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章雲水謠
第一節梅子黃時雨
邱瑩瑩蹲在青石臺階上,盯著眼前那攤混著泥土的梅子醬發呆。
江南的雨說來就來,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綿綿細雨就織成了簾幕,將整座雲水鎮籠進一片朦朧的水汽裡。她今早新採的梅子,剛從陶罐裡倒出來準備晾曬,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雨打了個措手不及,此刻正可憐兮兮地癱在石板上,褐紅色的果醬混著雨水蜿蜒流淌,像誰不小心打翻的胭脂。
“又糟蹋東西。”
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邱瑩瑩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整個雲水鎮,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的,除了李今朝再沒第二個人。她撇撇嘴,伸手去攏那些四散的梅子,指尖剛觸到黏糊糊的果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就伸了過來,先她一步將陶罐扶正。
那隻手很白,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色,手指修長,指腹和虎口處卻生著薄繭。此刻這雙手正麻利地收拾殘局——將尚且完好的梅子撿回罐中,用竹片颳去石階上多餘的果醬,動作快而穩,雨絲落在他手背上,很快聚成細小的水珠,順著肌理滾落。
“讓開些。”李今朝說。
邱瑩瑩往後挪了挪,看他收拾。雨下得密了,他肩上那件半舊的靛藍布衫顏色漸深,可這人似乎渾然不覺,只專注著手裡的活兒。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垂著的眼睫,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是李今朝慣常的表情,沒甚麼喜怒,像一口古井,扔塊石子下去都聽不見迴響。
“你怎麼來了?”邱瑩瑩問。
“王婆婆說看見你抱著一罐梅子往河邊跑。”李今朝將最後一點果醬刮進罐子,直起身,“怕你又摔進河裡。”
“我才不會——”邱瑩瑩剛要反駁,忽然想起上月她為了摘荷花確實失足落水的事,後半句話就嚥了回去,只小聲嘟囔,“那都多久以前了……”
李今朝沒接話,只將陶罐遞還給她。罐子很沉,他一隻手拿著卻顯得輕鬆。邱瑩瑩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背,下意識縮了縮,又趕忙接穩。
“謝謝啊。”她說,聲音悶悶的。
“不用。”李今朝轉身要走。
“等等!”邱瑩瑩叫住他,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這個給你。”
李今朝腳步一頓,回頭看她。雨幕中,少女蹲在臺階上,仰著臉,頭髮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角,眼睛卻亮晶晶的。她手裡託著那個油紙包,獻寶似的往前遞了遞。
“早上新做的梅花糕,用去年存的臘梅做的,可香了。”
李今朝的視線在那油紙包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臉上。邱瑩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收回手,他卻接了過去。
“嗯。”
就一個字,然後他真的轉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處的雨霧裡。
邱瑩瑩抱著陶罐站起來,看著空蕩蕩的巷口發了會兒呆。雨漸漸小了,遠處傳來貨郎的叫賣聲,混著誰家婦人喚孩子回家的喊聲,整個鎮子又活了過來。她拍拍裙襬上的泥水,抱著罐子往家走。
罐子裡的梅子只剩一半,還沾了泥水,怕是做不成梅子醬了。她心裡盤算著,或許可以洗乾淨了熬成梅子湯,夏日裡冰鎮了喝,最是解暑。這麼想著,腳步就輕快起來,方才那點沮喪也散了。
邱家小院在鎮子西頭,臨著雲水河。三間瓦房帶個小院,院裡種著棵老槐樹,樹下是邱瑩瑩阿爹生前搭的葡萄架,如今葡萄藤正茂盛,密密地遮出一片陰涼。邱瑩瑩推開木門時,她娘邱秦氏正坐在葡萄架下做針線。
“回來啦?”邱秦氏抬頭,看見女兒一身狼狽,眉頭就皺了起來,“又去哪兒野了?衣裳都溼了。”
“摘梅子嘛,下雨了。”邱瑩瑩把陶罐放到石桌上,湊過去看孃親手裡的活兒——是件男子的長衫,靛藍色的細布,針腳細密勻稱。
“這是給誰的?”她問。
“還能給誰?”邱秦氏嗔她一眼,“今朝那孩子,總穿那兩件舊衣裳,袖口都磨毛了。我瞧著這料子結實,給他做件新的。”
邱瑩瑩“哦”了一聲,在旁邊坐下,託著腮看孃親飛針走線。邱秦氏今年四十出頭,因常年操勞,鬢邊已生了白髮,可眉眼間仍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她是十六年前帶著尚在襁褓中的邱瑩瑩來到雲水鎮的,那時只說是逃難來的寡婦,鎮上好心的里正幫忙安置了這處院子,母女倆就這麼住了下來。
“娘,”邱瑩瑩忽然說,“李今朝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針線停了停。邱秦氏抬眼:“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嘛。”邱瑩瑩撥弄著石桌上的一片落葉,“他來鎮上也快十年了吧?那時候也就七八歲的樣子,一個人住在山腳那間舊木屋裡,自己打獵、砍柴、做飯……誰家孩子像他這樣?”
