味裡,那一縷清幽的梅花香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只留下滿口生津的清爽。
他慢慢咀嚼著,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就是這個味道……”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邱瑩瑩不明所以,只以為他是在評價點心。她自己也盛了一小碗梅子湯,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小口小口地喝著。酸甜的湯汁滑過喉嚨,滋潤了乾澀的嗓子和虛弱的身體,讓她感到一絲久違的慰藉。
“手藝不錯。”墨塵吃完一塊梅花糕,又端起那碗梅子湯喝了一大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那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別的甚麼東西,“看來,我沒找錯人。”
他放下碗碟,目光重新變得深邃:“既然飯也吃了,那我們談談正事。你既然不想留在這裡當廚娘,我也不強留。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邱瑩瑩放下手中的碗,警惕地看著他。
“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墨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一個很重要的人。找到他,或許能解開你身上的一些謎團,也能讓你在那個姓李的小子找來之前,多一份自保之力。”
“誰?”
“一個叫‘玄冥’的老傢伙。”墨塵眯起眼睛,“或者說,是他留下的一件東西。據說,那東西能指引靈珠的真正去向,也能……壓制某些失控的力量。”
邱瑩瑩心中一動。玄冥?這個名字她從未聽說過。但“指引靈珠去向”、“壓制失控力量”,這些字眼對她而言,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我為甚麼要幫你找?”她反問。
“因為除此之外,你別無選擇。”墨塵毫不客氣地指出,“你現在連這座閣樓都出不去。蝕魔和影蛇的人肯定還在外面搜捕。你以為你那個李今朝帶著你娘,就能安然無恙?天真。他們現在,恐怕自身難保。”
他頓了頓,看著邱瑩瑩瞬間蒼白的臉色,放緩了語氣:“跟我合作,我提供線索和保護。你幫我找到玄冥的線索。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邱瑩瑩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李今朝和孃親的安危,她自身的困境,還有那枚深埋心底、關於身世的謎團,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
“好。”她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倔強的光芒,“我答應你。但你要保證,在我幫你做事期間,你要盡力保護我娘和李今朝的安全。”
“這個嘛……”墨塵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狀,“我可以派人去打聽訊息,至於保護……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小丫頭,你得拿出更多的誠意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比如,把你心口那個小玩意兒,再給我看看?”
邱瑩瑩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媧皇靈珠的印記正在面板下微微發熱。
“別緊張,別緊張。”墨塵見狀,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開個玩笑。看來你這小辣椒脾氣還不小。罷了,先記賬上。等你甚麼時候想通了,或者……被逼到絕路上想通了,再說。”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側過頭道:
“對了,忘了告訴你。這聽雨閣,有個規矩。凡是踏入此地的客人,都必須遵守。”
“甚麼規矩?”
“那就是……”墨塵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在這裡發生的任何事,都不得向外人透露。包括你那個小情人。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他便大笑著推門而出,只留下邱瑩瑩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廚房裡,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心卻沉到了谷底。
她看著手中那碗還剩一半的梅子湯,琥珀色的湯汁裡,倒映出她蒼白而迷茫的臉。
李今朝,孃親,你們現在……在哪裡?
而她,又該何去何從?
就在這時,她心口的靈珠印記,忽然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悸動。那感覺,並非痛苦,也非警示,而像是一種……呼喚。
很遙遠,卻又很清晰。
彷彿來自這片大陸的某個角落,有一個聲音,正在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
邱瑩瑩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瓷碗。
她知道,這場圍繞著媧皇靈珠的紛爭,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她,已經被迫踏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