邱秦氏沉默片刻,繼續縫著袖口:“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今朝那孩子不愛說,咱們也別多問。”
“可鎮上的人都猜他是被遺棄的孤兒,還有人說他是……”
“瑩瑩。”邱秦氏打斷她,語氣嚴肅了些,“記住孃的話,別聽那些閒言碎語,也別去打聽。今朝是咱們的鄰居,這些年沒少幫襯咱們,知道這個就夠了。”
邱瑩瑩不說話了。她其實知道孃親在隱瞞甚麼——十年前李今朝剛來雲水鎮時,渾身是傷,昏迷在山道上,是進山採藥的邱秦氏發現了他,帶回家照顧了半個月。那半個月裡,李今朝高燒不退,嘴裡說著胡話,有時是破碎的詞句,有時是聽不懂的語言。邱秦氏不許邱瑩瑩靠近那間廂房,自己日夜照料,等李今朝傷好了,就送他去了山腳那間廢棄的木屋,對外只說是在山裡撿到的受傷小獵戶。
這些事邱瑩瑩記得清楚,因為那年她六歲,已經記事了。她還記得李今朝剛醒來時的眼神——空洞、警惕,像受驚的小獸,看見生人就往後縮。是邱瑩瑩每天偷偷從門縫裡塞糖果、塞自己捨不得吃的糕點,才慢慢讓他放下戒備。
“娘,”邱瑩瑩小聲說,“我就是覺得……他總是一個人,怪孤單的。”
邱秦氏嘆了口氣,放下針線,摸摸女兒的頭:“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今朝那孩子,心裡裝著事,咱們幫不上忙,至少別給他添亂。”
邱瑩瑩點點頭,心裡卻想著早上李今朝收拾梅子醬時專注的側臉,還有他接過去花糕時指尖那一瞬間的停頓。她想,他也不是全然冰冷的,至少,他每次都吃了她給的點心,雖然從不說好不好吃。
雨徹底停了。西邊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的餘暉漏下來,將雲水鎮染成暖暖的金色。邱秦氏收起針線,起身去廚房做晚飯。邱瑩瑩幫著生火,將那些沾了泥的梅子一顆顆洗乾淨,放進鍋裡,加冰糖和水,慢慢熬煮。
炊煙升起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邱瑩瑩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鎮上的陳大夫,身後還跟著兩個面生的男人。陳大夫神色凝重,見了邱瑩瑩便道:“瑩瑩,你娘在嗎?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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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夜半客叩門
邱秦氏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見陳大夫身後的兩人,臉色微微一變。
那兩人都是三十來歲年紀,穿著青灰色的勁裝,腰間佩劍,腳蹬薄底快靴,雖作尋常江湖人打扮,可眉宇間那股子精悍之氣,以及站姿步伐中透出的訓練有素,都絕非普通武人。更讓邱秦氏心下一沉的是,其中一人手裡託著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通體漆黑,中央並非尋常指南針,而是一枚淡金色的指標,此刻那指標正微微顫動,指向院中某個方向。
“邱家娘子,”陳大夫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這兩位是從州府來的官差,說是有要事詢問。”
“官差?”邱秦氏將女兒往身後護了護,目光掃過那兩人,“不知二位有何貴幹?民婦家中只有我們母女二人,向來安分守己……”
“邱夫人不必緊張。”持羅盤的那人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在下姓趙,這位是我同僚孫兄。我們此行是為追查一樁舊案,途經貴鎮,有些情況需要核實。”
他說著,視線卻越過邱秦氏,落在邱瑩瑩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可邱瑩瑩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下意識往孃親身後縮了縮。
“舊案?”邱秦氏穩住心神,“民婦在雲水鎮住了十六年,從未離開,恐怕幫不上甚麼忙。”
姓趙的男人笑了笑,並不接話,反而抬手看了看手中羅盤。那金色指標顫動的幅度更明顯了些,幾乎要掙脫底盤。他身旁的孫姓男子會意,上前半步,目光如電掃過小院:“敢問夫人,家中可有甚麼祖傳的古物?或是……比較特別的東西?”
邱秦氏的心猛地一沉。她強作鎮定:“二位說笑了,我們尋常百姓家,哪有甚麼古物。若沒有別的事,民婦還要做晚飯……”
“是麼?”姓趙的男人忽然抬手,羅盤平舉,那金色指標“嗡”地一聲,竟自行轉動起來,最後穩穩指向葡萄架下的石桌——準確地說,是指向桌上那隻裝梅子的陶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再普通不過的陶罐上。
邱瑩瑩心裡咯噔一下。那罐子是她阿爹留下的舊物,據孃親說是當年逃難時唯一帶出來的家當,粗糙得很,連個花紋都沒有,用了這麼多年,罐口還有道裂痕,用銅釘補過。這樣的罐子,怎會引得這兩人如此關注?
“這罐子……”姓趙的男人緩步走向石桌。
“官爺!”邱秦氏忽然提高聲音,攔在他身前,“這不過是個醃菜的舊罐子,不值錢的。二位若真要查甚麼,也該有官府文書才是。陳大夫,您說是吧?”
陳大夫面露難色。他顯然也看出這兩人並非普通官差,可對方氣勢逼人,他一個鎮上的大夫,哪裡敢多話。
姓趙的男人停下腳步,看著邱秦氏,眼神深了深。半晌,他忽然一笑:“夫人誤會了。我們並非強取豪奪之人,只是這罐子……與我等追查的一件證物有些相似,想借去辨認一二。三日後必定原物奉還,並奉上酬金。”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足有五兩重,放在石桌上。
邱秦氏看也不看那銀子,只將女兒護得更緊些:“罐子是先夫遺物,恕難從命。”
氣氛驟然緊繃。姓孫的男人手已按上劍柄,姓趙的卻抬手製止了他。他盯著邱秦氏,又看了看那隻陶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羅盤所指分明是這罐子,可這婦人護得如此緊,莫非真有甚麼蹊蹺?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陳大夫在嗎?我娘咳疾又犯了,請您去看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李今朝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他仍是那身半舊的靛藍布衫,肩上背了個藥簍,簍裡裝著些新採的草藥。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卻挺直的輪廓。他站在那兒,表情平靜,彷彿只是路過,隨口問了一句。
陳大夫如蒙大赦,連忙道:“在、在!我這就去!”說著就要往外走。
姓趙的男人眉頭一皺,正要說話,李今朝卻已邁步進了院子。他從藥簍裡取出一包草藥,遞給邱秦氏:“邱嬸,這是前幾日答應的川貝,給瑩瑩治咳嗽的。”
他遞藥的動作很自然,恰好隔在了邱秦氏和那兩個男人之間。姓孫的男人眼神一厲,剛要動作,姓趙的卻忽然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因為就在李今朝進院的那一刻,姓趙的男人手中的羅盤,那枚金色指標忽然劇烈顫動起來,幅度之大前所未有,最後竟“啪”一聲,脫離底盤,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今朝低頭看了看那枚指標,又抬眼看向姓趙的男人,目光平靜無波:“這位先生的羅盤,似乎壞了。”
姓趙的男人臉色變了變,彎腰撿起指標,重新安回羅盤。可無論他如何除錯,指標都再無反應,只歪歪斜斜地垂著,像個普通的裝飾。
“你……”姓孫的男人盯著李今朝,眼神驚疑不定。
李今朝卻不再看他們,只對邱秦氏道:“邱嬸,天色不早了,陳大夫還要出診,莫要耽擱了。”
這話聽著平常,卻是在下逐客令了。邱秦氏會意,對陳大夫道:“既然如此,陳大夫快去吧,莫耽誤了病情。”
陳大夫連連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子。姓趙和姓孫的兩個男人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他們看看李今朝,又看看那隻陶罐,最後姓趙的深吸一口氣,收起羅盤,朝邱秦氏拱手:“今日叨擾了。罐子既是先人遺物,我們也不強求。告辭。”
說罷,竟真的轉身走了。姓孫的雖然不甘,也只能跟上。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裡靜了下來。夕陽已完全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一抹暗紅的霞光。晚風拂過葡萄架,葉子沙沙作響。
邱秦氏身子晃了晃,邱瑩瑩連忙扶住她:“娘!”
“我沒事。”邱秦氏擺擺手,臉色卻有些發白。她看向李今朝,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道:“今朝,今天……多謝你了。”
李今朝搖搖頭,目光落在那隻陶罐上,停頓片刻,道:“邱嬸,這罐子,最好收起來。”
邱秦氏心頭一緊:“你是說……”
“那兩人不會善罷甘休。”李今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他們找的,恐怕不是罐子本身。”
“那是甚麼?”邱瑩瑩忍不住問。
李今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著許多邱瑩瑩看不懂的東西。他沒有回答,只道:“這幾日莫要獨自出門。若再有生人來,直接來找我。”
他說完,朝邱秦氏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邱瑩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又低頭看看石桌上那錠銀子——姓趙的男人留下的五兩銀子,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
“娘,”她小聲問,“那兩個人……到底是甚麼人?”
邱秦氏沒有回答。她走到石桌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那隻陶罐粗糙的表面,眼神恍惚,彷彿透過這隻罐子,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
許久,她才低聲道:“瑩瑩,去把門閂上。今晚……咱們早點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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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舊罐藏秘辛
夜裡起了風。
雲水鎮臨河,夏夜的風本該帶著水汽的清涼,可今夜這風卻有些不同——它從北邊來,穿過鎮子狹窄的巷道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甚麼東西在低泣。邱家的窗戶被吹得咯吱作響,邱瑩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那兩個陌生男人、會自己轉動的羅盤、李今朝出現時羅盤指標的異樣、還有孃親蒼白的臉……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更讓她不安的是那隻陶罐。
那是阿爹留下的東西。邱瑩瑩對阿爹幾乎沒有記憶——孃親說他是在她不滿週歲時病逝的。從小到大,家裡關於阿爹的物事不多,這隻陶罐是其中之一。孃親很珍視它,說這是阿爹當年親手燒製的,雖然粗糙,卻是他們顛沛流離時唯一沒捨得丟的家當。
可這樣一隻普通罐子,怎會引得那兩人如此關注?還有李今朝那句“他們找的恐怕不是罐子本身”……
邱瑩瑩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衣,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堂屋裡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邱秦氏還沒睡,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那隻陶罐。她手裡拿著一塊軟布,細細擦拭著罐身,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孩。
“娘?”邱瑩瑩小聲喚道。
邱秦氏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她,鬆了口氣:“怎麼起來了?睡不著?”
邱瑩瑩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那隻罐子。昏黃的燈光下,陶罐粗糙的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那道修補過的裂痕像一道傷疤,橫亙在罐身上。
“娘,”邱瑩瑩輕聲問,“這罐子……是不是有甚麼特別?”
邱秦氏擦拭的動作頓了頓。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繼續擦著,一遍又一遍,彷彿要將罐子擦出光來。油燈的火苗跳動,將母女倆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許久,邱秦氏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瑩瑩,你今年十六了。”
“嗯。”
“有些事,娘本想等你再大些告訴你。”邱秦氏放下軟布,手指撫過那道裂痕,“可今天那兩個人……他們找到這裡,怕不是偶然。”
邱瑩瑩屏住呼吸。
“這罐子,確實是你阿爹留下的。”邱秦氏緩緩道,“但他不是你親爹。”
邱瑩瑩愣住了。
“十六年前,我帶著你逃難到此。那時你才三個月大,我身上除了一點乾糧,就只有這隻罐子。”邱秦氏的目光變得遙遠,“給我們罐子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子,穿著青衣,戴著面紗,看不清容貌。她將你交給我,說你是她妹妹的女兒,父母皆已不在人世,託我撫養你長大。”
“她給了我這隻罐子,說裡面裝著給你的東西,但要等你十六歲生辰那天才能開啟。她還說,若這罐子有一天自己有了異動,或是有人來尋它,就立刻帶著你離開,往南走,走得越遠越好。”
邱瑩瑩聽得心頭髮緊:“那女子……是誰?”
邱秦氏搖搖頭:“我不知道。她給了我一筆銀錢,足夠我們母女安頓下來,然後就消失了,再沒出現過。這些年,我守著這罐子,守著這個秘密,只盼你能平平安安長大,像尋常姑娘一樣嫁人生子,過普通日子。”
她看向女兒,眼中有了淚光:“可是今天……那兩個人手裡的羅盤指著這罐子,我就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邱瑩瑩握住孃親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震驚、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十六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邱家女兒,父母早逝,與孃親相依為命。可現在孃親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她甚至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那罐子裡……裝著甚麼?”她問。
邱秦氏搖頭:“我沒開啟過。那女子說,要等你十六歲生辰。你生辰是下月初九,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邱瑩瑩算著日子,心裡亂糟糟的。她忽然想起甚麼:“娘,那李今朝……他是不是知道甚麼?”
提到李今朝,邱秦氏的臉色更凝重了。她沉默良久,才道:“那孩子……他不簡單。十年前我救他時,他傷得很重,不是尋常的傷。我給他換藥,看見他胸口有一道印記,像是……像是被甚麼燙出來的,形狀很怪。”
“甚麼樣的形狀?”
“說不清。”邱秦氏眉頭緊鎖,“像是甚麼符文,又像是一把劍。而且他昏迷時,有時會無意識地……身上有光。”
“光?”
“很淡的光,從他心口那印記透出來,青白色的,一閃就沒了。”邱秦氏壓低聲音,“我本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後來有一次,他幫你趕跑後山那頭野豬那次,你還記得嗎?”
邱瑩瑩當然記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貪玩跑進後山深處,遇到一頭發了狂的野豬,差點沒命。是李今朝忽然出現,不知用了甚麼法子,那野豬竟掉頭就跑。當時她嚇壞了,沒注意細節,現在回想起來,李今朝出現時,手裡似乎……沒有拿任何武器?
“那時他擋在你身前,我遠遠看見,他抬手時,指尖好像有光。”邱秦氏的聲音更輕了,“瑩瑩,今朝那孩子,恐怕不是普通人。今天那兩個人的羅盤,一靠近他就壞了,這絕非偶然。”
邱瑩瑩怔怔地坐著,腦子裡一片混亂。陶罐、神秘女子、身世之謎、還有李今朝……這些碎片在腦海中翻騰,卻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窗外風聲更緊了,還夾雜著某種細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響。邱秦氏警覺地豎起耳朵,將油燈吹滅。
黑暗中,母女倆屏息靜聽。
那聲音很輕,時有時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院牆外。邱瑩瑩緊張地抓住孃親的衣袖,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忽然,一聲極輕微的、彷彿瓦片碎裂的聲響從屋頂傳來。
有人!
邱秦氏猛地捂住邱瑩瑩的嘴,示意她別出聲。兩人縮在桌下,藉著窗紙透進的微光,死死盯著屋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聲音沒有再出現,可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整間屋子,讓人喘不過氣。邱瑩瑩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孃親身體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邱瑩瑩覺得自己的腿都要麻了時,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邱秦氏又等了一會兒,才拉著邱瑩瑩小心翼翼地從桌下鑽出來。她走到窗邊,從窗紙的破洞往外看——院子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娘,剛才……”
“別說話。”邱秦氏打斷她,側耳細聽。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
她猶豫片刻,輕輕開啟房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溼冷的潮氣。院中月光清冷,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一切如常,彷彿剛才的聲響只是幻覺。
可當邱秦氏的目光掃過牆角時,她渾身一僵。
那裡,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似乎有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她走近幾步,蹲下身。是血。新鮮的血跡,還沒完全乾涸,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紅的印記。血跡旁,還有半個模糊的腳印,看尺寸是個成年男子。
邱秦氏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院牆、屋頂、巷口……一切都靜悄悄的,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心裡清楚,剛才確實有人來了。而那個人,現在或許已經……不在了。
是誰動的手?
她想起李今朝臨走前那句話:“若再有生人來,直接來找我。”
邱秦氏打了個寒顫。她轉身回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娘?”邱瑩瑩小聲喚道。
“沒事。”邱秦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去睡吧。明天……明天咱們去山腳看看。”
“看甚麼?”
邱秦氏沒有回答。她走到桌邊,將那隻陶罐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清輝灑滿庭院。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晃,像某種無聲的舞蹈。
而在更遠的、山腳那間舊木屋的方向,一點微弱的、青白色的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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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山中有奇人
第二天一早,邱秦氏就帶著邱瑩瑩出了門。
昨夜的事母女倆誰也沒再提,可彼此心裡都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隻陶罐被邱秦氏用舊布包好,藏在了灶臺下的暗格裡——那是邱阿爹生前為防匪患挖的,除了她們母女,連李今朝都不知道。
去山腳的路邱瑩瑩很熟。這些年,她不知往那兒跑了多少趟——有時是去送新做的糕點,有時是去找李今朝幫忙修東西,更多時候,是沒甚麼理由,就是想去。
李今朝住的木屋在後山山腳,離鎮子有三里多地,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竹林邊。屋子是很多年前獵戶廢棄的,他來時修繕了一番,勉強能住人。屋子周圍開墾了一小片菜地,種著些時令菜蔬,籬笆上爬著牽牛花,這個時節開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晨風中搖曳。
邱瑩瑩遠遠就看見李今朝在院子裡劈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露出精瘦的胳膊,手裡那把柴刀每次落下,木頭就應聲裂成兩半,斷面整齊利落。他劈柴的動作有種奇特的韻律感,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彷彿不是在幹粗活,而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今朝哥!”邱瑩瑩喊了一聲。
李今朝停下動作,轉頭看過來。晨光裡,他額上有細密的汗珠,眼神平靜如常,彷彿昨夜甚麼事都沒發生。
“邱嬸,瑩瑩。”他放下柴刀,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這麼早。”
邱秦氏走進院子,目光掃過四周。木屋很簡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柴垛堆得整齊,水缸滿著,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野味和草藥。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今朝,”邱秦氏開門見山,“昨夜,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李今朝神色不變:“人沒事吧?”
“我們沒事。”邱秦氏盯著他,“但院牆外有血跡。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李今朝沉默片刻,轉身走向木屋:“進屋說吧。”
屋子裡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靠牆有個簡陋的架子,上面擺著些瓶瓶罐罐,都是他自己採的草藥。李今朝給母女倆倒了水,在桌邊坐下。
“那兩個人,不是普通官差。”他開口道,聲音平靜,“他們用的羅盤,是‘尋靈盤’,專為追蹤靈物或身懷靈力之人所用。”
“靈物?靈力?”邱瑩瑩聽得糊塗。
李今朝看了她一眼:“這世上,並非只有肉眼所見之物。有些東西,尋常人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比如靈氣,比如……某些血脈傳承的力量。”
邱秦氏的手顫了顫:“你是說……”
“昨夜來的人,和他們是一路的。”李今朝繼續道,“應當是探子,想趁夜查探。我發現了,趕走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邱瑩瑩想起院牆外那攤血跡,心裡明白那絕不是簡單的“趕走”。
“他們為甚麼要找那罐子?”邱秦氏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李今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邱瑩瑩,目光很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甚麼。許久,他才道:“邱嬸,您真的不知道那罐子裡是甚麼?”
邱秦氏搖頭:“給我罐子的人說,要等瑩瑩十六歲生辰才能開啟。”
“十六歲生辰……”李今朝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那就是下月初九了。”
“你知道甚麼,對不對?”邱瑩瑩忍不住問,“關於我的身世,關於這罐子,還有……你到底是甚麼人?”
這話問得直白,連邱秦氏都愣了愣。可李今朝似乎並不意外。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水紋映在他眼底,漾開細碎的光。
“我是誰不重要。”他緩緩道,“重要的是,那些人的出現意味著,你身上的秘密藏不住了。無論罐子裡是甚麼,它和你之間必然有某種聯絡,而這種聯絡,在你十六歲生辰那天可能會徹底顯現。”
他抬起眼,看向邱秦氏:“邱嬸,您帶著瑩瑩離開雲水鎮吧。往南走,越遠越好,在下一個城鎮落腳,隱姓埋名,過普通日子。”
“那你呢?”邱瑩瑩脫口而出。
李今朝頓了頓:“我有我的事要做。”
“甚麼事?”邱瑩瑩追問,“是和那些找你的人有關嗎?還是和……我有關?”
屋子裡安靜下來。晨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竹葉的沙沙聲。遠處傳來山雀的鳴叫,清脆悅耳,與屋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良久,李今朝才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們只需記住,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回來。”
他說得決絕,可邱瑩瑩卻從他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類似痛苦的情緒。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我不走。”邱瑩瑩忽然說。
“瑩瑩!”邱秦氏拉住她。
“娘,咱們在雲水鎮住了十六年,這裡是我們的家。”邱瑩瑩看著李今朝,眼神堅定,“而且,如果那些人是衝著我來的,就算我們逃到天涯海角,他們也會找到我們。逃,能逃一輩子嗎?”
李今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平靜:“留下更危險。”
“那你告訴我,危險到底是甚麼?”邱瑩瑩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俯身看著他,“我的身世是甚麼?那罐子裡裝著甚麼?那些人為甚麼找我?還有你——李今朝,你明明知道些甚麼,卻甚麼都不說,讓我們矇在鼓裡,這難道就安全嗎?”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這些話憋在她心裡一夜了,此刻終於說了出來。
李今朝與她對視。少女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執拗和勇氣。他見過這雙眼睛笑的樣子,見過它狡黠轉動時的樣子,卻從沒見過它如此認真、如此固執地盯著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有個女子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說:“今朝,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
那時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可有些事,明白了反而更痛。
“你會知道的。”他最終說,聲音很輕,“等你開啟罐子那天,一切都會明白。但在這之前,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
“我不怕危險。”邱瑩瑩說。
“我怕。”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邱瑩瑩愣住了,她從未聽過李今朝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裡面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沉重,像揹負著甚麼無法卸下的東西。
邱秦氏看看女兒,又看看李今朝,長長嘆了口氣:“今朝,你實話告訴嬸子,瑩瑩她……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李今朝沉默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若那些人真是衝著那東西來的,覬覦者絕不會只有昨天那兩個。屆時來的,恐怕就不是我能應付的了。”
這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很清楚——更危險的可能還在後面。
邱秦氏臉色發白,攥緊了女兒的手。邱瑩瑩能感覺到孃親的手在抖,冰涼冰涼的。
“那就更應該弄清楚。”邱瑩瑩反握住孃親的手,看向李今朝,“你幫我們,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比甚麼都不做,等著危險上門要好。”
李今朝看著她,忽然問:“你信我嗎?”
“信。”邱瑩瑩毫不猶豫。
“為甚麼?”
“因為你從來不會害我。”邱瑩瑩說得很理所當然,“這十年,每次我有麻煩,你都在。雖然你總板著臉,說話也不好聽,可你從沒讓我真的受過傷。”
李今朝怔住了。他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睛,那裡面是全然的信任,沒有一絲雜質。這種信任太純粹,純粹得讓他心頭一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竹林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
“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幫你們。但你們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無論發生甚麼,無論你們看到甚麼、聽到甚麼,都要活著。”李今朝轉回頭,目光在邱瑩瑩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邱秦氏,“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這話說得很奇怪,可邱秦氏卻似乎聽懂了甚麼,眼圈驀地紅了。她點點頭,哽咽道:“好,好……我們答應你。”
邱瑩瑩還想問甚麼,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
那聲音很奇特,不像尋常鳥叫,更像某種訊號。李今朝臉色微變,霍然起身:“你們待在這兒,別出來。”
他快步走出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邊。
邱瑩瑩和邱秦氏對視一眼,跟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李今朝站在竹林前,仰頭望著天空。晨光中,一隻通體漆黑、唯有額前有一撮白羽的鳥兒正盤旋而下,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那鳥兒不大,比鴿子稍小,眼神卻異常銳利。它在李今朝手臂上蹦跳兩下,喙一張,竟吐出一枚小小的竹筒。
李今朝取下竹筒,從裡面倒出一卷極細的紙條。他展開紙條,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邱瑩瑩從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憤怒,以及……恐懼的表情。雖然只有一瞬,但他握紙條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黑鳥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振翅飛走了,很快消失在天際。
李今朝站在原地,久久不動。晨風吹動他的衣襬,也吹動他手中的紙條。紙條很薄,在風裡簌簌作響,像瀕死的蝶。
許久,他轉過身,朝木屋走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彷彿腳下不是土地,而是刀山。
他推開門,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逆光中,邱瑩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你們走不了了。”
“甚麼?”邱秦氏顫聲問。
李今朝走進屋,將手中的紙條放在桌上。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新,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三日後,午時,雲水鎮,取物。”
沒有落款。可字的旁邊,畫著一個圖案——那是一枚鱗片的形狀,鱗片中央,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小蛇。
邱秦氏看到那圖案,倒抽一口冷氣,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這是甚麼?”邱瑩瑩問,心裡湧起不祥的預感。
李今朝沒有回答。他看向邱秦氏,眼神複雜:“邱嬸,您認得這個印記,對不對?”
邱秦氏嘴唇顫抖,說不出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圖案,彷彿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邱瑩瑩看看孃親,又看看李今朝,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她隱約感覺到,這個看似平常的清晨,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而改變的方向,是她完全無法預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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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風雨欲來
接下來的三天,雲水鎮看似一切如常。
賣豆腐的王老頭依舊天不亮就挑著擔子沿街叫賣,酒坊的劉掌櫃照舊在門口支起桌子打盹,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婦人們聚在河邊洗衣閒聊。夏日的氣息越來越濃,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空氣裡瀰漫著梔子花的甜香。
可邱瑩瑩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湧動。
那天從山腳回來後,孃親就病倒了。說是病,其實更像是嚇的——她整日心神不寧,夜裡睡不安穩,稍有動靜就會驚醒。邱瑩瑩要照顧孃親,又要應付街坊鄰居的關心,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幾天下來,人也瘦了一圈。
那隻陶罐從灶臺下取了出來,放在堂屋的桌上。邱秦氏不再擦拭它,只是每天對著它發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甚麼。邱瑩瑩問過幾次那圖案是甚麼意思,孃親只是搖頭,一個字也不肯說。
李今朝來過一次,送了些安神的草藥。他沒多說甚麼,只讓邱瑩瑩這兩天別出門,院門要閂好。他說話時語氣平靜,可邱瑩瑩注意到,他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掃向院牆外,像在警惕著甚麼。
第三天清晨,邱瑩瑩起得很早。
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掛在天邊。她輕手輕腳地起床,給孃親熬了粥,看著她喝下,又服侍她躺下休息,這才出了門。
她沒告訴孃親要去哪兒。
雲水鎮的清晨很安靜,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夜露的溼氣。邱瑩瑩挎著竹籃,裝作去買菜的樣子,卻在拐過兩個街角後,徑直往鎮子東頭的土地廟走去。
土地廟在鎮子最東邊,臨著一片小樹林,平日裡香火不旺,只有逢年過節才有人來上炷香。廟很小,一間正殿帶個小院,院牆斑駁,牆角生著青苔。邱瑩瑩推開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廟裡空無一人。土地公的塑像落滿灰塵,供桌上積著厚厚的香灰。陽光從破敗的窗欞照進來,在空氣中投出幾道光柱,光柱裡塵埃浮動。
“來了?”
聲音從神像後傳來。邱瑩瑩轉身,看見李今朝從陰影裡走出來。他今天換了身深灰色的勁裝,頭髮用布帶束起,腰間佩了把長劍——那是邱瑩瑩第一次見他帶武器。劍很舊,劍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可當他握著劍時,整個人氣質都變了,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冷峻而鋒利。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邱瑩瑩問。
“猜的。”李今朝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你娘怎麼樣了?”
“喝了藥,睡下了。”邱瑩瑩頓了頓,“那圖案……到底是甚麼?”
李今朝沉默了一下,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那是一個組織的標記。他們自稱‘影蛇’,專為各方勢力搜尋靈物、追蹤異人。只要出得起價錢,沒有他們找不到的東西,也沒有他們殺不了的人。”
邱瑩瑩心裡一緊:“他們是來殺我的?”
“不一定是殺。”李今朝轉回身,“也可能是抓。活著的你,或許比死了更有價值。”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邱瑩瑩臉色發白,卻強作鎮定:“為甚麼是我?我到底有甚麼特別的?”
李今朝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很快就知道了。今天午時,那些人就會到。在此之前,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一個能暫時保你安全的地方。”李今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帕,遞給她,“把這個貼身收好。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拿出來,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有這個東西。”
邱瑩瑩接過布帕。帕子是普通的粗布,洗得發白,上面用墨線繡著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一枚鱗片,又像是一片羽毛,線條古樸,她從未見過。
“這是甚麼?”
“護身符。”李今朝言簡意賅,“關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
邱瑩瑩將布帕小心地塞進懷裡,貼身放好。布料粗糙,貼著面板有些扎,可不知怎的,她心裡卻安定了一些。
“走吧。”李今朝說著,朝廟外走去。
“等等。”邱瑩瑩叫住他,“我娘呢?她一個人在家……”
“我已經安排了人。”李今朝沒有回頭,“陳大夫會以看診的名義接她去醫館暫住,那裡人多眼雜,反而安全。”
邱瑩瑩這才鬆了口氣,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土地廟,沿著小徑往樹林深處走。晨露打溼了衣襬,林間鳥鳴清脆,一切都寧靜得不像話,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出現一片山壁。山壁陡峭,藤蔓密佈,看似無路可走。李今朝卻徑直走過去,撥開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
“這裡?”邱瑩瑩驚訝。
“進去。”李今朝側身讓她先進。
洞口很窄,進去後卻別有洞天。裡面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但很乾燥,頂上有一道裂縫,天光從那裡漏下來,照得室內朦朦朧朧。石室一角鋪著乾草,旁邊放著水囊和乾糧,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你就在這兒待著,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要出來。”李今朝在石室裡檢查了一圈,確認無誤後,對邱瑩瑩道,“日落之前,我會回來接你。如果……”他頓了頓,“如果日落時我沒來,你就自己順著這條小路往南走,不要回頭,不要停,一直走到看見官道,然後找商隊搭車,走得越遠越好。”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邱瑩瑩聽出了裡面的決絕。
“你要去做甚麼?”她問,聲音有些發顫。
“拖住他們。”李今朝說得很簡單,“給你爭取時間。”
“可他們那麼多人,你一個人……”
“夠了。”李今朝打斷她,看著她,眼神裡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記住我說的話。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李今朝!”邱瑩瑩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邱瑩瑩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幾個字,“你要活著回來。”
李今朝的背影僵了僵。許久,他低低“嗯”了一聲,掀開藤蔓,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
藤蔓垂下,重新遮住洞口。石室裡暗了下來,只有頂上那道裂縫透進的天光,在地上投出一塊晃動的光斑。
邱瑩瑩在乾草堆上坐下,抱緊膝蓋。石室裡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聲聲敲在耳膜上。
她想起孃親蒼白的臉,想起李今朝握劍時冷峻的側影,想起那張紙條上詭異的蛇形圖案。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可懷裡那塊粗布帕子硌在胸前,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到底是甚麼人?那罐子裡到底裝著甚麼?為甚麼會有這麼多人來爭奪?
疑問一個接一個湧上心頭,卻沒有答案。她只能等,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日落,等李今朝回來——或者不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石室裡的光線漸漸明亮,從頂上裂縫漏下的陽光在地上移動,慢慢爬向她腳邊。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雷聲,又不像,悶悶的,震得石壁都在微微顫動。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越來越近,間或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銳響,還有人的呼喝聲。
打起來了。
邱瑩瑩猛地站起來,衝到洞口,掀開藤蔓的一角往外看。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樹林的一角,以及更遠處鎮子的方向——那裡,有幾道煙柱升起,在黑沉沉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她的心揪緊了。李今朝就在那裡,一個人,面對不知多少敵人。
又是一聲巨響,這次近了很多,震得她腳下的地面都在搖晃。樹林裡的鳥兒驚飛一片,撲稜稜的翅膀聲混雜在呼嘯的風聲裡,顯得淒厲而慌亂。
邱瑩瑩死死咬著嘴唇,手指摳進石壁的縫隙裡。她應該聽李今朝的話,待在石室裡,等日落。可一想到他可能正獨自面對危險,可能受傷,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她幾乎要衝出去的瞬間,懷裡的布帕忽然一熱。
不是溫度的熱,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面板下湧動的熱感。她一愣,伸手去摸,指尖觸到布帕的瞬間,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開來,直達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漫天的火光。奔逃的人群。一個青衣女子抱著嬰兒,在夜色中疾行。女子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決絕,將嬰兒塞進身旁婦人懷中,然後轉身,迎向追兵……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邱瑩瑩踉蹌一步,扶住石壁,大口喘氣。剛才那一瞬間,她彷彿親身經歷了那些場景——火焰灼熱的氣息,人群驚恐的呼喊,還有那個青衣女子轉身時,衣袂翻飛如蝶……
那是誰?是她嗎?那個嬰兒……是她嗎?
疑問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而懷裡的布帕越來越燙,燙得她胸口發疼。她顫抖著手,將布帕掏出來。
粗布帕子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然泛著淡淡的、青白色的光。上面那個奇怪的圖案,線條彷彿活了過來,在布面上緩緩流動,變幻。
邱瑩瑩怔怔地看著,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洞外的廝殺聲,忘記了時間流逝。
直到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叫從遠處傳來,劃破長空。
她渾身一顫,手中的布帕掉落在地。青白色的光熄滅了,圖案恢復成普通的墨線,靜靜躺在乾草上。
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幻覺。
可她知道不是。
她彎腰撿起布帕,緊緊攥在手心。布料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帶來一種真實的痛感。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她掀開藤蔓,鑽出洞口。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辨認方向——廝殺聲是從鎮子方向傳來的,煙柱也來自那裡。
她沒有猶豫,朝著那個方向,拔腿就跑。
林間小路崎嶇,樹枝刮破了她的衣裙,荊棘劃傷了她的手臂,可她渾然不覺。她只有一個念頭:去鎮子,去找李今朝,去找孃親。
風在耳邊呼嘯,夾雜著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還有……一種奇怪的、彷彿野獸低吼的聲音。
她跑得更快了。
衝出樹林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她猛地剎住腳步,僵在原地。
鎮子在燃燒。
不是一戶兩戶,而是整條街都在燃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熟悉的房屋在火焰中崩塌,樑柱斷裂的聲音像垂死的呻吟。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些是鎮上的居民,有些是穿著黑衣的陌生人。血染紅了青石板路,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而在街道中央,一場廝殺正在進行。
十幾個黑衣人將一個人圍在中間。被圍的那個人一身靛藍勁裝已被血染透,有敵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他手中長劍舞成一團光幕,每一次揮出都帶起凌厲的劍氣,逼得黑衣人無法近身。
是李今朝。
他受了傷,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汩汩冒血,握劍的右手也在微微顫抖。可他站得很穩,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得像冰,像雪,像千年不化的寒潭。
黑衣人中,一個首領模樣的人冷笑道:“小子,何必逞強?把那女孩交出來,饒你不死。”
李今朝不答,只一劍刺出,快如閃電。那首領急退,仍被劍氣掃中胸口,衣襟裂開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找死!”首領大怒,一揮手,“佈陣!”
黑衣人應聲而動,迅速變換位置,將李今朝圍在中間。他們手中各持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繡著詭異的符文。小旗揮舞間,黑氣從旗面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朝李今朝當頭罩下。
李今朝瞳孔一縮,長劍疾揮,劍氣縱橫,卻無法斬斷那黑氣織成的網。黑網越收越緊,網線觸到他周身泛起的淡淡青光,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是結界,或者說,是某種封印。邱瑩瑩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念頭從何而來。
眼看黑網就要將李今朝完全束縛,邱瑩瑩再也忍不住,衝了出去:“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怔。黑衣人首領轉頭看過來,眼中閃過驚詫,隨即化為狂喜:“果然在這兒!”
李今朝猛地轉頭,看見邱瑩瑩的瞬間,臉色驟變:“走!”
可已經晚了。黑衣人首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直撲邱瑩瑩。他的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只一眨眼就到了邱瑩瑩面前,伸手朝她抓來。
邱瑩瑩想躲,可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她眼睜睜看著那隻手越來越近,手上佈滿青黑色的鱗片,指甲尖銳如鉤——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到她衣襟的瞬間,懷裡的布帕再次一熱。
這一次,不是暖流,而是灼熱,滾燙的灼熱,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胸口。邱瑩瑩痛呼一聲,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
與此同時,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從她指縫間迸射而出。
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某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黑衣人首領的手觸到光芒,像被烙鐵燙到一樣,慘叫一聲,猛地縮回。他手上的鱗片冒出青煙,發出皮肉燒焦的臭味。
“這是……”黑衣人首領驚疑不定地看著邱瑩瑩,又看看她胸口透出的光芒,眼中閃過貪婪,“果然是……果然是它!”
他不再遲疑,厲喝一聲:“拿下她!要活的!”
其餘黑衣人拋開李今朝,全部朝邱瑩瑩撲來。黑氣翻湧,如潮水般將她包圍。
“瑩瑩!”李今朝嘶吼一聲,周身青光大盛,竟硬生生掙破了黑網的束縛。他噴出一口血,卻不管不顧,長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黑衣人首領後心。
這一劍,快、狠、準,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黑衣人首領不得不回身格擋。兩股力量撞在一起,氣浪翻湧,將周圍的火焰都逼得向四周倒伏。
邱瑩瑩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地上。她眼前發黑,胸口灼痛,耳中嗡嗡作響。模糊的視線裡,她看見李今朝和黑衣人首領纏鬥在一起,劍光與黑氣交織,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大地顫動。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身體像散了架,使不上力。懷裡的布帕越來越燙,光芒越來越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而在這片青白色的光芒中,她又一次看見了那些破碎的畫面——
青衣女子站在懸崖邊,身後是萬丈深淵。她懷中抱著嬰兒,低頭親吻嬰兒的額頭,然後,毅然轉身,縱身一躍……
火光。鮮血。淒厲的哭喊。
還有一個聲音,很輕,很溫柔,在她耳邊說:“活下去……我的孩子……活下去……”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邱瑩瑩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只是心口疼得厲害,像有甚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啊——”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嘶喊。
隨著這聲嘶喊,胸口的青白色光芒轟然炸開,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火焰熄滅,黑氣消散,連那些黑衣人都被震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光芒中心,邱瑩瑩緩緩站起身。
她周身籠罩在淡淡的青光中,長髮無風自動,雙眼不知何時變成了淺金色,瞳孔豎立,如蛇,如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不知何時覆蓋了一層細密的、若有若無的鱗片,在光芒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這是……”她喃喃道,聲音空靈,不似她自己。
黑衣人首領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邱瑩瑩,眼中滿是狂喜和狂熱:“醒了……終於醒了!女媧血脈……哈哈哈哈!主上一定會重賞我!”
他狂笑著,雙手結印,周身黑氣暴漲,在空中凝聚成一條巨大的黑蟒虛影。黑蟒仰天嘶吼,張開血盆大口,朝邱瑩瑩噬來。
邱瑩瑩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睛靜靜看著撲來的黑蟒。她沒有動,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指。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華麗的光影。黑蟒虛影在她指尖前寸寸碎裂,化作黑煙消散。黑衣人首領如遭重擊,連退數步,噴出一口黑血。
“怎麼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邱瑩瑩,“你才剛剛覺醒,怎麼可能……”
話未說完,一道劍光閃過。
李今朝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長劍從他後心刺入,前胸透出。黑衣人首領低頭看著胸前的劍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轟然倒地。
其餘黑衣人見首領身亡,發一聲喊,四散逃竄,很快消失在燃燒的街道盡頭。
李今朝拄著劍,單膝跪地,大口喘氣。他傷得很重,血從肩膀、手臂、腰腹多處傷口湧出,將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紅色。
邱瑩瑩周身的青光漸漸散去,眼中的金色也褪去,恢復成原本的墨黑。她踉蹌一步,扶住身旁半塌的牆壁,才沒有摔倒。
“李今朝……”她輕聲喚道。
李今朝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你……沒事就好……”
話音未落,他身子一軟,向前倒去。
“李今朝!”邱瑩瑩撲過去,接住他倒下的身體。他渾身是血,體溫低得嚇人,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撐住……你撐住……”邱瑩瑩手忙腳亂地撕下衣襬,想給他包紮傷口,可傷口太多了,根本包不過來。血從她指縫間湧出,溫熱,黏膩,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她終於哭了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混著血,滴在李今朝臉上。
“別死……求求你……別死……”
李今朝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擦去她的眼淚,可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他看著她,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說了句甚麼。
聲音太輕,邱瑩瑩沒聽清。她俯下身,將耳朵湊到他唇邊。
“……罐子……”他氣若游絲,“開啟……它……”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李今朝?李今朝!”邱瑩瑩搖著他,可他再也沒有反應。
火焰在四周燃燒,噼啪作響。遠處傳來哭聲、喊聲,是倖存的鎮民在救火,在尋找親人。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邱瑩瑩抱著李今朝逐漸冰冷的身體,跪在廢墟中,仰起頭,發出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哀嚎。
那聲音穿透火焰,穿透濃煙,直上雲霄。
而在她看不見的懷中,那塊粗布帕子,在血與火的映照下,悄然化為飛灰。
帕子上那個奇怪的圖案,卻烙印般刻在了她心口,微微發著光,像一枚胎記,也像一道封印。
天,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細雨如絲,飄灑在燃燒的鎮子上,澆不滅大火,只蒸騰起更濃的煙。煙與雨混雜,將天地染成一片灰濛。
邱瑩瑩跪在雨中,抱著李今朝,一動不動。
直到一個顫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瑩瑩……”
她緩緩轉頭,看見孃親站在廢墟中,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如紙。邱秦氏手裡緊緊抱著那隻陶罐,罐身在雨水中泛著幽暗的光。
“娘……”邱瑩瑩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邱秦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將陶罐放在地上。她看著女兒,又看看女兒懷中生死不明的少年,眼淚終於滾落。
“開啟它吧,瑩瑩。”她哽咽道,“是時候了。”
邱瑩瑩低頭,看向那隻陶罐。
粗糙的陶罐,補過的裂痕,阿爹——不,養父留下的唯一遺物。罐身沾了雨水,在火光映照下,彷彿在流淚。
她伸出手,顫抖著,撫上罐口。
指尖觸到陶土的瞬間,罐身忽然一震。緊接著,那道修補過的裂痕處,迸發出柔和的、五色流轉的光芒。
光芒越來越盛,將邱瑩瑩、邱秦氏,以及昏迷的李今朝,都籠罩其中。
雨還在下。
火還在燒。
而光芒中,罐身悄然碎裂,化作齏粉。一枚拳頭大小、光華流轉的珠子,靜靜懸浮在空中,珠子裡,隱約可見山河社稷,星辰流轉。
邱瑩瑩看著那枚珠子,腦海中最後的畫面,是那個青衣女子縱身躍下懸崖時,回頭望來的那一眼。
溫柔,決絕,充滿眷戀與不捨。
然後,無邊的黑暗將她吞沒。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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